第2章 阿波羅偏頭痛 阿波羅總是想用涼鞋狠狠……
赫爾墨斯在腦中快速計算起來,接著開始報價:“這一共需要三千隻牛羊,外加五百匹上等織布的供奉——換算成黃金與寶石的話,就是十塔蘭同黃金(1塔蘭同≈26kg),或者等價的寶石。”
人間的商人習慣用蠟板或是泥板①記錄買主的訂單——那是時下最常見的書寫工具,適合隨時需要修改的清單與草稿,防止遺忘或者錯漏。
但不朽的神明從不需要這些外物輔助記憶。
神明的記憶卓絕,幾乎所有的永生者都擁有後知後覺的先天本能。他們的生命永恆,從不遺忘任何一件事——也因此格外擅長記仇。
“尊敬的光明神阿波羅,我親愛的好大哥。”赫爾墨斯屈指敲了敲手中的金杖。
接著他轉而望向光明神,作出一臉無辜的模樣:“我們每次交易,你都要把我出生那天偷牛的事兒翻出來講一遍。何必總是在談生意時提起這些令人不快的舊事呢?歲月流轉,連凡人都在年年翻新他們的劇本,為何唯獨您拒絕進步與創新呢?”
阿波羅認為赫爾墨斯的微笑十分邪惡。
啊,頭好痛。
面前的惡魔小子仍在低語:“作為您的兄弟,我感到十分之遺憾。這極為嚴重地傷害了我們兄弟之間的情誼。大哥,您不該這樣。”
“因為總有一個小偷神趁著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以次充好。”阿波羅冷冷地回應,“本來預計可以使用一個春天的器物,卻總在中途就消耗殆盡。”
“真是令人傷心,我敬愛的大哥。作為光明神的您,難道不清楚自己的魅力是有多大嗎?”赫爾墨斯故作悲傷,眼中卻閃著狡黠的光。
“正是您的琴藝超凡,才有必要讓您白皙修長的手指撫弄更多的七絃琴;正是您的臂力雄健,才讓浸泡過神水的銀弓盡數斷裂;正是您的預言精準,才使得供奉不斷……”
“也正是您的神光耀眼,才吸引我赫爾墨斯頻頻前來拜訪呀!”
“……”阿波羅的理智告訴自己,他應該憎恨這油嘴滑舌的邪惡同僚;可他有王子病,對這些阿諛奉承的美言毫無抵抗力。
“怎麼會是我的商品有問題呢?我雖是盜賊的首領,但我同樣也是商人的保護神,誠信可是商人的立足之本呢。”
“您大可以問問其他神,上至父神宙斯,下至凡人,我的交易從不出錯;訂單總是如同愛琴海上密集的商船,從未斷絕。”
阿波羅被這一連串恭維捧得心情稍霽,嘴角微微揚起。
他凝視著赫爾墨斯的雙眼,說道:“我的兄弟,當我望進你的眼睛,便知你此刻並未說謊。一旦你開始編織謊言、施展詭計時,你那隻銀灰色的左眼便會泛起奇異的光彩。”
“當然了,響譽四海的阿波羅並不在乎這次的交易到底需要多少供奉——正如我從來不計較你偷了我的牛。”阿波羅驕傲地說,“你只需說明,如果我想在春季結束之前不再見到你的臉,我應該向你訂購多少把七絃琴?”
赫爾墨斯微微一笑:“我金髮的阿波羅大哥,這可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是,倘若我是你,我會向可愛的小弟赫爾墨斯訂購三十張七絃琴、五十把銀弓、三千支神箭——正所謂有備才無患。並且,我建議以方才報價的三倍成交。”
“甚麼?三倍?!”阿波羅咬牙切齒地說,“你乾脆也去當強盜的守護神吧!”
……
阿波羅仍舊記得,當自己從赫爾墨斯手中得到了里拉琴時興奮的感受——音樂藝術帶給他無上的享受,這是一種可以跨越語言和種族的奇妙旋律。
音樂的靈感如同永不停歇、奔騰不止的冥河之水,連天上的九位繆斯女神都為之豔羨。
這股龐大的幸福感立刻包圍住了阿波羅,讓他不由輕浮地用手指向奔騰不息的冥河,許下了諾言:“我的兄弟!從此,只要你不再偷盜光明神阿波羅的財物,那麼我們便永遠是眾神祇中最好的兄弟。”
在這個神明行走於人間的時代,一段有所指的誓言,其約束之力遠勝後世凡俗的律法條例。
凡人一旦對著神發誓,就不能背棄,不然神明會降下懲罰:卡呂東的國王就曾經向阿波羅的雙胞胎姐姐——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承諾過供奉,可沒想到這個老國王竟然轉頭就把這個誓言忘得一乾二淨。
於是憤怒的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立刻放出一頭巨大的野豬,持續不斷地破壞著卡呂東王國境內的莊稼與田地。饑荒蔓延、餓殍遍地,國王悔不及當初。一直到一群希臘勇士針對這隻野豬開展圍獵,才堪堪終結這場由背信引發的災禍。②
同樣的,當神明願意用手指著冥河斯提克斯河發誓,這就意味著永生不滅的神永遠不能違背這個誓言,除非他願意接受神性湮滅的後果——連萬神之王的宙斯都無法撼動這個鐵律。
按理說,知曉對著冥河起誓是一件何等莊嚴之事的神明,本該更加謹言慎行,最好終生不立誓約。
可希臘諸神總是恣意妄為、百無禁忌的。
當第一個神明開始對著冥河發誓時,這彷彿成了一種風尚、一種流行——當我想證明我此時此刻的誠意,那麼我就會對著冥河發誓。
至於後果,先發了再說。
這同樣也造成了無數的悲劇:太陽神赫利俄斯,算是眾神之中當之無愧的八卦天王了,但凡是白天發生在地面上的事情,他都如數家珍(因此小偷神赫爾墨斯的信徒總在夜間行竊)。
可就算是這位見多了人間悲劇的故事會之王,面對自己的兒子法厄同②的請求時,也忍不住得意洋洋地對著冥河發誓,承諾自己一定會答應寶貝兒子的任何請求。
於是法厄同便提出,自己要駕駛父親的太陽馬車,向全世界證明自己並不是來歷不明的野鍾,而是光芒萬丈的太陽神赫利俄斯的兒子!
儘管太陽神再三勸阻,但法厄同仍舊不願意修改自己的願望。
太陽神只好答應讓這年幼的孩子駕駛神車。結局可想而知:法厄同並沒有駕馭這座太陽金車的實力。
站在高空中的孩子因為害怕,鬆掉了手中的韁繩,馬兒立刻離開了原有的軌跡,時而高飛,雲霞蒸散;時而低垂,大地焦裂。這可憐的孩子也受不住這烈焰炙烤,最終摔進家鄉的河中。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
阿波羅想,自己對赫爾墨斯的誓言應當也是一個悲劇。
“妄立誓則禍近。”③
這句話,該寫到神殿門前的石刻銘文裡去;也該在酒神節的劇場裡年年重演,世代傳頌,警醒世人。
真後悔啊,太草率了。
面前這個該死的小偷神,仗著自己當時這一句諾言,就反覆捉弄自己,屢屢試探他的底線!
“好了,好了,就按照你說的辦!”阿波羅揮了揮手,試圖驅趕面前並不存在的蠅蟲。
既然赫爾墨斯總拿自己尋開心,那麼他也要給赫爾墨斯找點不痛快。
於是阿波羅心念一轉,開始不體面地嘲笑起對方來:“讓我們來關心關心你的身高吧,我最好的兄弟!你何時才能再長高些?”
“若你像塊鉛錠似的,一頭栽進海里,只怕連岸邊的僅有一潯深(一潯=)的淺灣都足以讓你滅頂——畢竟那水深正好沒過你的頭頂,你就只能踮腳呼救,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阿波羅輕哼一聲:“就連我們的小弟,酒神狄奧尼索斯,如今都比你高了。”
“如果嘲笑我的身高可以讓大哥感到愉快,那麼我是不會斤斤計較的。”赫爾墨斯泰然自若,“因為您只傷害了我——而我,乃奧林匹斯山的和平使者,赫爾墨斯是也。”
“和平使者自然是不會同你計較這麼多的。”赫爾墨斯話鋒一轉,燦金色的眼瞳洩露出主人的不懷好意。
“因此,我當然不會談到您因為言語輕慢而被愛神厄洛斯記恨,一根金箭射向你心、一根鉛箭扎中她身——於是陷入愛情漩渦的天上地下最美男神,就這麼被冷漠無情的達芙妮狠狠拒絕了的過往情事。”
“……”
不知道為甚麼,阿波羅總是想用自己那穿著涼鞋的腳狠狠地踢赫爾墨斯的屁股。
但身為藝術的化身、優雅的代名詞,他絕不能做出這般有損神格的舉動。
阿波羅眺望遠方蔚藍無垠的海域,心想:這種腳癢的感覺,或許也是一種來自遙遠未來的感召。
正在金髮碧眼的俊美男神,沉浸於那一縷來自未來的感傷時,他的預言之力卻驟然發動。
阿波羅碧藍的眼眸中掠過無數浮光碎影,速度之快,竟然讓預言之神都無法完全捕捉。
這一定是件足夠撼動奧林匹斯山的大事!
這不由讓阿波羅端坐起身子,他的雙眼緊緊眯起,企圖儘可能多地看到未來的畫面……
“瞧瞧,瞧瞧,膽大包天的赫爾墨斯、詭計多端的赫爾墨斯!竟也有違抗高高在上的父神的那一刻。”
赫爾墨斯臉色驟變,他收起方才的嬉笑,表情肅然,他詢問阿波羅:“我該如何規避這個預言?”
此刻阿波羅的心情也並不安定,他剛才似乎看到了一些讓他不敢相信的場景,但又不甚清晰。
不過,這並不影響阿波羅有意逗弄這個油嘴滑舌的神:“既然是預言,那又為甚麼要規避呢?我從未見過真正成功規避預言的人,上一代的神王日防夜防,不還是被宙斯吞噬了嗎?”
“倘若我將你方才的話同尊敬的父神複述一遍,想必他一定樂得從我嘴裡聽到,是誰說出這般狂妄之語。”赫爾墨斯揚起一抹笑,銀眸冰冷。
“畢竟,我們仍舊不知道盜火者普羅米修斯對宙斯的預言。奧林匹斯最高神宙斯的寶座,還不夠穩固。”
作者有話說:
①查資料說泥板是青銅時代用的,蠟板是古風時期用的。按理說神話時代應該用早一點的泥板,但因為此文架空,所以會出現古風時期甚至更晚以後的東西。
②卡呂東野豬和法厄同已殺青,沒必要記……畢竟是希臘神話同人,能提一嘴還是要提一嘴(。)
③“妄立誓則禍近”笑裂了我只知道德爾斐有三條銘文,但是不知道是哪三條。寫的時候順手一查結果還真的有不要隨便許諾這句話啊哈哈哈哈(本來是想當成第四條寫上去的)!我在此得意地宣佈我和古人共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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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女主角第二章就該出來的,但是迫害阿波羅好開心,沒想到寫嗨了竟然直接迫害了兩章……滑軌。不出意外女主下章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