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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望世子屆時能來,恭賀新……

2026-05-01 作者:稻香來

第46章 第 46 章 望世子屆時能來,恭賀新……

都說春日孩兒面, 一日變三變。

馬車行至城西時,一道春雷從頭頂隆隆滾過,震得車壁嗡嗡作響。

雨緊跟著落了下來。

起初是細細密密的雨絲, 斜斜地灑在瓦片上,沙沙的, 像撒了一把沙子。

漸漸地,雨勢便大了。

雨珠串成線,從天幕傾瀉而下,織成一面灰濛濛的水簾, 將整座汴京城籠在一片迷離的雨霧之中。

蕭七心裡一緊。

這麼大的雨,主子右胸的箭傷才剛結痂,太醫千叮嚀萬囑咐,萬不可受寒, 不可沾水。

若再淋出一場病來, 傷上加傷, 怕是真要有性命之憂了。

他輕籲一聲,將馬車緩緩停在黎府門前,扭頭便要對車內的蕭景城說。

讓主子就在車上候著,自己去請少夫人。他就是跪,也要把少夫人求出來。

可他還沒來得及張口, 車簾已被人從裡面猛地掀開。

蕭景城下了車。

他沒有撐傘,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天色,就大步朝府門走去。步履又急又沉,靴底踏進積水裡,濺起細碎的水花,打溼了袍角。

蕭七急了。

他慌忙在馬車裡翻找,掀坐墊, 拉暗格,手忙腳亂翻了個遍。

然後才猛地想起來。

這是臨時備的馬車,沒有傘。

他低低罵了一聲,跳下車。雨水兜頭澆下來,激得他打了個寒噤。他也顧不上了,拔腿便追。

黎家主聞訊趕來時,蕭景城已徑直往後院的方向去了。

那道玄色的背影穿過前廳,穿過迴廊,步履沒有一絲猶疑。雨水從他溼透的袍角一路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串深色的水痕。

黎家主只望了一眼那個背影,到嘴邊的話便嚥了回去。

不敢過問,更不敢攔。

他匆匆吩咐下人取了兩把傘,遞到蕭七手裡,便退到一旁。

蕭七接過傘,快步追上去,撐開一把遮在蕭景城頭頂。

兩人的背影在灰濛濛的雨簾裡越走越遠,傘沿垂下一圈水幕,將他們的輪廓暈成兩團模糊的影。

“老爺,世子爺這是怎麼了?看著好嚇人。”管家縮著脖子低聲問。

黎家主笑了笑,撫了一下短鬚。

“無事。讓廚房備些薑茶。”

沒想到。

他這個庶女,自幼便悶不哼聲,沒成想竟是個這般有本事的。

當初她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和離歸家時,他是憤怒的,覺得這個女兒恬不知恥,丟了黎家的臉面。

若不是有昭兒,不,是太子。

若不是有太子日日登門,態度分明地替她撐腰,他早將她綁去鎮國公府了。

在他看來,女子便是死,也得死在夫家。

是以沈氏與他商議,要將黎蘇嫁給她孃家侄子時,他沒有反對。

一來和離的女子在孃家住久了,惹人笑話。還是早些嫁出去的好。王家子雖是旁系,到底是頭婚,黎蘇能嫁給他,也算不差了。

二來,也是想告訴黎蘇,若不想嫁給王家子,就自己回鎮國公府。

三來,更是想逼一逼太子。望他能納了黎蘇,哪怕是做妾,也能讓黎家與東宮綁得再緊一些。

只是他沒想到。

太子竟要娶黎蘇為正妃。

聽說昨兒夜裡,太子在陛下殿外跪了整整一夜。最後被叫進去了,出來後,便匆匆趕來了黎府。

這不,人還沒走呢。

蕭世子又冒雨急匆匆來了。

他是男人,自然看得出來。

這兩人,都是為黎蘇而來。這兩人不說在汴京城,便是整個大宋朝,都是絕頂的青年才俊。

這麼兩個人物,竟全都看上了他的女兒。

黎家主不由心生得意。

-

另一廂,蕭景城站在黎蘇的院中,望著屋內並肩而立的兩人。

整個人都僵住了。

“主子,您身上的傷還沒好,大夫說萬萬不可沾雨……”

蕭七舉著傘跟在他身後半步,急得眼眶都紅了,邊走邊唸叨。見蕭景城停下來,他抬起頭。

話音戛然而止。

黎蘇穿著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髮髻鬆鬆挽著,鬢邊垂下一縷碎髮。宋宴昭就站在她對面。

兩人正說著甚麼。

忽然她笑了起來,笑意從唇邊漾開,好看的桃花眼裡像墜了無數細碎的星光。

蕭景城心中一痛。

那樣的笑,他已許久不曾見過了。曾幾何時,那笑也曾屬於他。

宋宴昭的目光看過來,見到站在雨中的蕭景城。

他唇角一揚,眉梢輕挑,隨即收回視線,湊近黎蘇耳畔低語了一句。

她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蕭景城的呼吸窒住了。

他下意識抬步想朝她走去,卻看見她臉上的笑意在剎那間沉了下去,眼底的光也一寸寸冷透。

蕭景城如墜冰窟。

一陣風穿院而過,雨水輕易穿透傘沿的遮擋,打在他身上。冰冷的雨順著他額髮往下淌,滑過眉骨,模糊了視線。

右胸的傷口被雨水浸透,紗布下滲出的血已將玄色衣袍洇出一片更深的暗色,又很快被雨水沖刷乾淨。

他渾然不覺。

或者說,這點疼比起胸腔裡那股快要將他整個人撕裂開的痛,根本不值一提。

“蘇蘇。”

蕭景城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窗子邊。雨水澆在他身上,順著衣袍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攤。

蕭七大驚,慌忙舉著傘追上去,將傘面傾過去擋住落在他身上的雨。

蕭景城急急地說:“蘇蘇,不要嫁給他。”

聲音沙啞得像含了一把砂礫。

他的臉本就蒼白,此刻被雨水一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襯得那雙鳳眸愈發幽黑,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黎蘇還未做出反應。

宋宴昭已眸光一沉,上前兩步擋在黎蘇身前,將蕭景城的視線截斷。

“蘇蘇不嫁給我,難道嫁給你?”他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哦,我忘了,蘇蘇倒是嫁過你一次。可惜……”

後面兩個字他故意拖長了調子。

“你不懂得珍惜。”

不懂得珍惜。

這五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扎進蕭景城心口。

他痛得整個人都在抑制不住地顫抖,卻死死咬住牙根,挺直僵硬的背脊,抬起眼皮冷冷看向宋宴昭。

兩道視線在雨幕中廝殺在一起。

不死不休。

連綿的雨幕彷彿也被這無聲的交鋒震得微微一滯,連風都停了。

“這是我和蘇蘇之間的事。太子若還想坐穩東宮之位,我勸你還是閉嘴的好。”宋宴昭絲毫不懼他的威脅,輕笑一聲。

“你們之間?蕭世子,你與蘇蘇之間,只剩下一封和離書了。”

蕭景城指節攥得咔咔作響。

他沒有再跟宋宴昭爭吵,因為情緒劇烈波動,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他不能將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事上。他得趁他還撐得住,想法子斷掉他們在一起的可能。

他往旁邊邁了兩步,避開宋宴昭的遮擋,視線重新落到黎蘇身上。

黑沉的眸底翻湧著太多情緒,多到幾乎要溢位來。

“蘇蘇,皇家不是你想的那樣。那裡面的水,比國公府深百倍千倍。你性子單純,應付不了的。”

“你會受傷的。你會被那些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宋宴昭臉色微變,他沒想到,蕭景城竟然來這一招。

黎蘇怕麻煩,且在前一段婚姻裡受過傷。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見黎蘇面露猶豫。

宋宴昭在心裡大罵,蕭景城卑鄙無恥。

他強打起精神,不敢有絲毫懈怠,鄭重其事地開口。

“我會用我的性命來守護蘇蘇。若蘇蘇願意,我可以與你一同離開汴京,去哪裡都好。只要能與你在一起。”

蕭景城沒想到,宋宴昭竟厚顏無恥到趁勢表白。

他急聲道:“蘇蘇,他是哄騙你的。他怎麼可能為你放棄儲君之位?”

“蕭大人看重權勢,又怎知在我心裡,這太子之位,比不上蘇蘇分毫。”

黎蘇心頭巨震。

雖然宋宴昭之前不止一次表白過,也說過,願意為她放棄儲君之位。可她並不覺得,這是真的。

畢竟在很多男人眼裡,感情是萬萬敵不上仕途的。

更何況那是太子之位啊,至高無上。

黎蘇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砰砰跳起來,那聲音響徹在耳邊,蓋過了雨聲,蓋過了世間所有的聲音。

“蕭世子,你護不住的人,我來護。你不懂珍惜的人,我來珍惜。”

蕭景城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可他的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因為他看見了黎蘇看向宋宴昭的眼神。

那眼神,很熟悉。

他曾經得到過。

“世子。”黎蘇看向蕭景城,“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

蕭景城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要嫁給誰,是我自己的事。世子爺未免管得太寬了。”

她說完,沒有再看蕭景城一眼,轉身離開了窗邊。

那道身影從他的視野裡消失,只餘遠去的腳步聲,混在雨聲裡,幾不可聞。可那極輕的足音落進他耳中,卻像一道道驚雷,在他胸口炸開。

炸得他渾身血液都凝住了。

蕭景城下意識追過去,快步走到窗子前,就要翻過窗子進屋。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身體。

手指才堪堪攀住窗沿,尚未使力,整個人便像被生生抽去了脊骨,軟軟地倒了下去。

蕭七大駭,搶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宋宴昭站在屋內,居高臨下地看著被蕭七攙扶著的蕭景城。雨水順著簷角落下,在他面前掛成一道珠簾,將窗內窗外隔成兩個世界。

他笑了。

溫潤的眉眼間帶著一絲,只有男人之間才能讀懂的快意。

“蕭世子還是早些回去養好身子。放心,待我與蘇蘇成婚時,會給世子送請帖的。望世子屆時能來——”

“恭賀新禧。”

說完,他伸手合上了窗。

窗扇在蕭景城面前緩緩閉攏。縫隙一寸寸收窄,裡面透出的光越來越細,最後“咔嗒”一聲輕響,徹底暗了。

只剩下雨。

鋪天蓋地的雨,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吞沒。

-

蕭景城已經昏迷了五日。

太醫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湯藥灌下去一碗又一碗,針灸紮了一遍又一遍。他始終沒有醒。

右胸的箭傷本就沒有好全,那日淋了大雨,傷口感染,高熱燒了足足三日。

熱退下去之後,他便一直這樣睡著。

呼吸平穩,面色平靜,像是隨時會睜開眼。

可就是不醒。

徐老太醫把完脈,捋著花白的鬍鬚沉默良久。

國公夫人站在一旁,腿都軟了,嘴唇哆嗦著,想問又不敢問。

最後還是蕭七忍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徐老太醫,您給句準話。主子他……到底怎麼了?”

徐老太醫嘆了口氣。

“世子的傷,老夫能治。可他自己不願醒,老夫便是神仙,也無能為力。”

國公夫人的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嬤嬤一把扶住。

“甚麼意思?甚麼叫……不願醒?”

徐老太醫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悲憫。

“夫人,人活一世,總有些過不去的坎。身子上的傷,老夫能用藥醫。心裡的傷,得靠他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夫人要有準備。若世子一直這樣不願醒來,恐怕……”

他沒有說完。

可那沒說完的話,比說完了還要可怕。

國公夫人跌坐在床沿上,看著床榻上的蕭景城。

他躺在那裡,面容消瘦得厲害,顴骨微微凸起,眼窩深深凹陷。面色蒼白得像一張宣紙,襯得眉眼的輪廓愈發深邃分明。

她想起他小時候。

那時他還是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不愛哭也不愛鬧,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看書。

旁人見了都說,這孩子省心,夫人好福氣。

他也確實省心。

從小到大,讀書習武,入朝為官,樣樣都不用人操心。她這個做母親的,從來只需享受旁人豔羨的目光便好。

所以她理所當然地以為,他甚麼都不需要。

後來他與黎蘇成婚。

她不喜歡黎蘇,覺得這個五品散官家的庶女完全配不上她的兒子。

她給她立規矩,給她臉色看,在她最需要有人撐一把的時候,選擇了冷眼旁觀。

甚至,她還把柳煙娘接進府裡。

她覺得那是為了兒子好。

柳煙娘救過他的命,又溫柔小意,比黎蘇那個悶葫蘆強得多。

可她從沒問過他,他想要的是甚麼。

那日她將那封和離書拿給黎蘇時,心裡想的是。

總算把這個不討喜的兒媳趕走了。等景城回來,給他娶個更好的。

她從沒想過,他會不會同意。

從沒想過,他簽下那三個字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

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會躺在那裡,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而她只能坐在旁邊,甚麼都做不了。

“景城。”

她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得像一塊石頭,骨節分明,瘦得青筋凸起。

“母親錯了。”

她的眼淚落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是母親錯了。你醒過來好不好?只要你醒過來,母親甚麼都依你。”

床榻上的人沒有任何回應。

呼吸平穩,眼睫低垂,像是沉浸在一場很深很深的夢裡。夢裡或許有他舍不下的人,所以他不願醒。

國公夫人面上閃過一絲決絕,擦乾眼淚,站起身。

“備車。”

“去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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