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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2026-05-01 作者:春河日落

第1章 第1章 楔子

是雨夜。

空氣中的水汽很重,濃稠似墨的黑暗瀰漫著朦朦朧朧的雨霧,廊下懸掛用作照明的燈籠早已洇溼,向著黑夜散發淡淡的冷光。

白書寧垂首靜立於院中。

雖未執傘,素淨的衣衫卻從未沾風雨,她狀似恍惚模樣,低眸看著地面,無數殘葉落花敗滿庭。

忽而,她轉過身,目不轉睛地望著身後的前方。

茫茫夜色,萬籟俱寂。

白書寧的視聽極好,隱隱約約可見可聞些許。

她隨之身形一動,慢慢邁步向前,探尋的視線穿過薄霧瀰漫的長廊盡頭,目光所至處依稀看到古木參天,樹影幽幽,給人一種寂靜深沉之感。

古色古香的庭院正中央有一處莊嚴肅穆的房宇,透著古韻的大門敞開,房內正有燭火照耀,同時交織一起的雜聲淺淺入耳,令她莫名感到一股隱隱的抽痛。

難不成這裡是……

想到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同時一股濃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為了證實心中的猜測,白書寧立刻變換步伐,循聲踩著溼漉漉的青石板跑過去,待近些一看如此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韓氏家祠。

白書寧皺眉,心底一沉。

既然是家祠,那麼此地便是供奉先祖神位,亦是韓氏整個家族血脈和族姓的至高榮耀所在。

以韓氏歷代的功勳,定然是令聞廣譽,福蘊華堂,如此莊重肅靜的場所,自然讓人想要瞻仰一二。

可白書寧此時沒有這樣的心思,反而神色緊張,心跳越來越急,提起裙裾抬步上臺階,然剛站定於祠堂外。

“混賬!”

迎面一頓怒不可遏的聲音劈頭蓋臉地砸來,令她的腳步倏地停住。

她站定抬眼一看,祠堂內燭火明亮,眾多牌位前香箸燃著,四周焚香浮蕩。

有兩道人影,一跪一站。

正是韓書寧與韓不離。

“我怎會養出你這個不孝女!身為韓家長女,理當以身作則,率先垂範,沒想到竟同那些後宅惡夫一般,使心機,耍手段,心腸如此歹毒!目無尊長,殘害手足也就罷了,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現又對繼父這般汙衊,無憑無據倒打一耙,祖宗家法你全都忘了麼!”

話落,韓不離怒目圓睜,氣得來回踱步。

忽然她帶著滿腔怒火,一轉身,拿起供奉桌上的竹節鞭,高高揚起的瞬間劃破冷寂的空氣,發出短而快“咻”的一聲尤為刺耳,直接朝著韓書寧揮去。

“不要!”

白書寧見狀,猛地瞳孔驟縮。

竹節鞭,外形呈竹節狀,其鞭長四尺半,通體為鐵製。

韓氏向來家法森嚴,此鞭是韓家世代對觸犯家規家訓最嚴重的懲戒。

這韓不離是一介武將,正值壯年,強勁有力,這一鞭子下去的後果可想而知。

白書寧意識到不對那刻,就快速邁一大步跨門而入,整個人一閃即瞬,只見她的衣襬拂過門檻揚起一個高高的殘影。

就算她再快,然而卻是無用。

白書寧似乎沒有發現甚麼不對,下意識抬手去擋,直到迎面揮來的竹節鞭從她的手穿透而過。

“啪——”

清晰的鞭打聲響徹整個安靜的屋子,重重地充斥白書寧的耳中,好似緊緊刮擦著耳膜,震得她心尖一顫。

心驚不已的白書寧目光遲緩地看著四周,站在屋裡至今無一人發覺,甚至從她們身旁經過,也不曾有人朝她看一眼。

白書寧倏然回過神來,無奈地慢慢放下手,只有揪著心注視跪地一言不發,容貌絕佳的清瘦白衣女子。

韓書寧挺直背脊,不卑不亢,雙膝跪於祠堂桌案前,半垂著眼眸,可面上的氣色看起來很虛弱,好似風一吹就要倒下。

同時仍伴隨著處於暴怒中韓不離一頓不斷的怒斥,繼續揮著手裡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她的後背。

鞭子數次落下,衣衫已破染紅,清晰可見血肉。

韓不離出手的力道可想有多猛烈,很快後背的白衣被血跡染成了一片猙獰的猩紅。

而韓書寧微皺著眉,鬢邊青絲已溼,依舊巍然不動,筆直如竹。

白書寧見此,眼眶漸紅,靜靜地看著祠堂跪地遍佈血痕的女子,鮮血的腥味彌散在空中,頃刻間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難。

養育之恩大於天,韓書寧如此安謐承受鞭打,令白書寧心裡宛若被千斤巨石壓著,難受至極。

她閉了閉眼,再也忍不住將頭側向一旁。

韓不離掃了一眼韓書寧的後背,將剛剛揚起的手放下來,喘著粗息問:“你可知錯?”

“錯?”

桌上的燭火微晃,女子身形終於動了。

“何錯之有?”

她慢慢抬眸,緩緩啟唇,出口的話語猶如戛玉敲冰。

白書寧聞聲掀眸,慢慢地回過頭來。

韓書寧白淨的額頭上涔著一層細密的汗珠,神色一如往常那般平靜。

“韓氏祖輩忠君護國,世代戎馬,守萬里河山,保八方安定,我韓書寧此生身為韓氏後人,已是人之幸事。祖宗家訓時刻牢記在心,篤之於行,書寧從未敢忘。我承認,我確實不喜陳氏的作為,但並未想要害他。”

韓不離陰沉著臉,氣得提高音量反問,“沒有想要害他?做錯事還敢狡辯!那你繼父腹中的胎兒又是如何沒的?早些年他生下宛兒後傷了身子,致他很難再有為人父的機會,如今以他這個年紀好不容易再懷上,難不成他不懼高齡之危、甘受喪子之痛,同府裡的下人冤枉你不成!”

“衾影無慚,屋漏無愧。”

韓書寧眼眸微微動了動,膝蓋跪地猶如針刺,已經痛得麻木,“這麼多年來,女兒心性如何,難道阿孃就一點不知悉?還是在您的眼裡,女兒的為人就是如此不堪?”

祠堂內的燈火明亮映出她無奈與苦澀的神情,幾縷凌亂散落的烏髮覆在臉頰旁,令她整個人透著一股無聲的悲慼與孤寂。

“……”

韓不離明顯面色一僵,暗暗咬住牙根沒有說話,卻隱隱加深力度攥緊鞭子。

夜涼如水,跪地已久,韓書寧抵不住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幾聲。

站立人的沉默未語,與剛剛連續不斷的責問相比,她心裡已瞭然。

沒有回答便是回答。

韓書寧盯著面前唯一令她感受暖意的燭火,又道:“傷人者自傷,害人者自害。您剛剛所言,事實本是如此,陳氏執掌府裡中饋多年,宅院上下都由他說了算,那些僕人早就看眼色行事慣了。至於…..陳氏小產是人為還是意外,我只能說善惡之報,如影隨形,皆是他該自己承負的,您為何不相信?”

韓不離神色冷漠,卻言辭激烈,“相信?你要我如何相信!陳氏為人如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早年間外敵突襲我國朔北邊境,你祖父在此期間突發惡疾,而我軍務繁忙,不得不領旨出兵,這個家若不是有他在辛苦操持,替我分憂分勞,我怎能在外安心帶兵打仗?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持家有方,府裡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也沒有在外惹出是非……”

韓不離說到這,面容驟然變得格外猙獰,拿著竹節鞭怒指向韓書寧。

“反倒是……就連你雖非他親生,但盡其長輩職責,從未有失公允,薄待過你吶!身為子女要孝順,這鳥獸尚知哺乳恩,韓書寧你連對長輩都不敬,又要敬何人?”

敬何人?

她最想敬的人,卻早已不在人世,這會兒胸腔之間溢位的酸楚與哀痛難抑制。

韓書寧語調愴然,喉嚨澀得發疼,“陳氏手握府裡中饋,理當為您分憂,這是他為人夫的本分與職責。他是您的侍夫,可並非我生父,對我何來長輩之責?既無養育又不是血親,對他又何需孝敬之情?”

“住口!你……你豈有此理!”韓不離面色鐵青,忿然作色。

韓書寧冰冷的手指攥握成拳,又繼續道:“母父鑄我血肉,幸得此人身。敬祖父,敬您,敬於我有養育恩的血親,而我韓書寧這輩子,今生今世只會有一位父親。”

韓不離怒火中燒,咬牙切齒道:“我發夫早逝,再納一房,皆是情理之中,自古以來哪個女子不是三夫四侍!我知道這些年你雖不說,但一直對我納侍夫心有不滿,可我告訴你,我韓不離才是一家之主,只要我還活著,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韓書寧,但你不要忘了……我夫郎、你親生父親是因何而死!”

音落瞬間,韓書寧面上頓時煞白,變得毫無血色,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雷電擊中,此時耳邊一片嗡鳴。

“你親生父親是因何而死!”

這話猶如一把無形的利劍重重地直捅韓書寧的心窩裡,她整個人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白書寧此刻亦如感受極大的痛楚,好似被撕心裂肺那般,四肢百骸連同血液被一股無形的刺痛宛若荊棘藤蔓緊緊纏繞。

看著眼前發生的場景,一旁的白書寧再也忍不住眼眶一酸,視線漸漸模糊一片,各種滋味湧上來。

世間有太多數不清的是是非非,無論對錯,有口皆可出言辯駁。

可唯獨這件事,無法說甚麼,任誰只要微微一碰,地上跪著的那人就會疼得痛不欲生。

此事,非生命終止不可改。

其實這麼多年旁人如何議論,韓書寧一直都知道,也埋在心裡,傷人之言似刀若箭,完好衣衫下,早就傷痕累累。

可身體髮膚受之血親,當初父親不辭辛苦十月懷胎,最後不惜命地生下她,她怎會因別人三兩言語,輕易傷害自己的身體,愧對父親生育之恩!

所以韓書寧要努力活著,哪怕常年待在府裡,望著庭前之景四季更替,哪怕每日都要喝下數種苦澀的藥湯。

……這些她統統不在意。

直到至親親口說出這句話,換言之若不是她,父親就不會死。

就這樣被無情且徹底地撂在明面上,這份至親帶來的傷痛太疼,也太重了!

她再也扛不住了。

原本挺直的背脊一彎,韓書寧驀地頹然跪坐,緊緊捂著胸口愈漸喘不上氣來,就像掉進深潭溺水般無法呼吸。

一瞬間淚流滿面,難以遏制地失聲哽咽起來。

一切都怪她......她不該活著......

韓不離視若罔聞,微微抬起下顎,語氣依舊冷峻,“我們母女一場,這麼多年自問沒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自幼患痼疾,還能活到至今,是我派人四處尋名醫,用稀珍昂貴的藥材一碗一碗湯藥續你命。府裡上下人人皆知,你身體時好時壞已是常態,科考那次未能事如己願,只能說天意已定,要怪只能怪你自個命該如此!”

此言一出,韓書寧面色更加慘白,整個人猶如失魂落魄般,身體都有些不受控制地搖搖欲墜。

韓不離見此,態度淡漠不為所動,似乎又想到甚麼,臉上露出濃濃的厭惡與鄙夷。

“凡事無風不起浪,在外生出那般齷齪事,不要認為我一直未對你家法處置,就以為我甚麼不知道!不念母父恩,不記長輩情,反起了害人之心,又漠視祖訓 ,我韓氏好歹世家名門,若是因你這般行徑,又致使家宅不寧,這要是傳出去,讓家族長久以來的顏面何存!”

字字含怨,句句帶刺,韓書寧此刻心如刀割般。

回顧過往,自幼到大母親同她說話清晰可數,哪會像今日這般長篇大論,難受得默默將頭垂著更低,猶如被宣判罪責的犯人。

“事到如今還不知悔改!韓書寧,你還是嫌韓氏的臉面不夠難看麼!”韓不離越說越來氣,怒喝道。

欲又一記鞭子抽來,瞥了韓書寧後背的染血衣衫,臨時改了方向,狠狠地朝著一旁空地抽去,發洩著壓制已久的怒火。

“你若此刻醒悟,向繼父誠心道歉,今日之事也就罷了。我現在再問最後一遍,韓書寧,你到底知不知錯?”

韓書寧感恩母父的養育情義,不做任何忤逆之舉,願任由母親責罰不反抗,但並不代表莫須有的罪責她一同承受。

她抬眸與韓不離直直對視,頸側青筋微凸,擲地有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無過錯,無需悔改,是陳氏有罪。”

“混賬!休要無端遷怒他人!”

韓不離愣了一瞬後,見她依舊頂嘴,怒氣更甚,大聲一呵:“嘴倒是硬得很!今日當著列祖列宗的面,還矢口否認!害繼父喪子就是擺在眼前的事實,虧你讀了這麼多的聖賢書,就是教你這般不忠不孝、強詞奪理,我看你讀書都讀狗肚子裡去了!他若有心害你,那證據呢?你口說無憑,謠諑誣謗他人,這害人之言你就怎麼好意思輕易說出口!”

話一落地,屋外忽然風聲起,絲絲涼意襲進來,屋內燭火晃得厲害。

“證...證據......”

她含淚自語,神思恍惚。

韓書寧此刻如無辜的小孩兒,一邊抽抽噎噎,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通紅的眼眶無聲地流出一股清淚,沿著臉龐不斷往下淌。

她悲切的目光中帶著決絕,嘶啞的聲音發著顫,“我生不辰,正逢子夜,聽說那日夜裡雨……雨下得很大,您可還記得?”

白書寧一聽,深深擰眉,忍住心頭泛起的激盪。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聲如冷玉清霜般,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聽得出有幾分淡淡的自棄。

那雙漆黑乾淨卻又飽含熱淚的眸子望著韓不離,看似在等待一個回答,卻好像已經看穿了對方的一切。

此話一出,韓不離身形猛然一顫,嘴角微微抽搐,臉上的怒色因為這句話短暫消失,近乎失神般望著她。

這句話對韓不離來說,無異於一道驚雷炸耳。

被韓書寧這樣一瞬不瞬地盯著,還是因為她說得那句話,似乎被戳中了痛處,韓不離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拿著鞭子的手抖了一下,完全亂了心緒。

這張臉像極了她的父親,韓不離回過神,蹙起眉頭,握緊竹鞭,不自然地微側過身避而不答。

可移開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上前面供著的白晚君牌位。

韓不離猛然心頭一跳,瞳孔不由放大,眼裡的眸光開始忽閃,塵封久遠的回憶如潮水一般湧來。

蘭芷園。

一處臥房燈火明亮,屋裡房門時而開,時而關,僕從們端著東西不斷進進出出。

“啊——”

同時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叫聲從房內傳出來。

素有經驗的接生公臉上的黃豆般大小的汗珠直往下掉,瞧這情形也意料到甚麼,不顧雙手沾滿汙穢,急匆匆地跑到屋外尋人,眼下事關人命他可做不了主。

眼下屋裡主君正在生著孩子,因為始終遲遲不見生下,一直等候的老主君不久前一時急火攻心便昏倒了,派人請大夫來看看,也不知道這會兒身體如何。

府裡到處忙得七上八下,偏偏這緊要關頭主君這卻無人守著,接生公無措急得拍手,不知如何是好時,眼一瞥恰好見到從外院匆匆趕來的韓不離。

“哎呀!韓將軍您怎才回來?主君到現在一直未生下孩子,老夫可是甚麼法子都使了,實在無能為力。眼下這時候最是要緊,兒奔生,父奔死,與閻王就隔著一層窗戶紙,您要快些決斷,是保大還是保小?”

“甚麼!”

剛來的韓不離腳步還未站穩,聽到接生公這句話,整個人震了震,臉色幾乎變白,用手扶著柱子穩了穩身形,驚魂未定道:“怎……怎麼會這樣?”

未馬上得到答覆,接生公焦急地催促道:“這男人生孩子可不就是在鬼門關走一遭,甚麼都會有可能發生。韓將軍,這要是再拖下去,可就大小都不保,您倒是說句話呀!保大還保小?”

耳邊全是男子的痛苦聲不斷傳來,韓不離眼含不安地望著屋裡人影綽綽。

“保...保大。”

“大”字話剛說完,就被一道情緒激動,泫然若泣的男子聲音瞬間淹沒。

“保大!保大!一定要保住大人!”

接生公聽聲,望向來人,原來是老主君來了。

見父親臉色蒼白,由僕從攙扶過來,韓不離立刻迎上去,擔憂道:“父親,您這是怎麼了?”

“啪——”

老主君手一揮,狠狠朝著韓不離的臉扇了一耳光,不顧及任何顏面指著她的鼻子,怒斥道:“我不是你父親,我沒有生過你這個混賬!現在還知道回來,你這個妻主怎麼當的,事到如今還在我面前丟人現眼,給老夫滾一邊去!”

韓不離被扇得有些懵,直到感受臉上火辣辣疼,但自知有愧,低頭忍著痛挨訓。

在一旁看戲的接生公一臉訝然。

老主君不顧身體欠安,快步來到接生公面前,剛醒來就聽到要保大人還是孩子,回想起來自己已逝的哥哥,又急又怕。

老主君眼眶溼潤,毫不猶豫帶著命令語氣,“孩子沒了可以再有,可人沒了就真沒了,去!無論如何給我保大人!”

“是,是,我這就去。”

接生公被老主君突然親自掌摑韓將軍這架勢給嚇懵,好在立刻回過神來,這一對比下來還是老主君行事果斷,頗有女子的英氣有勢,不愧是將門當家主父。

可屋裡躺在榻上的白晚君心意已決,寧死也要保住這個孩子。

終於在子夜時,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夜色。

而白晚君雙眸充滿血絲,額前鬢邊佈滿汗珠,墨髮與衣衫溼透,蒼白疲憊的面容蒙著一層瀕死的氣息,氣若游絲。

彌留之際,他眼含愛意地看了一眼襁褓中自己的孩子,艱難地抬手輕撫孩子的臉龐,額蹙心痛道:

“這孩子轉世投胎今生與我成了父女,這便是上天給的緣分,奈何父女的緣分尚淺,可憐了這孩子。我這輩子別無所求,惟願此生所有的功德佑我孩兒無災無難,一生無憂安樂,此生足矣。”

字字真切,舐犢情深,屋裡的所有人都聞聲落淚。

那一夜。

大雨如注,淋漓不斷。

此時屋外大風拍窗,兀地咿呀作響,韓不離被驚了一下,驀地清醒過來,突然手再次一抖,竹節鞭沒拿住,“當”的一聲落地。

這一刻韓不離臉上湧現的情緒難掩有些激動與慌亂,好似受到甚麼刺激,胸脯激烈起伏。

韓書寧似乎也感受到甚麼,她雙眸通紅似染血,雙手用力緊緊地抓著衣衫,心痛如絞地亦看了桌上供奉的父親牌位。

她生父卻死,無喜只有悲。

最後她斂了斂眼眸,帶著愧意慢慢地收回痛苦的目光。

此刻祠堂內沉寂無聲,氣氛凝重悲抑。

房外驟然雨勢漸起,夜裡升起的白霧更濃了。

“主上!主上!”

一道急促踩著雨水的腳步聲響起,打破祠堂裡的安靜。

一位僕從撐著雨傘匆匆趕來,奈何風雨交加,就算打著傘,還是雨落滿身,處處沾溼。

他收著傘,剛上臺階準備說話,一抬眼見到眼前此景,整個人霎時就傻愣住,一臉難以置信的惶然,到嘴的話硬生生被嚥了回去。

韓不離本就心緒紛亂,被他這麼一喊,剛想出口罵爹,一看到來人,這臉色微微緩和。

“還杵在這幹甚麼!啞巴了?說話!”

雖放大音量,可聲音明顯不穩。

僕從被吼得回過神來,知道主上正在氣頭上,低著頭小心翼翼道:“侍...侍君他剛剛身體又出現不適,請您過去看看。”

韓不離一聽臉色就變,抬步就要離開,可剛沒幾步又停下,垂眸瞥了一眼韓書寧,閉目了片刻,狀似疲倦地嘆息一聲。

“忠孝仁義是祖訓,亦是世間人道,不管有甚麼理由,害人之心不可有,損人利己之事不可做,今日在祠堂領罰後,便去老莊園思過。”

話畢,韓不離頭也不回地甩袖離開祠堂。

孰輕孰重很明顯,母女之情不過爾爾,亦或從未有。

在她與陳氏之間,這是選擇棄她。

又或者是再一次。

親眼目睹一切的白書寧不由緊扣手指,轉眸默默地看著地上的人。

女子慘白的唇邊掠過一抹淺淡的嘲笑,渾身冰冷似墜落萬丈寒窟,周圍就像有無數看不見的野獸朝她撕咬著,疼得她瑟瑟發抖,頹然伏地痛苦蜷縮著瘦削的身子。

“阿爹……阿爹……”

她低聲啜泣。

終於猶如決堤而來的淚水含著悲痛與絕望奪眶而出,彷彿碾碎了眼裡的眸光,所有的光影一瞬間黯然。

此時房外夜色深沉,處處霧靄如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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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祝大家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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