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蕭景城回來了
車身一晃, 黎蘇知道馬車已駛出國公府正門。
她沒有回頭。
只是微微側過臉,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去。
青磚路面不知何時已換作長街的石板,灰白色的石面一塊接一塊, 從簾子底下無聲滑過。
那座她住了快四年的府邸,正在身後, 一寸一寸地退遠。
朱漆大門,鎏金銅釘,門前那兩尊石獅子。那些她曾以為要壓上一輩子的東西,此刻都成了越來越小的影子。
她終於離開了。
正大光明, 堂堂正正。
繃直的脊背一點一點鬆下來,眼眶裡漸漸浮起一層水霧。
不是委屈,不是不甘。
是欣喜,是解脫, 是那種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 終於看見出口光亮時的恍惚。
坐在她對面的黎昭, 不應該是,宋宴昭。自上了馬車,目光便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一刻都沒有移開過。
他將她臉上的神情一一看進眼裡。
她微側的臉,她繃直的脊背,她透過簾縫往外看時微微顫動的睫毛。
尤其是馬車駛出正門的那一刻。
車身晃動的那個瞬間, 他整個人幾乎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呼吸窒住,手指在膝上緊握成拳,指節泛白,青筋微凸。
他還記得。
前世,他將她帶離開國公府後,她看向他的眼神。是那樣的憎恨,厭惡。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扎得他血肉模糊。
即便這一世他換了方式,是她主動要走的。
他還是怕。
怕她看見自己的卑劣。怕她……還是捨不得蕭景城。
畢竟前世,他是知道的,她有多愛那個人。
只是很短的一段路,在宋宴昭眼裡,卻漫長得像是熬過了千萬年。
直到馬車平穩駛出正門,又轉過一條街,黎蘇仍沒有喊停。
宋宴昭懸著的心終於慢慢落下來,唇邊浮起笑意。連車外飄進來的街市噪雜聲,都變得悅耳起來。
他笑著微微傾身:“蘇蘇……”
黎蘇聞聲抬眼。
在瞧見她微紅的眼眸裡蓄著淚水的剎那,太子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
她在哭。
她還是捨不得蕭景城。
這個念頭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印在他心口上,燒得皮開肉綻。
她就這麼愛他?
宋宴昭方才鬆開的手指,又驟然收緊。因為太過用力,骨節深深陷進掌心,彷彿要將那一截骨頭生生碾碎了。
他垂下眼。
再抬起來時,眼底翻湧的暗潮已被他壓了下去,面上重新浮起那副慣常的溫潤笑容。
只是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他溫聲開口,語氣小心翼翼,像是怕驚著甚麼。
“蘇蘇,你……”可是後悔了?
後面幾個字卡在喉嚨裡,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黎蘇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眨了眨眼,眼眶裡的水霧凝成了淚珠,順著眼角滑下來,滾落在腮邊。
她抬起手,用手背隨意抹了一下,彎了彎唇角。
“沒事,兄長。”她說,聲音比方才輕快了許多,“我只是……太高興了。”
宋宴昭怔住。
“高興?”
“嗯。終於可以不用再看人臉色過日子了。終於可以不用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了。”
宋宴昭看著她。
她眼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鼻尖微微泛紅,可嘴角是上揚的。那雙桃花眼裡水光瀲灩,底下卻澄澈分明,沒有半分強撐的痕跡。
不是強顏歡笑。
她是真的在高興。
這一瞬間,宋宴昭感覺自己從寒冷的冰窟里拉了出來,他又回到了春暖花開裡。渾身上下暖烘烘的。
他雙手抱臂,身體放鬆地往後靠在車壁上,好整以暇地笑著道。
“嗯,是該高興。”
目光不自覺地落到黎蘇的嘴唇上,又觸電般慌忙移開。
為掩飾尷尬,伸手拿過小几上的茶壺,將倒扣著的杯子,翻起來一隻,沏滿茶,遞到黎蘇面前。
“咳咳,先喝口茶,你嘴唇都幹了。”
面上仍是那副溫潤如玉的表情,只是耳尖卻悄悄地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
黎蘇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她伸手接過,低頭抿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
斟酌了語言,開口問:“兄長你怎麼……”難道兄長是為了帶她離開,假扮太子?!
黎蘇驚得變了臉色。
宋宴昭知她是又胡思亂想了,抬手親暱地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想甚麼呢?把自己嚇成這樣。”
黎蘇哪還顧得上其他,當即握住他的手,她用另一隻手,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做賊似的看了看。
憂心地道:“兄長你怎麼能做出假扮太子的事?這可是要殺頭的。”
在被那隻軟若無骨的小手握住的那一瞬,太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周遭的一切好似都虛化了。
車簾外的市井喧嚷,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聲,甚至馬車微微的顛簸,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那隻手。
溫熱的,柔軟的,小小一隻。
他的目光緩緩垂下,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的手指細細白白,搭在他青筋微凸的指節上,像一片花瓣落在岩石上。
他不敢動。
甚至不敢呼吸。
黎蘇覺察到他的不對勁,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才發現自己的不妥舉動。臉一紅,忙將手收回來。
溫香軟玉驟然離開。
宋宴昭心中湧上來一股失落,他下意識地想將那溫軟留住。喉結滾動了幾下,終是將那股衝動強壓了下去。
他收回手,袖袍遮掩下,另一隻手輕輕覆在那隻被她碰過的手背上。
眼眸因為激動泛著細微的嫣紅。
黎蘇見他低著頭不說話,更加著急了:“兄長?要不你快些逃吧。”
見她為他擔憂著急,宋宴昭心中一蕩,他突然不想這麼快解釋,他想看看,若他真的面臨絕境,她會如何。
他也做出焦急的神情:“這裡是京城,怎麼逃?”
黎蘇咬了咬牙:“這樣,我們先回國公府……”
她話還沒說完,宋宴昭已沉下臉。
“你還要回去?你就這麼捨不得那蕭景城?他已經在和離書上簽字了。你們沒有關係了。”
“甚麼叫捨不得蕭景城?我若不回去,要是他們將你假扮的事說出來怎麼辦?我可以拖住他們。兄長你快些……”
後面那個逃字還沒有出口,她整個人已被太子抱進懷裡。
男人的氣息以及他身上的龍涎香一下子將她包裹住。黎蘇愣了一瞬,掙扎起來。
宋宴昭回過神暗惱自己又失態了,忙鬆開手,扭頭對車外道。
“怎麼駕車的?”
馬車傳來一道聲音:“請殿下恕罪,是屬下沒有看路,剛路上不知誰放了一塊石頭。”
原來是這樣。
黎蘇暗暗撥出一口氣,隨即想到外面那人喚兄長:殿下。還有方才在國公府,跟在他身後的侍衛太監。
“兄長,你真的是……太子?”
宋宴昭抬起眼,看著黎蘇,點頭。
“嗯。”忽然有些害怕,黎蘇在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後,疏遠他,又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不管我是甚麼身份,我永遠都是蘇蘇的……家人。”
他眼眸細微地閃爍了一下,不是兄長,是家人。
黎蘇沒有注意到他話語裡的細微差別,她震驚得瞪大眼,不敢置信。
“那日我被關進天牢,陛下來獄中看我。他說,我與先皇后長得極像。後來經多方查證,才確認了我的身份。”
“先皇后?”
“嗯,是陛下的原配妻子,也是我的母親。在出生那年就……”宋宴昭垂下眼,遮去眼中冷意,“死了。”
“對……對不起。”
宋宴昭笑著揉了揉她的頭:“沒事,已經過去了。”
馬車輕輕晃著。
宋宴昭靠在車壁上,目光緊緊鎖在她臉上。
陽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鬢邊,將那幾縷碎髮染成淺淡的金色。
他就這樣看著她,看著看著,目光漸漸失了焦,像是透過她,看見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的母親是當時的丞相之女。
金枝玉葉,千嬌萬寵,滿汴京最尊貴的貴女。
偏偏對當時還是皇子,不受聖寵的皇帝一見鍾情。
那年上元夜,花燈如晝。她站在摘星樓上,指著人群中那個身著素衣的年輕皇子,轉頭對丞相說。
“父親,我要嫁他。”
丞相拗不過她,動用了整個家族的力量,一路扶持,一路籌謀,終於將那個不被看好的皇子扶上了帝位。
母親也被策封為皇后。
帝后琴瑟和鳴,母親以為這是美滿故事的開始。卻不知道,這已是結局。
新帝登位,便開始忌憚外戚勢大。
兔死狗烹。
皇帝找了個由頭,將丞相一族滿門流放。老人,孩子,女人,一個不留。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走到半路,人就死了一大半。
那時,他的母親正懷著他。
噩耗傳來,她當場動了胎氣。血染紅了裙襬,太醫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折騰了三天三夜,才生下他。
而他母親,也因此壞了身子,從此纏綿病榻。
直到他五歲那年,母親終於撐不下去了。
他記得那天下著雨。
不是很大的雨,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針,紮在瓦片上,紮在窗欞上,扎得人心頭髮疼。
母親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張紙,被子蓋在她身上,幾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眼睛已經不太看得清了,摸著他的臉摸了很久,才找到他的輪廓。
“昭兒。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回到皇宮。”
他那時候不懂母親是甚麼意思。
他只知道母親哭了,眼淚從她消瘦的臉頰上滑下來,落進他的頭髮裡。他想幫母親擦眼淚,可手太短了,夠不到。
於是他趴在她枕邊,用自己的臉貼著她的臉。
“母親不哭。昭兒聽話。”
母親抱著他哭了很久。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母親。
他被嬤嬤從宮裡帶出來,藏在馬車底下的夾層裡,一路顛簸,出了宮門。
馬車駛出城門時,他聽見身後傳來鐘聲。
九響。
是皇后薨了的喪鐘。
後來他才知道,母親走的那天夜裡,鳳棲宮走水了。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將整座宮殿燒成了灰燼。大皇子沒能逃出來,與皇后一起葬身火海。
皇帝悲痛欲絕,罷朝十日。
滿朝文武都跪在太和殿前,為皇后和大皇子哭喪。
他聽到這個訊息時,正蹲在路邊的一棵槐樹下,手裡捧著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照顧他的嬤嬤哭得暈了過去,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他一滴淚也沒有。
只是低下頭,把那碗稀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後來,照顧他的嬤嬤也去了。他死死牢記嬤嬤的話,不能出門,可到後來,他餓得實在受不了。
偷偷從狗洞裡爬出去。
那日,他餓著肚子與一隻野狗搶一塊餿掉的饅頭,他不顧腿上被那野狗咬得鮮血淋漓,狼咽虎吞地將那饅頭塞進嘴裡。
他就是在這時見到的黎蘇。
她買了四個包子遞給他,輕聲叫他:哥哥。
“兄長?”
黎蘇的聲音將他從回憶里拉回來。
宋宴昭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她臉上。她正仰著頭看他,眉頭微微蹙著,眼底帶著幾分擔憂。
“兄長你怎麼了?我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應。”
宋宴昭彎了彎唇角,搖了搖頭。
“沒事。想起了一些舊事。”
他前世聽從了母親的話,到死都沒有將自己的身世說出來,他也常年在外,從不與皇室之人接觸。
唯一的一次,是他聽聞金國將要入侵大宋的訊息,終於壓制不住心裡對她的執念。
悄悄回到汴京,趁蕭景城外出,將她帶離。
只是他沒想到……
“殿下,到了。”
馬車停下來,黎蘇掀開車簾,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府邸,朱門銅釘,石獅威嚴。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兩個字。
東宮。
她回過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宋宴昭。
“兄長,這是……”
“這裡是我住的地方。”宋宴昭掀簾下了車,轉身朝她伸出手,“下來吧。”
黎蘇沒有伸手,也沒有要下車。
宋宴昭眸中快速閃過一抹失落,手仍舊很有耐心地伸著,溫和地輕哄道。
“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院子,就在我寢殿旁邊。院子裡的梨花正開著,你從前不是最愛梨花的嗎?我特地讓人從江南移栽過來的,比咱們從前黎府的那株開得還好……”
“兄長。”
黎蘇打斷了他。
宋宴昭的聲音戛然而止。
黎蘇看著他,目光清亮。
“我想回黎府。”
宋宴昭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只是一瞬。
他垂下眼簾,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收回手,袖袍下手指緊攥成拳。一息後,又緩緩鬆開。
抬起眼,眉目間綻開溫潤笑意。
“好,蘇蘇想住那裡都可以。我送你回去。”
黎蘇想說,不用。她可以自己回去,他已經是太子了,自己不該耽誤他。可她還沒開口,宋宴昭已上了馬車。
“你一個人回去,沈氏恐會為難你。有我在,她多少會收斂些。”
黎蘇張了張嘴,終是將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嗯,多謝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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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家主知曉了黎蘇與蕭景城和離的事,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嘴唇翕動了幾下,似要說甚麼,目光瞟向從進門後,就一直守在黎蘇身側的宋宴昭。
到嘴邊的呵斥拐了個彎,最後只化成一聲悶悶的“嗯”,連帶著那張不悅的臉,也硬生生擠出幾分僵硬的和緩。
“既如此……便在府裡住下吧。”
自那以後,黎蘇就在黎府住下了。黎府的人,雖沒有很熱忱,倒也沒有人為難她。甚至說閒話的都沒有。
姨娘抱著她哭了幾回後,就接受了現實。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中,總帶著深深的憂慮。
宋宴昭每日都來。
不管多忙,不管朝中事務如何繁冗,他總會抽出時間,來黎府見她一面。
有時是晌午,陪她一起用膳。
兩個人坐在花廳裡,隔著幾碟小菜,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他說朝中的趣事,她說府裡的見聞,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碎,可他說得認真,她也聽得耐心。
有時是傍晚,他下了朝,衣裳都來不及換,便匆匆趕來。
只在廊下站一盞茶的工夫,說幾句話,問問她今日做了甚麼,吃了甚麼,睡得好不好。
府裡的下人看在眼裡,私下裡難免有些議論。
“太子殿下對咱們二姑娘,可真是上心。”
“可不是,日日都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二姑娘就是未來的太子妃呢”
“噓……你不要命了這種話也敢說。”
竊竊私語聲在迴廊轉角處響起,又在腳步聲靠近時戛然而止,像被風吹散的蛛絲,斷斷續續。
黎蘇腳步頓了頓。
在那日宋宴昭再來時,她沒忍住,讓他不用再來。
自己畢竟已和離,他也回歸到了原有身份,即便他們自己清清白白,也難免有人會嚼舌根。
她自己倒無所謂,她也沒想過再嫁人。
他是太子,名聲不能有失。
宋宴昭當時笑容淡了一瞬,隨後又笑著敲了一下她的額頭,讓她不要多想。
次日,他仍舊來了。
只是自那以後,黎蘇再沒聽到過一句閒言碎語。
不是少了,是徹底沒了。
府裡的下人們見到她,都像是見到了甚麼可怕的兇獸似的。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從前還會笑著問“二姑娘安”的丫鬟,如今遠遠看見她就繞道走。
就好像好像多看她一眼,就會招來滅頂之災。
黎蘇不是傻子。
她知道定是宋宴昭做了甚麼。
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
這日,陽光正好。
昨夜剛下過一場雨,空氣被洗得乾乾淨淨,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清甜的溼潤。泥土的氣息混著花草的芬芳,在暖融融的風裡緩緩流淌。
黎蘇沿著小徑慢慢走著。
小徑兩側,是宋宴昭著人新闢的一片花圃。
裡頭栽著各色奇花異草,有些她叫不出名字,只覺得好看。
紅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簇簇一團團,擠擠挨挨地開滿了園子。
這些都是他著人送來的。
黎蘇彎下腰,伸手托起一朵淡紫色的花,湊近聞了聞。香氣很淡,若有若無的,像遠山上的一縷煙。
她彎了彎唇角。
“蘇蘇。”
一道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黎蘇的手指一頓。
她鬆開那朵花,慢慢直起身,轉過頭。
小徑盡頭,站著一個人。
紫色官袍,風塵僕僕。
袍角上沾著泥點,靴面上蒙著一層灰,像是趕了很遠的路,連歇都沒來得及歇一下。
是蕭景城。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