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聖旨
馬車駛過轉角時, 翡翠終是沒忍住,悄悄掀開馬車後窗的簾子,往後瞧。
蕭景城還站在原地。
長街上人來人往, 他立在人流中,一動不動, 像一株被連根拔起後,不知該往何處栽的樹。
那一刻,翡翠竟覺得世子有些可憐。
她回頭偷偷覷了一眼黎蘇的臉色。
黎蘇坐在長凳上,正閉目養神, 面色如常,彷彿方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
翡翠張了張嘴,終究甚麼都沒說。
只是這一路,那味藥著實不好買。
她們跑了幾乎大半個汴京城的藥鋪, 問了一家又一家, 掌櫃的都是搖頭。
有的說沒見過, 有的說斷貨許久,有的乾脆連名字都沒聽過。
馬車轆轆行過一條條長街,日頭從東邊挪到了西邊,車廂裡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
翡翠跑得腿都細了,黎蘇的臉色也漸漸沉了下去。
回到黎府時, 天色已經暗了。黎蘇下了馬車,顧不上歇腳,先往蘇姨娘的院子去。
一進院門,便聞到一股濃郁的藥香。
她腳步一頓。
問了姨娘,才知宋宴昭已派人送來了缺的那味藥材。
坐了沒一會兒,丫鬟端著熬好的藥進來,黎蘇接過碗, 一勺一勺地喂蘇姨娘喝下。
蘇姨娘乖乖地喝著,目光卻一直落在黎蘇臉上,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神色。
藥喝完了,黎蘇拿帕子替她拭了拭嘴角。
蘇姨娘靠在床頭,精神好了些,聲音也有了些力氣。
“蘇兒,你以後有甚麼打算?”
黎蘇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
蘇姨娘沉默片刻,斟酌著開口:“我看世子他現在也後悔了,蘇兒你……”
“姨娘。”黎蘇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篤定,“我不會再回鎮國公府。”
蘇姨娘看著她的神色,長長地嘆了口氣。
“姨娘不是要逼你回去。”
她拉著黎蘇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只是蘇兒,女子終究是要嫁人的。姨娘不知道還能陪你多久,姨娘想在自己走前……”
話沒說完,黎蘇的眼眶已經紅了。
她看著蘇姨娘那張蒼白消瘦的臉,雙眼因為病痛而深深凹陷,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後怕。
她猛地撲進蘇姨娘的懷裡,雙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襟。
“姨娘不會有事的,我不許你這樣說。”她的聲音悶在蘇姨娘的肩窩裡,帶著一點鼻音。
“傻孩子。”
蘇姨娘怔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手,溫柔地撫著黎蘇的頭髮。她的眼眶泛紅了,眼中浮現出點點水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屋內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風穿過竹梢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蘇姨娘又道。
“蘇兒,姨娘的身子,姨娘自個兒知道。”
黎蘇從她懷裡抬起頭,急急地想要反駁。
蘇姨娘溫柔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慈愛,有不捨,也有一絲黎蘇讀不懂的歉疚。
“你先聽姨娘說完。姨娘這輩子,有你已經知足了。真的,知足了。只是……女子生來不易,世人對女子多有苛責。更何況是和離的女子?”
黎蘇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說話。
蘇姨娘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姨娘本是想,若你能與世子和好,自然是最好。既然你不願意,姨娘也不想逼你。”
“只是蘇兒,你得早些有個人選。不是姨娘催你,是你主母……”
她面露憂色,聲音也壓低了。
“我昨兒聽聞,你主母在為你相看人家了。”
黎蘇眉心微蹙。
蘇姨娘嘆了口氣:“如今因著太子的關係,京中有些想攀附權勢的人家,也不怕得罪鎮國公府了。著了官媒來說親的,有好幾家。”
“只是……”她的語氣沉了沉,“來的都是些年紀大的,娶續絃的。也有幾個未娶過妻的,只是名聲不好。”
黎蘇垂下眼簾,面上沒甚麼表情,攥著帕子的手指悄悄收緊了。
“蘇兒,姨娘說這些,不是要逼你做甚麼決定。只是讓你心裡有個數。”
“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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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黎蘇坐在窗下,手裡握著一卷書,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午後日頭正好,光從雕花窗欞裡篩進來,碎金似的落在她素色衣裙上。
窗外那株梨花開到了尾聲,枝頭的花瓣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不少,零零散散鋪了一地白,像一場未化的殘雪。
“娘子。”
翡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又急又氣。
黎蘇抬起頭,就看見翡翠慌慌張張地衝進來,臉漲得通紅,額角還沁著一層薄汗,顯然是跑著回來的。
“怎麼了?”
翡翠喘了兩口氣,顧不上規矩,湊到黎蘇跟前,壓低聲音道。
“娘子,奴婢方才打聽到一件事,氣得奴婢心口疼。”
黎蘇放下書卷,看著她。
“奴婢路過正院,聽見夫人屋裡那兩個大丫鬟在說閒話。說是要將娘子嫁給她孃家的侄子。”
黎蘇的眉心微皺。
翡翠越說越氣,腮幫子鼓得像只河豚。
“那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整日裡鬥雞走狗,眠花宿柳。前些日子還跟一個青樓妓子鬧出了醜事。”
“當初娘子回來,夫人可是話裡話外說,女子和離最是大逆不道。黎家家風清正不能饒。還要將您趕出去。”
翡翠冷笑一聲:”如今見殿下對您親厚,又打上主意了,想拿您當筏子,拉扯她的孃家。”
“也不想想,她那侄子算個甚麼東西?也配惦記娘子?”
黎蘇抿緊唇。
沈氏的這點小心思,翡翠能看穿,她自然也清楚。
只是,官家最是重孝道。
沈氏身為黎家主母,若她真的鐵了心給自己定下一門婚事,自己即便再不願,也反抗不了。
父親又一向聽沈氏的。
孝字壓下來,能壓死人。
黎蘇感覺有一口氣堵在胸口。
“翡翠,你去找……”兄長兩個字還未說出口,門外丫鬟的聲音先一步傳了進來。
“娘子,太子殿下來了。”
翡翠一怔,隨即眉開眼笑。
“殿下定是聽說了,來為娘子做主的。”她歡喜地拍了拍手,又回頭催促黎蘇,“娘子,快換件衣裳。”
黎蘇抿了抿唇,沒有說話,起身往外走。
路過銅鏡時,餘光瞥見自己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腳步頓了那麼一瞬,終是沒有停下來整理。
走出房門,就見到一個頎長的身影立在堂屋裡。
宋宴昭今日沒有穿那身月白的常服。
他著一襲杏黃色錦袍,腰束白玉帶,墨髮以金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日光從窗外傾瀉進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明亮的光暈裡,襯得那身杏黃愈發鮮亮。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一道溫潤的笑意從眼底綻開,鋪滿他的面容。
“蘇蘇。”他喚她。
聲音比平日裡低了些,尾音微微發顫,與往日有些微不同。到底哪裡不同,黎蘇說不上來。
只是莫名有一種心慌的感覺,像是要發生甚麼。
翡翠輕手輕腳退出去,堂屋內只剩下兩人。
宋宴昭走到黎蘇面前,目光落在她眼下的淡青上,眼底掠過一抹疼惜。
“沈氏的事你不要擔心,她不會得逞的。”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著她似的。話落,眸色倏地一厲,冷意乍現,又轉瞬即逝,彷彿方才的陰翳只是錯覺。
“多謝兄長。”黎蘇同以往那般道謝。
宋宴昭眸底深了深,突然道:“蘇蘇,你知道的,我不是你的兄長。”
黎蘇的臉色微微一白。
是啊。
他早已不是那個與她一同長大的養兄了。他是宋宴昭,是當今太子。方才那一聲“兄長”,確實是她僭越了。
心裡忽然浮起一股酸澀。
宋宴昭很瞭解她,看她臉色微變,眼睫低垂,便知道她誤會了。
“蘇蘇。”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放輕了,“我不是在跟你劃清界線。”
黎蘇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褐色的眼眸裡沒有疏離,沒有責備。
那裡頭只有她。
她的影子映在他的瞳仁裡,小小的,就好像她是他的整個世界。
黎蘇的心臟猛地一緊,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攥住了,不疼,卻酥麻得厲害。
她想移開目光,卻發現自己做不到。
她就那樣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展現出毫不遮掩的熾熱。
“我是……”
宋宴昭頓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像是在壓著某種翻湧的情緒。
“我是怕你還把我當兄長,就永遠都不會考慮,把我當成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黎蘇呼吸一窒,睫毛猛地顫了顫。
堂屋裡安靜極了。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光影從地上爬到牆上,又爬到樑柱上。遠處傳來一兩聲鳥鳴,清脆得像珠子落在玉盤裡。
宋宴昭沒有催她。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那雙褐色的眼眸裡映著她的影子,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些,胸腔微微起伏著,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等一個宣判。
黎蘇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可心裡還是亂得很。
“你不該說這些的。”
“為甚麼不該?”宋宴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蘇蘇,我喜歡你,我想娶你。”
“你是太子,陛下不會同意你娶一個和離過的女人,朝臣不會同意,天下人不會同意。”
“那我就不做這個太子。”
黎蘇一怔,還沒來得及說甚麼,他已又往前一步,目光定定地看著她,像要把她整個人都看進心裡去。
“我只問你,蘇蘇,你願意嗎?”
堂屋裡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黎蘇望著那雙眼睛,胸腔裡像有甚麼東西在劇烈地衝撞,撞得她眼眶發酸,喉嚨發緊。
她張了張嘴,聲音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你瘋了。”
宋宴昭沒有反駁,反而輕輕笑了一下,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溫柔。
“也許是吧。”
他抬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臉,指尖在離她面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終究沒有落下。只是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甚麼也沒有的虛影。
然後收回手,退後半步,留出讓她感覺安全的距離。
“蘇蘇,你不必現在就答我。但我今日說的話,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
黎蘇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裙襬。
屋外傳來翡翠的聲音。
“娘子,夫人院裡的嬤嬤過來了。”
話音剛落,又響起一道較蒼老些的女聲。
“夫人請二姑娘過去說話。”
宋宴昭面上的溫柔在一瞬間收斂乾淨,換上了一種黎蘇很少見到的冷冽。讓人無端覺得壓迫。
“告訴你家夫人,蘇蘇的事,就不勞她費心了。”
門外靜了一瞬,隨即傳來那婆子戰戰兢兢的應答:“是,殿下。”
腳步聲遠去。
黎蘇抬起眼看他,他正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冷冽又化開了,像春冰消融,露出底下的溫熱。
“我說過,她不會得逞的。”
黎蘇垂下眼睫,指尖慢慢鬆開被攥皺的裙襬。
“你……這樣,旁人會說閒話的,對你不好。”
“讓他們說。”宋宴昭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後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盒,放在旁邊的桌案上。
“本來想等事情定下了再給你,但我想,還是先放在你這裡。”
黎蘇看著那隻錦盒。
“是甚麼?”
“開啟看看。”
他殷切地看著她,在她看過來時,他耳根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紅,只是被日光映著,看不太真切。
黎蘇伸手開啟錦盒,裡面是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那是……聖旨!
黎蘇瞳孔驟然收縮。
宋宴昭將聖旨展開。
“我今早去求了父皇。求來了一道聖旨,蘇蘇,只要你願意,你就是我的太子妃。若你不願,我不會勉強你。”
他看著她,捏著聖旨的指尖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泛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