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他……要死了?
蕭景城看著花叢中的黎蘇。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 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光暈。她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別處,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忽然覺得她離他很遠。
就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琉璃。
蕭景城想起他不久前收到的訊息, 那是他派出去調查她是何時懷孕的。他卻怎麼也想不到。
她當年失去的那個孩子是他的。
她之所以流產,是為了牢獄中的他在奔波。
那是他剛與她成婚的第一年, 對於這門婚事,他只當是為完全祖父的遺願。至於娶的是誰,他並不在意。
年末,為了查一樁舊案。他與皇帝設下圈套, 甚至不惜將整個鎮國公府捲進來。
他還記得那時,國公府人人自危。母親病倒了,庶兄與庶嫂帶著孩子逃回了孃家。
蕭氏家族也在與國公府切割。
這些他一點都不意外,唯一沒料到的是。
他新娶的妻子竟然為了救他, 上下打點極力奔波。甚至還因此失去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而他竟然毫不知情, 甚至在知曉她曾經懷孕後, 還以為那孩子是別的野男人的。
想到自己對她的誤會,蕭景城心臟驀地一痛。
他現在知道了真相,他會彌補她,以後他們還有會孩子。就算沒有,她也會是他的妻子, 永遠都是。
至於前世,他不想再管了。
前世已逝,他只想抓住今生。
不再留下遺憾。
蕭七見蕭景城面色蒼白,額頭上泌出一層細汗,便低聲提議道。
“主子,您身上的傷還沒好,大夫說, 不宜久站,屬下去跟少夫人說一聲,讓少夫人過來見您?”
“不用,我自己走過去。”
“那主子,你要記得,女人最是心軟,您要示弱示弱知道嗎?”蕭七不放心,一遍遍地低聲提醒。
“聒噪。”
蕭景城大步朝著黎蘇走去,行動間完全看不出受了傷。在距離五步之距時,她微蹙了一下眉,他就停下了腳步,站定。
黎蘇緩緩直起身。
淡紫色的花朵從她指間滑開,花枝輕輕彈回去,晃了幾晃,幾片花瓣簌簌落在她裙襬上。
“蕭世子有事?”
“我來……看看你。”
黎蘇點頭:“嗯,看過來,蕭世子可以回了。”
沒有怨懟,沒有歡喜。
語氣淡漠疏離,就像面前的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蕭景城呼吸一滯,感覺肺葉上的箭傷又開始痛了起來。
來之前他想過很多話。想說好話哄她,想解釋那和離書不是他的本意,想說那日的話是氣話,想說他從江南帶了東西給她。
可那些話,全都在她那陌生的眼眸裡無聲地沉了下去。
有那麼一瞬,他甚至覺得,他們的曾經被封印了。沒有愛,沒有恨,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在朝堂上游刃有餘,甚至面對數倍於他的敵人也面不改色的蕭景城。
第一次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眼看黎蘇沒了耐心,要開口趕人,他慌忙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走過來,遞到她面前。
“這是老昌樓的糕點。蘇蘇,你嚐嚐。”
黎蘇看都沒看那油紙包一眼,便拒絕了。
“不用。我不愛吃這個。”
她抬手輕輕一擋。
油紙包從她手背擦過,落在地上。
紙包散開了口,裡面那些儲存完好的糕點滾落出來,零零落落散了一地。
四周安靜了一瞬。
蕭景城仍保持著捧著油紙包的姿勢,垂眸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糕點。
那是他嚐了十幾家鋪子才選出來的糕點。此刻躺在泥土裡,沾著碎花瓣,像一堆無人問津的垃圾。
他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只是那本來就白的臉,又白了一分。
蕭七縮在遠處,大氣都不敢出。
他以為主子會轉身離開,會冷下臉拂袖而去。他見過主子在朝堂上被人頂撞時的樣子,一個眼神就能讓人跪下。
可蕭景城甚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蹲下身,去撿那些散落的糕點。
一塊,兩塊。
沾了泥土的,他用指尖輕輕拂去。拂不乾淨的,他放在一邊,再拿下一塊。
他蹲在那裡,紫色的官袍拖在地上,右胸的傷口因為這個姿勢被壓迫著,血從紗布下慢慢洇出來。
他像是毫無所覺,仍在一塊塊地撿著糕點。
黎蘇聞到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定睛一看,蕭景城右胸口紫色衣袍傷已洇出一小片暗色。
“不用撿了。”
蕭景城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撿。
“我對芙蓉過敏。”
他的手停在半空。
風從花圃間穿過,捲起幾片花瓣,落在他撿起的最後一塊糕點上。那塊糕點的截面露出淡粉色的餡料。
芙蓉花醬。
他握著那塊糕點,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一動不動。
芙蓉過敏。
成婚快四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喜甜食,只知道老昌樓的糕點有名,問了掌櫃哪樣賣得最好,掌櫃說芙蓉糕。
他便買了芙蓉糕。
他甚至不知道她根本不能吃芙蓉糕。
蕭景城抿緊了唇線,慢慢站起身。
他的臉上仍然沒有甚麼表情。
只是眼底有甚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不是突然碎裂的那種,是像冰面上的裂紋,無聲地,緩慢地蔓延開,等發現的時候,已經密密麻麻,再也合不攏了。
“……我不知道。”
眼中閃過一抹懊惱,早知道就不聽蕭七的餿主意了。
弄巧成拙。
黎蘇看著他。
他的臉白得像紙,低眉順目,沒有了往日的凌厲鋒芒,倒讓他有一種不同以往的病弱美。
黎蘇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蕭景城擰起眉頭,現在就連她以前最喜歡的,他的這副皮像,都吸引不了她了嗎?
“蕭世子自然不知道。”
黎蘇的唇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笑從前的自己,怎麼會把一顆心完完整整地交給一個連她對甚麼過敏都不知道的人。
“蕭世子,和離書你已經簽了。我們之間,沒有關係了。”
“不,蘇蘇,你聽我說……”
蕭景城急切地想去握她的手腕。像從前那樣,握住了,她就哪裡都不會去。可指尖剛觸到她的袖口。
就被她躲開了。
“別碰我。”
蕭景城的手停在半空。
忽然他捂住右胸口,面露痛苦之色。額上青筋微凸,嘴唇一瞬間褪去了血色,整個人晃了晃,像是站不穩了。
蕭七大驚,拔腿奔過去,撲到蕭景城身邊,大聲喊:“主子您不能死啊。”聲音都變了調。
蕭景城身體僵了一下,隨即鬆懈下來。
黎蘇一震。
他……要死了?
蕭七見狀,忙抹了一把眼淚。
“少夫人有所不知,主子在江南時,一聽說您離府的訊息,心急如焚,只想快些將那邊的事處理完趕回來。他連著好幾日都沒合過眼,被宵小偷襲,肺部中了一箭……”
“當時主子險些就活不過來了。可主子昏迷時一直喊著少夫人的名字,一聲一聲地喊,喊了三天三夜,才終於醒過來。”
“可主子醒來後,又不顧自己的身子,快馬加鞭趕回京城。大夫說……大夫說主子這樣下去,會有性命之憂。”
見黎蘇仍是面無表情,不見一絲焦急擔憂,蕭七心裡直打鼓。
以前主子只是稍微皺一下眉頭,少夫人就如臨大敵,又是請太醫又是熬藥的,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捧到主子面前。
現在他都說主子要死了,少夫人怎麼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難道少夫人心裡真的……一點主子的位置都沒有了嗎?
蕭七心裡咯噔一下,試探著開口:“少夫人……您不管主子了嗎?”
“少夫人,您不管主子嗎?”
黎蘇淡淡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大夫,我不會看病。”
蕭七啞然,不知如何是好。
蕭景城放下捂住胸口的手,面上的痛苦之色已褪去,只是面色還是慘白慘白的。
“你可是還在為那日破廟的事生氣?”
黎蘇不在乎地道:“沒有,我早忘了。”
蕭景城眉心皺成一個川字。
“屠三被抓後,對我懷恨在心。我故意選擇柳姑娘,是因為我……”
黎蘇接過他的話頭。
“是因為你覺得,他會殺你選的那個?”
“……是。”
黎蘇沉默了一會,就在蕭景城以為她接受了他的解釋時,她突然大笑了起來。
“你以為我會相信?我不看過程,我只看結果。結果是你選擇了柳姑娘。這就是事實。”
而且屠三已死,死無對證。還不是他想怎麼解釋就怎麼解釋。
憑甚麼?
她在他心裡就那麼沒腦子嗎?
蕭景城知曉黎蘇不會信,雖然這是真的,但這種說辭,便是他自己也不會信。
所以他才沒有想過解釋。
只是他沒想到,一步錯步步錯,他們最終走到了無可挽回的這一步。
蕭景城閉了閉眼,又道。
“那封和離書,不是我讓人送去的。是我母親……”
黎蘇打斷了他。
“有甚麼區別嗎?字是你籤的。是你寫的蕭景城三個字。你簽了,我拿到了。這就夠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重重捶在蕭景城身上。
他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那是他在氣頭上籤的,想說他以為那封和離書被蕭七燒掉了,想說他後悔了……
可話到嘴邊,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他從江南迴來那日,汴京下了很大的雪。馬車駛進府門,他一眼就看見了她。
她站在廊下,裹著一件素色斗篷,懷裡抱著一隻銅手爐。
雪落在她髮間,肩上,積了薄薄一層。她的鼻尖凍得通紅,嘴唇白得沒有血色。她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看見他的馬車,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雪夜裡忽然亮起的一盞燈。
那時他是怎麼做的?
他冷冷拂開了她的手。
他以為來日方長。
他以為她會一直站在那裡,只要他回頭,她就會對著他笑,說“世子回來了”。
他以為……
蕭景城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來得又急又猛,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胸腔裡翻攪。
他抬手捂住嘴,肩膀劇烈地聳動。快速地轉過身去,背對著黎蘇。
血絲從指縫間溢位來,順著白皙的手背蜿蜒而下。
觸目驚心。
蕭七大駭:“主子!屬下求您了,我們走吧。”這次他是真的哭了。
大夫說過,若是一旦出現吐血,那就是肺部出現了不可逆的損傷。這種損傷將會跟隨一輩子,以後天陰換季,都會劇痛無比。
蕭景城喘息了幾下,待到氣息穩了,他擦掉唇角與手上的血跡,慢慢挺直背脊。
轉過身看向黎蘇。
黎蘇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他,似乎在說:還演?
蕭景城在心裡苦笑一聲。
“蘇蘇跟我回家,好不好。”
“蕭景城,我們已經和離了。”
蕭景城眼裡的光沉下去。
她是真的不在乎他了。
不是氣他,不是怨他,不是賭氣說反話。是真的,徹底的,不在乎他了。
心臟劇痛,痛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比那一箭還要痛。
“蘇蘇,你就這麼想離開我?”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冬日斷裂的枯枝。
“是。”
她沒有一絲猶豫。
蕭景城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倒下時。
一道溫潤的聲音忽然響起。
“聽聞蕭大人受傷了,莫不是傷到了腦子。”
宋宴昭穿著月白色的常服從花木掩映處轉出來。
他步子不疾不徐,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溫潤,像春日裡的暖陽,照在人身上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他的目光先落在黎蘇身上。
只一瞬,那雙眼睛裡便浮起一層柔光。
然後他看向蕭景城,那柔光下又冒出一層層猙獰的冰冷。
“要不然,怎麼聽不出蘇蘇是在趕你走呢。”
蕭景城袖中拳頭緊握,他挺直背脊。
若不是蕭七能感覺到他全身在發冷,在顫抖。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他有絲毫受傷的跡象。
“還是說,蕭大人是在故意裝傻充愣,想博得蘇蘇同情?”
黎蘇美目燃起怒火。
蕭景城擰起眉心,他也不解釋,因為他清楚一旦偏見形成,再多的解釋,也只會是徒勞。
更何況,還有一個煽風點火的。
他冷眸沉沉地看向宋宴昭。
“微臣見過太子殿下。也是微臣眼拙,這麼多年,竟不知殿下竟就是黎大公子。殿下瞞得可真好。”
“難怪去年宮宴時,殿下對皇宮那般熟悉。想來,那時候,殿下就已與陛下相認了吧。”
黎蘇猛地看向宋宴昭。
他不是說,他是這回被抓到牢裡,才意外得知了自己的身份的嗎?
難道,他們都說在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