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以心供養,點燈祈福
東陵天元二十二年。
寒山寺。
一位身穿素衣,模樣俊美的少年閉著清秀的雙眸,翹而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他雙手合十於胸前,神色虔誠盤膝打坐。
約莫酉時,寺裡洪亮又悠長的鐘聲響起,又過了一炷香後,少年這才慢慢地睜開眼。
他五官俊秀精緻,雙眸烏黑有光,一雙眼聚清波的桃花眼,像一池柔靜明澈的春水,盈盈有澤,透著些不諳世事的純真與可愛。
殿裡搖曳的燭火映耀在他雪膚瓷肌的臉龐,顯得熠熠生輝,更是容姿天成。
打坐完,不像寺裡常年誦經打坐的師傅們,坐了這麼久一點事都沒有。
他並未馬上起身,而是伸手輕輕地揉了揉痠麻的小腿,過了一會兒,緩和好後,然後扶地起身,整理好衣物,行佛禮後才從殿裡走出。
“陸施主,你還在這?”
一位小師傅抱著一摞疊高且厚重的經文,微微朦朧的夜色下瞧見陸越清乾淨秀麗的背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剛剛走到轉角的陸越清聽著聲,回過頭一看,原來是空空小師傅,這麼久在寒山寺的食宿沒少得到空空小師傅對他的照拂。
見他抱著雙手微微發顫,看起來有些吃力,陸越清雙眸一彎,抬步往回走,“空空小師傅,我幫你。”
做完功課本來無事,陸越清迫不及待地伸手從他那抱了一半,順勢淺淺地看了一眼手裡晦澀難懂的經文。
“有勞陸施主。”空空小師傅倒也不客氣,笑著道。
他知道就算沒有開口求人,這陸施主天生一顆玲瓏心,好善又樂於助人,只要看見就會主動幫他。
今日做完功課,海山大師傅讓他將南邊閣樓裡香客借閱完餘留的經文搬去藏經閣。
好在搬運的經文不算多,分兩次搬又有點少,就選擇一趟搬完一勞永逸,不過就是費力些,可眼下有人給他分擔些,一下輕鬆許多。
“空空小師傅,你別客氣,舉手之勞而已。”陸越清抬眸,一雙如小鹿般澄澈靈動的眼睛望著他,隨後溫和一笑,側過身,“你先請帶路,我在後面跟著。”
空空小師傅先行,“好,隨我來。”
離藏經閣有一段距離,空空小師傅抱著剩下的經文走在前面,與他閒聊起來一二。
“陸施主,你心虔志誠,每年不辭路遠都來寒山寺住上一段時間,吃齋唸佛,誦經打坐,為親友祈福,海山大師傅常說善良之人,必有福音,人有善願,天必佑之。陸施主此生定會順遂無虞,皆得所願。”
來寒山寺上香拜佛的香客除了祈福保平安,求子嗣綿延,也有不少年輕女子求功名以及閨房裡待嫁的男子求姻緣的。
包括陸施主這一趟來寒山寺,已經多次見過他在姻緣樹下祈願。
正所謂女大當婚,男大當嫁,此乃世間常理。
跟在後面的陸越清眼尾微揚,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淺淺的羞澀,輕輕地回話,“承您貴言。”
明年他就到了婚嫁的年齡,母親會為他定一門婚事,此番來寒山寺,也就多了一份為己的心願。
陸越清家世優渥,從小培養良好家教與各種禮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能歌善舞不在話下。
只為日後能夠遇一良妻,守夫道,盡夫職。
當然,作為一位待嫁的男兒家,正值年少春思萌動,多多少少有點懷春的心思,私下沒少看關於情愛的話本。
這世間的男子誰不想嫁給一位好妻主有個好歸宿,擁有一段幸福的愛情呢!
對於愛情,話本里刻畫得很多,他身旁也有真例項子。
他心裡更是嚮往之。
擇一良人,終其一生,便是他心中的願望。
藏經閣乃是佛門禁地,外人不得入內,陸越清就送到藏經閣外,而空空小師傅還需留下來整理經文。
他給陸越清說了回客房的一條近路,免得白費周折,同時在藏經閣裡找了一盞紙燈籠點亮並遞上。
“此時天色也不清明,從這裡回廂房費些時間,這藏經閣晚上很少有人來,以往備著的燈籠平日裡都用不上,所以放在藏經閣有一段時間,雖有些破舊,只要風不大還是能用上,陸施主拿好。”
“嗯,謝謝空空小師傅。”
陸越清接過燈籠,最後同空空小師傅道了別便離開。
這會兒天色漸漸變暗,本來不熟悉藏經閣周圍的環境,陸越清遠遠地朝前看了一眼,此刻他未知的前方好似籠罩著迷霧更是令他看不清。
陸越清從小有些路盲,尤其是陌生環境,容易迷糊,好在空空小師傅同他指了路,所以這小腦子裡亦是時刻記著小師傅先前的指引。
為了提醒自己不要錯過甚麼路標,一邊自言自語地念叨著。
“空空小師傅說先一直走,然後…..在第一個直角往左拐,就有一個蓮花池,再然後…..”
就在他提燈穿過小師傅所說的藏經閣後的蓮花池時,卻瞧見蓮花池對面,佛殿大門開著,殿裡還有亮光。
在朦朧夜色下,陸越清看得愣神,待收回目光之際,視線掠過蓮花池面,一看水中廟廓明顯,就像臨池照影,頓有虛幻之感,真假難辨,難言奇妙。
陸越清每年都會來寒山寺,不過這大殿地處寺廟偏處,偶爾無意經過幾次,但大門都是關著。
眼下寺裡做功課的時辰已過,這時梵音嘹亮,想不到還有人在此誦經唸佛。
陸越清雖然心懷好奇,但還是怕多有驚擾,轉過身,選擇提燈抬步離開。
可剛走沒幾步,忽然從蓮花池周圍刮來一陣夜風,手裡提著燈籠搖搖晃晃,燃著的燈芯冷不丁被熄滅了。
陸越清站定原地,路程過半,放目四望,周圍昏黑,地況生疏,無燈怕是無法繼續。
他抬眸又望著不遠處的佛殿,此時燃著的燭火尤為惹眼,於是改道提著被熄滅的燈前往。
待他慢慢走近,越來越清晰的誦經聲也就停止,走到大門口,放眼望去,偌大的殿裡已經空無一人,想必是哪位師傅再次唸經,眼下應該是去休息了。
他來此就是想借燈點燭,方便回廂房。
陸越清眼睫輕顫,眸底透著一片淨透天真,腳步輕輕地進入殿裡,將燈籠放在一旁,朝著佛像跪拜行禮。
跪拜完,陸越清起身後拿著已經熄滅的燈籠往旁側走去,此佛殿他從未來過,環顧四周時不經意間發現佛像最前方正中央,單獨擺放著一盞蓮花狀的燭燈,看樣子這燭臺應該是為人特製。
令他奇怪得是,此燈油滿卻光弱?
正當陸越清百思不得其解之際,他的目光剛好停留燭臺處,在殿內周圍焰光下,隱隱約約可見燈具座上刻有字痕。
他頓生好奇,慢慢走近,微俯身湊近才識清上面刻著兩個小字。
“清…..清漪。”
他輕聲地念著。
聽起來像女子的名字。
在他話落一瞬,忽然從殿外又吹來一陣清爽的夜風,伴隨著不知從哪傳來脆悅的風鈴聲。
接著隨風入內,致使殿內懸掛且寫滿經文的黃幡隨風飄起,周圍擺放的火燭只是微微晃動。
唯獨桌上那盞燈燭卻搖曳欲熄。
陸越清從小跟隨父親禮佛敬神,淺懂些佛理經文。
這蓮花有著獨特的寓意,意為是生的再生,且寺廟裡到處皆有與蓮花有關的物品,又記起《大正藏》經典說,蓮花有四德,一香、二淨、三柔軟、四可愛。
總之於佛門而言,蓮花是極高貴、一塵不染的神聖之物,也就是所謂的“聖花”。
此燈的燭臺為蓮花狀,在上供後與燃點期間,不可滅,不然是為大不吉。
想到這,陸越清心裡一緊,放下手裡的燈籠,本能地以身軀擋風,伸出雙手呈環繞之勢,將那盞燈護在其中。
過了一會兒,待所有風聲都消弭無蹤,陸越清這才放鬆下來,垂眸看著眼前恢復如初的燭火,不知為何這心被它散發的燭光感到一絲暖意。
這時一道渾厚低沉的聲音傳來。
“萬發緣生,皆系緣分,雖與佛無緣,卻與人有緣。”
陸越清聞聲,立刻站直身子,轉過身望去。
了塵大師從佛像後另一側走出來,左手拿著一串佛珠,單手行禮,“陸施主。”
“了塵大師。”陸越清心裡詫異,雙手合十,微微俯身。
了塵大師乃是寒山寺德高望重的主持,如今已是杖朝之年,他來寒山寺這段日子,都未曾見到過他,想不到此地誦經便是了塵大師。
了塵大師出來時,就觸及到他剛剛所停留在那盞燈的視線,開門見山道:“陸施主,這是心裡有困惑?”
他本以為自己貿然進殿,此舉會有所冒犯,了塵大師這般問,看來並不介意,陸越清如實回道:“此燈油滿光弱甚是奇怪?還望了塵大師釋明。”
了塵大師若有所思地看著那盞燈,“此燈是特製的長明燈,為生者所點。”
“為生者所點?”
陸越清眼神驚訝,不敢相信又重複了一遍,禮佛這麼多年,可從未聽說為生者點長明燈。
了塵大師面色平靜道:“前幾日有一位女施主來寒山寺上香,在寺廟裡為自己點了一盞長明燈。”
陸越清又是一驚,之後潤黑明亮的眼眸中除了詫異,還浮現一抹淡淡的哀傷。
據他所知,長明燈不可亂點,向來為生者供祈福燈,為逝者點長明燈,怎麼還有人給自己點長明燈呢?
此舉逆向而施,背道而行,豈不是陰陽顛倒,有違世間常理?
道理如此淺顯,可這女子又為何這般?
了塵望向陸越清,瞧見他臉上露出淡淡的憫人悲色,眼底閃過一絲看不透的深意,語重心長道:“雖說一燈續燃,燃燈無盡,可是此燈畢竟是為生者所點,所以才會光芒微弱,若想永久長明,福澤延綿,除了老衲為她誦經,還需有緣人發願以心供養,為她點燈祈福。”
“以心供養,點燈祈福?”
陸越清對上了塵大師深邃的眼神,自然明白此舉在佛家裡的蘊涵與用意。
他雖然想不明白那女子人為何要給自己點長明燈,可他知道未知他人所經歷的事,不可妄言猜測。
而且能讓了塵大師默許且又親自為此人誦經祈福,那麼這女施主必定是位仁慈心善之人。
忽而又想起了塵大師一開始說的話。
“萬發緣生,皆系緣分”。
陸越清想了想,明眸微垂,看起來很是乖巧安靜,了塵大師站在一旁不打擾。
過了一會兒,陸越清慢慢轉動視線,再次看著眼前孤盞長明燈。
一燈如豆,燈影孤清,其實他心中早就一片惻然。
“我願意以心供養,為她點燈祈福。”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