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第179章 十多年前,嶺南郊外。……
十多年前, 嶺南郊外。
黑雲壓城城欲摧,當下正是如此。
天色陰沉沉的,烏雲密佈好似一團巨口惡魔, 隨時就要張開大口將整個世間吞沒。
山裡濃霧繚繞, 時不時半空中會亮起一道道閃電, 同時伴隨著雷鳴聲, 看來還有一場瓢潑大雨即將到來。
蜿蜒曲折的山道上, 雲伯為了減少顛簸,儘可能快著駕駛馬車, 同時偏過頭對著車簾裡面的人道:“這幾日陰雨綿綿,久不放晴, 真不知還要下到甚麼時候?大小姐, 我看接下來您還是別再出門,萬一出甚麼事, 老主君擔心不說,往後您再想一個人出來求醫,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韓書寧掀開車簾, 帶著淡淡蒼白的病容微微笑著, “沒事的, 雲伯不必擔心, 祖父那我自有應對之法。好不容易勸動祖父允我在外三個月,無論如何我都要見上明大夫一面, 也算不枉費您陪我來此一趟。”
韓書寧自幼身患痼疾, 受盡病痛折磨,儘管這些年看診不少,服藥無數,可仍是治標不治本。
聽聞嶺南有一大夫, 身懷高明醫術,可妙手回春治百病,因此不惜萬里奔波,來此求醫問診,怎料這幾日大夫出診不在家。
她向旁人打聽過這大夫的來歷,然而無人知道他從何而來,只知道到他是一名遊醫,姓明,大家都喚他一宣告大夫。
而且明大夫有個習慣,除了喜靜住山裡,就是每到一處只住半年,到了時間便又離開。
恰好這幾日就是期限最後的幾天,韓書寧豈會錯過,雖在城裡租了一小院,但每日早起晚歸往返山中一次。
卻不想這幾日天氣一直陰沉不定,見現在要有暴雨將至,不得不提前返程回去。
“籲——”
雲伯趕著馬車突然拉緊韁繩,將馬車緊急逼停,下一刻他用手一指大聲道:“大小姐,那好像躺著一個人?”
韓書寧順著他指的方向仔細一看,眉頭一蹙,“去看看。”
“大小姐,您就別去了,老奴速速去看一下就行。”雲伯說罷,立刻跳下馬車跑去。
過了一會兒,雲伯急匆匆地抱著一個十一二歲且昏迷不醒的孩子折返回來,“大小姐,瞧著打扮像是個女孩,身上還有傷。”
韓書寧毫不猶豫從雲伯手裡接過並抱進馬車,迅速道:“救人要緊,咱快些回城。”
雲伯立刻趕著馬車,快速朝著回城的方向。
回到小院後,雲伯馬不停蹄地去醫館將大夫請來,好在救治後無性命之憂。
韓書寧鬆了一口氣,吩咐雲伯讓人給孩子換身乾淨的衣服,事後雲伯匆匆回房稟告:“想不到救得那個孩子,是個相貌清俊的男孩。”
“男孩?”韓書寧訝然,笑道:“原來是個誤會。”
之後韓書寧如往常一樣,與雲伯早出晚歸,因為身體的緣故,加上頻繁外出,韓書寧不得不一回來就早早歇息。
此番出來,韓書寧就帶了三個人,一個雲伯,另外兩個就是熟悉她飲食起居的貼身下人兼護衛。
之所以輕裝上路,因為老主君已經沿路打點過。
而那少年由韓書寧帶來的下人看護,照料幾日後,便能下地走路,卻常常坐在院裡的臺階上望著大門口。
“小孩,又在等我家大小姐呢。”下人來給他送藥,見人不在屋,想著定是在這。
這幾日照顧他,問他叫甚麼,家在哪,好方便將他送回去。
結果就是沒半點反應,剛開始她以為是個不會說話的小啞巴,直到那日大小姐來看他,忽然冷不丁說了一聲“謝謝”,她這才明白原來這小孩會說話。
“我叫子菱。”少年不滿地蹙著眉,一本正經地糾正對方。
“是是是,叫子菱。”下人無奈一笑,這孩子也是個苦命的,不小心摔下山時,撞著腦袋失了憶,甚麼都不記得。
可總歸得有個名字以便稱呼,最後這孩子特意請大小姐給自己取了名。
她端著熬好的湯藥走到他身邊,“大夫說了,這藥得趁熱喝,現在藥溫剛好。快,來把藥喝了。”
見少年不為所動,仍望著門口,下人只好道:“你若不喝,我家大小姐給你請大夫,抓藥的錢可就白花了。”
話音剛落,手裡藥碗就被他端去,下人愣了一瞬,不由笑了笑,“還是得提我家大小姐好用,你這小孩還是挺有福氣的,遇到得是我家心善的大小姐,若是旁人,你這小孩可就沒這麼幸運了。不過你還是自求多福吧,說不定沒幾日咱就分道而行了。”
“為何?”還未喝完,少年抬起頭看她,眼裡浮現一抹驚慌。
下人順勢也坐下,讓他提前有心理準備,“我們是外地人,從京城來的,我家大小姐自幼身體有疾,就是聽聞這有一明大夫,醫術精湛,故此不惜辛苦來此問診。這些天大小姐早出晚歸,你也看見了,就是為了見明大夫。但前兩日京城來信了,聽雲伯說,老主君放心不下大小姐在外,故而改了期限。要是大小姐五日內還是沒見到明大夫,就必須得回京去,不然他老人家親自帶大小姐回去,大小姐素來孝順聽話,期限一到,自然收拾東西回去。”
少年慢慢垂下頭,低眸看著手中還剩少許湯藥的瓷碗,那樣子就跟打焉的花似得,瞬間沒精打采。
下人見狀,不禁有些擔心,雖然這孩子很少搭理她,但倒也聽話,不鬧騰,相處這幾日下來,說沒有感情是不可能。
她道:“雖說你年紀還小,但我看你倒是挺知理懂事的,怎會不記得自己家在哪裡,又或不知道自己叫甚麼。我們也算在這住了快半個月,也同不少人打過招呼,聽你說話的口音,明顯就是嶺南當地人,你不願說,可是有甚麼難處……”
“回來了!”還未說完,少年聽見院外車軲轆聲,立刻來了精神,將藥碗塞給她後,朝門口跑出去。
下人無奈嘆了一口氣,在心裡暗自一想:這孩子對誰都愛答不理,一見大小姐倒是熱情得很。
馬車還未停穩,少年就跑到馬車旁候著,韓書寧一掀開幕簾出來,少年立刻上前,比雲伯搶先一步扶著韓書寧。
雲伯一愣,這手還未抬起就落了空,熱情得不禁讓他多看了子菱一眼,旋即蹙了蹙眉。
見韓書寧面上帶著笑,少年不由也笑著:“寧姐姐此行可是有收穫?”
韓書寧點了點頭。
這一次總算不再失望而歸,明大夫終於回來了,還給她看了診,結果並不好,但明大夫有一老法子,韓書寧決定試一試,看看有沒有奇效。
就這樣韓書寧在嶺南待了一個月,而子菱也在她身邊陪了一個月。
一天夜裡,雲伯照舊端來放好熱水的木通放到床榻旁,“大小姐,來。早點泡好,早點休息。”
“嗯。”韓書寧放下手裡的書卷,坐好後脫掉襪子,挽起褲邊,因為雲伯會提前試好水溫,所以她直接將一雙白皙的腳放入水中,適宜的熱度令她舒服又放鬆,不到片刻消散了身體的疲乏。
她看向雲伯,感動道:“這段時間辛苦您了。”
雲伯目光溫暖,笑道:“瞧您這孩子說得,能在您身邊照顧您,也是老奴的福氣。再說老奴看著您長大,早就把您當自個親孩子看,甚麼辛苦不辛苦的。況且此次大小姐帶著老奴出來,何嘗不是在外遊玩一番,如今老奴也算是見過不少大世面的人呢,回去那劉管事必定眼紅老奴呢。”
聽雲伯這麼說,韓書寧不禁也笑了笑。
“笑甚麼呢?這麼開心。”這時少年不明所以地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雲伯一愣,收起嘴角笑意,問:“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少年放好手裡的東西后,走到韓書寧一旁,笑吟吟地看著她,“我熬了一點粥,見寧姐姐屋裡還亮著燈,便想端來給寧姐姐嚐嚐。”
雲伯蹙起眉,將他攔去一旁道:“大小姐已用過膳,這會兒不餓,等會兒便要休息了,你還是端下吧。”
少年委屈地看了一眼韓書寧,默默垂下頭,語氣低落地小聲道:“是。”
就在他轉身之際,身後傳來韓書寧溫柔的聲音,“端來吧。”
少年一聽,瞬間眉眼彎起,一旁雲伯嚴肅地看向韓書寧,“不行,您等會兒就要睡了,吃多容易積食睡不著。”
少年聽了雲伯的話,也有些擔心,端著碗又站在原地,沒敢走過去。
“沒事,我就嚐嚐。”韓書寧看向少年,“端來吧。”
大小姐都發話了,雲伯無奈只好罷了,少年開心地遞上,“寧姐姐給。”
韓書寧接過嚐了一口後,道:“不錯,入口綿柔細膩,火候掌握得剛剛好。”
少年聽到誇讚,面色微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寧姐姐喜歡就好。”
雲伯見狀,忽然冷聲道:“好了,大小姐也嚐了,你先回房去。”
就算被雲伯喊退下,但少年依然十分高興,剛走出門口幾步,就聽見屋裡雲伯的說話聲,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側耳聽著屋裡的談話聲。
“大小姐,老奴可得提醒您,此番出來是為了給您治病的。還有您是韓家的大小姐,日後要娶夫生女,除了得老主君滿意,還需門當戶對。”雲伯道。
“此事還早呢。”韓書寧面色平淡地又喝了一口粥。
雲伯認真道:“甚麼還早,您今年都十五了,像您這般年紀,也有不少女子都娶夫了,就算您暫時沒這個打算,但若想要收幾個通房,也需查清來歷,必須得清清白白。”
韓書寧放下湯匙,蹙眉地看向雲伯,“雲伯您想哪去了,我何時要收通房了?”
雲伯上前直接從韓書寧手裡將碗端走,“既然如此,您還是少喝粥為好。”
韓書寧愣了一會兒,慢慢明白過來,笑道:“雲伯您是不是誤會了?我待子菱完全同安宛一樣,把他當做一個小弟弟看待。”
屋外瘦弱的少年咬了咬唇,低著頭看著地面,眸光逐漸黯然。
雲伯道:“如此便好。今日下午又收到京城的來信,老主君說一個月了,既然明大夫診治後沒甚麼效果,催促讓您早點回去,所以那他……您打算如何安置?”
少年一聽,心跳怦怦直跳,手指緊緊揪著自己袖口,十分緊張地等待寧姐姐的回答。
韓書寧道:“這……”
雲伯看出大小姐的猶豫,但他這些年也算識人無數,這孩子對大小姐甚麼心思,可瞧得明明白白。
整日來大小姐跟前轉悠,示好討她歡心,看似為了報答救命之恩,實則分明對大小姐起了別的心思。
這樣的人不適合留在大小姐身邊。
這時雲伯又道:“雖說這孩子模樣生得不錯,腦子也機靈,平日裡做事勤快,手腳麻利,但小小年紀心思深,讓人捉摸不透,你若收下他在身邊伺候,只怕不是那安分守己的人。反正韓府的規矩是出了名的嚴苛,可不是誰都能進,平常府裡招個下人,家底都查得清清楚楚。”
韓書寧蹙了蹙眉。
雲伯認真道:“更何況這孩子所言不可輕信,前不久上街置辦東西,這孩子陪同我們一起,我瞧他可比我們熟路多了,要說他摔下山失了憶,老奴可不信。那時將他撿回來,可是一身女孩打扮,之後給他換衣時,身上除了摔傷,還有幾處刀傷,一看是被人追殺,所以這孩子身份定不簡單。當初那孩子養好傷後,下跪哭著不願意離開,您見他可憐為其說情,老奴這才同意暫時收留。如今在這也住上了一段時間,您與他萍水相逢,照料他至今,也算是足夠仁義了。離京之前,老主君雖是為您打點過,但仍不放心,特意吩咐讓老奴在外務必保護您的周全,所以不能再讓他跟著您了。”
聽了雲伯這番話,韓書寧自是明白,但有所顧慮,“話雖如此,可他一個人……”
話還未說完,忽然屋外一道慘叫傳來,“啊——”
“怎麼回事?”韓書寧一聽,頓感不妙,立刻擦腳穿鞋,想要出去看看。
“大小姐,您就在屋裡待著,老奴去看看就行。”雲伯快速叮囑完,匆匆離去。
但韓書寧不放心,後面跟著也出去。
過了半響後,屋裡燈火明亮,少年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淚眼婆娑地看著韓書寧,一副可憐楚楚的樣子,“寧姐姐,子菱的腿摔傷成這樣,該不會往後好不了吧?”
韓書寧安慰道:“沒事的,大夫剛剛不是說了嗎,雖是骨折,但好在大夫給你復了位,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就會痊癒的,別太擔心。”
少年心裡暖乎乎的,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時送走大夫的雲伯折返回房,帶著疑惑走到床榻旁問:“你這孩子一向手腳靈活,怎走路如此不小心,摔得如此嚴重?”
少年好似有些害怕,溼漉漉的眼睛看了雲伯一眼,立刻垂下眼睫,怯怯道:“回去的路上本來好好的,怎料不小心踩著溼滑的石板,就……就一個沒站穩便滑倒了,我也沒想會摔得如此嚴重,抱歉。”
“最近時常下雨,有些地上佈滿青苔,無論誰不小心踩著,定是會摔倒,你不必自責。”韓書寧瞧出少年對雲伯的懼意,於是對雲伯道:“為了避免這樣情況再發生,雲伯有勞您明日處理了。還有您去廚房看看下人藥熬得如何?”
“是。”雲伯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隨後匆匆離開。
雲伯一走,少年眸底飛快劃過一絲笑意,隨後目光可憐,露出做錯事的樣子,小聲道:“又給寧姐姐添麻煩了。”
韓書寧輕聲道:“別這麼說,添甚麼麻煩,小事而已。”
少年噙著朦朧的溼意,悶聲道:“寧姐姐是要走了嗎?”
韓書寧微微蹙眉,“你怎知此事?”
“雲伯已經很久沒有出去採辦了,午間還見了這小院的房主。”少年眼睫輕顫,靜靜地看著韓書寧,神情無辜可憐,小聲問:“寧姐姐此行,會帶子菱一起走嗎?”
韓書寧斂了斂眸,一時沉默不語。
見人不說話,少年失落道:“子菱不為難寧姐姐……”
“子菱若是無處可去,就隨我回京吧。”韓書寧思量後道。
“真的!”聽到韓書寧這麼說,少年激動地坐起來,下意識地緊緊地攥著韓書寧的衣袖,“寧姐姐真的帶我走?”
韓書寧點了點頭。
少年剛高興沒多久,就擔心道:“雲伯會不會不答應?”
韓書寧道:“沒事,你我姐弟相稱,今後你便是我的義弟。”
“義、義弟?”少年面色微變,瞬間心一涼,隨後立刻又笑了起來,“好呀,很開心能有寧姐姐這樣的好姐姐。”
事後雲伯知道此事,雖是有些擔心,但也鬆了一口氣。
像大小姐這個性子,這個時候定是不會拋下受傷的小孩不管,好在有了這層關係約束著,今後那孩子也不敢再有甚麼非分之想。
又因怕馬車顛簸,加重傷勢,於是決定延遲迴京,過了一段時間後,少年傷也好了不少,韓書寧一行人這才收拾東西啟程。
然離開那日,不知為何突生變故,少年僅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別。
“妻主,妻主,你這是怎麼了?”
自從五皇女那回來後,妻主眉頭一直緊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陸越清察覺到不對勁,便問:“妻主,五皇女到底都同你聊了甚麼?”
白書寧眼睫微顫,從久遠的記憶裡回過神來,抬眸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人,慎重思索一會兒後,她緩緩開口:“阿清,我有事想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