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她走了
“兄……兄長?”
黎蘇的聲音微微發顫, 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不,不對。
兄長還被關在大理寺的天牢裡,怎麼可能搖身一變, 成了太子?
可眼前這個人,這眉眼, 這輪廓,這舉手投足間的神態,與兄長黎昭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天下間,當真有這般相似的兩個人嗎?
黎蘇腦子裡一片混亂, 像是有人把所有的思緒都攪碎了,又胡亂拼湊在一起。
太子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唇角微微彎了彎,卻沒再多看她, 而是收回視線, 轉向國公夫人。
“孤冒昧來訪, 擾了夫人清淨。”聲音溫潤,彬彬有禮。
國公夫人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連忙躬身,臉上堆起殷勤的笑意,眼角的褶子都擠成了菊花。
“殿下言重了,殿下駕臨, 是國公府的榮耀。”她側身引路,做了個請的手勢,“快,快請去前廳上座。”
太子擺了擺手,姿態閒適,語氣卻不容置疑。
“不必,孤只是來處理一些私事。”
私事?
國公夫人面上笑容一僵。果不其然, 下一刻便瞧見太子徑直走到黎蘇面前。聲音依舊溫潤,只是更多了幾分寵溺。
“怎麼了?不認識我了?”
黎蘇怔怔地望著他:“兄……兄長?”
黎昭笑了。
他抬起手,食指曲起,輕輕在黎蘇額頭上點了一下。
“還算你有良心,認出了我。”
這已經是明示了。
“兄長,你怎麼……”
黎昭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低聲道:“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乖,待回去再告訴你。”
說話時,撥出的溫熱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黎蘇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耳根有些發燙。她下意識想躲,黎昭已直起身子,退開半步。
目光在她發紅的耳尖上滑過,眉目間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轉身,看向國公夫人,斂了笑,沉聲道。
“孤倒是不知,蘇蘇在國公府,是這般被對待的。”
國公夫人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她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黎蘇手中那封和離書。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若早知道,這新尋回來的太子就是黎昭,她說甚麼也不會把這和離書給黎蘇。
看太子如今對黎蘇這態度,分明是仍將她當親妹妹看的。
若黎蘇仍是國公府的少夫人,待來日太子登基,念著這份親情,少不得要給國公府幾分體面。
興許還會賜黎蘇一個公主的封號。
到那時,她就是公主的婆母,是太子的姻親長輩。滿汴京的誥命夫人,誰不得高看一眼?
國公夫人越想越後悔,心裡像是有一把火在燒,燒得她五臟六腑都擰在了一起。
不過轉念一想。
這黎氏一向乖巧懂事,性子又軟,只要多說幾句好話,她定會回心轉意的。
想到這裡,國公夫人陪笑著道。
“殿下說笑了,蘇蘇溫良賢惠,與景城郎才女貌,最是般配。臣婦也一直將她當親生女兒看待。今日這事,是有些誤會。待解釋清楚了,就好了。”
柳煙娘聞言,臉色煞白。心裡不由將國公夫人也恨上了。怕自己的壓抑不住的情緒被人窺見,她低下頭。
袖袍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
太子涼涼地挑了一下眉:“是嗎?”
國公夫人笑著道。
“殿下有所不知,景城與蘇蘇雖成婚三年,這兩口子啊,還跟新婚時一樣呢。這不,景城離京前,還寫了封信,要臣婦送過來呢。”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打量太子的神色。
瞧見太子的目光幾次掠過黎蘇手中那封信,心中不由發虛,便故意將那信說成是夫妻間的情信。
她相信黎蘇只要不傻,就不會拆穿她。畢竟和離這種事,說出去於女子名聲有損。
只是黎蘇卻沒有順著她的意,而是晃了晃手中的紙張。
“夫人說的,可是這和離書?”
國公夫人的臉色瞬間僵住了,像是一面刷了白灰的牆,被雨水一澆,斑斑駁駁地往下掉。
柳煙娘方才沉下去的心,又驀地升了上來。
她在心裡冷笑。
黎蘇這沒腦子的,明明夫人都給了臺階,她竟沒有順坡下驢,還大剌剌地將和離之事抖出來。
柳煙孃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跟在太子身後的幾個太監,嘴角微微揚起。
和離書都亮出來了,太子也親眼看見了。以後黎蘇就是想後悔,恐怕也不行了。
她垂下眼簾,將那一閃而過的得意藏進眼睫的陰影裡。
太子從黎蘇手中接過那封和離書。
他看得仔細,目光從第一個字緩緩移到最後一個字。
然後,他將紙張細細疊好,慎重地收進袖兜裡,動作輕得像是在收納一件稀世珍寶。
他的面色依舊平靜,看不出喜怒。
可那壓抑不住上揚的唇角,還是洩了一絲心底的情緒。
他終於等到了,等到了她主動放手,主動離開那個她愛了兩輩子的男人。
他好心情地轉過身,看向黎蘇。
“既然都處理好了,”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甚麼,“蘇蘇,我帶你離開?”
黎蘇看著他。
看著那雙熟悉的、帶著幾分忐忑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摔倒了,兄長也是這樣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蘇蘇,還能走嗎?要不要兄長揹你?”
那時她點了點頭,趴到他背上。
現在,她也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輕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葉子,卻讓太子眼底的笑意一下子漫開了。
兩人並排著一道往外走。
國公夫人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還是不敢阻攔。
只狠狠地剜了柳煙娘一眼。
都是這蠢貨。
若不是她,自己怎麼會如此輕易將和離書給出?蘇蘇怎麼會心灰意冷,離開國公府?
明明她是那般的愛景城。
不行,她得將這柳氏趕走,再想法子將黎蘇接回來。
至於子嗣,他們還年輕,總是會有辦法的。更何況徐老太醫醫術高明,有他的調理,相信用不了多久。
國公府就會迎來嫡孫子嫡孫女。
至於黎蘇會不會願意回來,她並不太放在心上。大宋雖然對女子改嫁並不苛刻,但世家男子,哪個會想娶一個二婚女子?
就算黎蘇有太子撐腰,也不可能找得到比景城更好的。
想到這裡,國公夫人腰板子都挺直了不少。她正欲讓人將柳煙娘帶下去,就見那跟在太子身邊的白麵太監回來了。
身後還跟著兩個腰佩長刀的侍衛,一左一右,面色肅然。
國公夫人連忙迎上去:“公公,可是殿下還有甚麼吩咐?”
白麵太監道:“殿下有令,柳氏以下犯上,罰三十大板。”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了起來。
“三十大板……那不得把人打殘了?”
“噓,小點聲。”
國公夫人乾澀地開口:“公公,這……是不是太重了些?煙娘雖有錯,但……”
她倒不是心疼柳煙娘。
只是柳煙娘到底是她收進府的,這般被打,打的是她國公夫人的臉面。
“夫人。這是殿下的意思。夫人若有異議,不妨親自去與殿下說。”
國公夫人的話被堵了回去,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再出聲。
柳煙娘知曉自己躲不過,臉色煞白,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像一攤被抽去骨架的爛泥。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珠在眼眶裡瘋狂地轉著,滿是驚恐。
兩個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像拎小雞一樣將她拖到院子中央。
柳煙娘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拼命掙扎。髮髻散了,珠釵落地,長髮披散下來,像瘋了一樣。
“不!放開我!夫人……夫人救救奴婢!”
她撕心裂肺地喊著,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劃過瓷面,聽得人牙根發酸。
國公夫人別過臉去,沒有看她。
柳煙娘被按在長凳上,兩個侍衛手持板子分立兩側。
板子落下,柳煙娘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像觸電一樣猛地彈起,又被侍衛狠狠按了回去。
慘叫聲一聲高過一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
丫鬟婆子們個個低著頭,臉色煞白,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國公夫人站在臺階上,面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她不敢看,卻又不能不看。
她明白,太子是在給黎蘇出氣。
三十板打完。
柳煙娘趴在長凳上,一動不動,像一具被丟棄的破布娃娃。
衣裙下襬已被血跡洇溼,暗紅色的液體順著長凳邊緣緩緩滴落,在青磚地上匯成一小攤。
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幾乎要以為她已經沒了氣息。
白麵太監負手站在一旁,從頭到尾面色不改。
“夫人莫怪,殿下這也是按宮規行事。上回這柳氏在宮宴上舉止失態,殿下便記下了。今日這責罰,也一併算上了。”
解釋了,為何會是這般重罰。也表明了,太子的記仇,睚眥必報。
國公夫人心頭一凜,忙道。
“公公言重了。是這柳氏心腸歹毒,屢教不改,臣婦待會就將她趕出府去,絕不讓她再汙了殿下的眼。”
“國公夫人嚴重了。殿下說了,這頓板子之後,柳氏之事就不再追究了。”
不再追究。
這四個字聽起來像是寬恕,可在場每個人都聽得出來。這哪裡是不追究,分明是打完了,罰夠了,不屑再追究了。
國公夫人的目光落在柳煙娘身上。
那雙腿,怕是廢了。
“多謝殿下仁厚。”
“另外,殿下還有一道口諭。。”
國公夫人心裡咯咚一下,跪下接旨。
“既然世子這般喜歡柳氏,殿下便成人之美,特向陛下討了這道口諭。將柳氏賜給世子,做側室。”
國公夫人跪在地上,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她本已打算好,等太子的人一走,就把柳煙娘這條半死不活的狗趕出去,眼不見為淨。
可如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太子連陛下的口諭都討來了,她還能說甚麼?
拒絕?那是抗旨。
接受?想到日後要日日面對這個殘了雙腿,又佔著世子側室名分的女人,她就覺得像吞了一隻蒼蠅。
“……臣婦遵旨。”
這四個字,她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白麵太監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咱家便回去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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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雨如織。
驛館的窗半敞著,雨絲斜斜地飄進來,在窗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被雨霧籠著,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
蕭景城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雕成紅梅的形狀。花瓣薄薄的,透著光,像是剛從枝頭摘下。
和定親時他送給她的那支一模一樣。
甚至更好。
上回的那支,她說是贗品。這回,他特地請了江南最好的數十工匠精心打磨而成的。
“主子。”
蕭七推門進來,將手裡的糕點放在桌上。他也不知道主子是怎麼了,一向不喜甜食的他。
竟要他去將各家女子愛吃的糕點都買來一份。
蕭景城將簪子收入袖中,修長的手指在袖口處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那支簪子妥帖地安放好了。
他伸手拿了一塊芙蓉糕。
頓了頓,送進嘴裡。
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他劍眉幾不可見地蹙了蹙,喉結滾動了一下,囫圇嚥了下去。
那神情,不像是吃糕點,倒像是在吞嚥一味極苦的藥。
“嗯,不錯。著人快馬送回汴京。”
“是。”
蕭七終於明白,主子這是想念少夫人了。
卻又好面子,死撐著。
從離京那日起,主子白天處理軍務還好,夜裡一靜下來,整個人就像丟了魂似的,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大半宿。
也不說話,就看著月亮發呆。
蕭七猶豫了一下,試探著開口:“主子,屬下有件事,一直沒跟您說。”
蕭景城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
“說。”
“那封和離書……”屬下沒送去扶疏院。”
蕭景城的手指頓住了。
“你說甚麼?”
蕭七縮了縮脖子,硬著頭皮道。
“屬下擅作主張,將那封信……燒了。屬下想著,主子您當時在氣頭上,簽下的字未必作數。等您氣消了,定然後悔。與其到時候再想辦法補救,不如……”
他沒有說完。
因為蕭景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唇角只是微微彎了彎,可眼底的光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深冬的枯枝上忽然冒出了一點綠意。
“燒了?”他問。
蕭七愣愣地點頭。
“自作主張。”
蕭七:??
主子這是在怪他?
他還沒來得及請罪,就見蕭景城伸手,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丟了過去。
“賞你的。”
蕭七喜滋滋地接過,低頭一看,是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雕著祥雲紋,是主子隨身戴了好幾年的東西。
瞬間眉開眼笑:“多謝主子。”
這時,門外響起侍衛的通報。
“世子爺,國公府來信了。”
蕭景城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拿進來。”
蕭七眼睛一亮,搶先一步迎上去,接過信,笑嘻嘻地道:“定是少夫人著人送來的。”
他一面說,一面小跑著回來,將信遞到蕭景城面前。
“主子,您快看看,少夫人定是想您了。”
蕭景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聒噪。”
嘴上說著聒噪,手上動作卻很快。
蕭七在一旁看著,嘴角壓都壓不住。
主子嘴上嫌他囉嗦,這拆信的速度,怕是連聖旨都沒這般急過。
信封被拆開,裡頭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蕭景城展開。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手指便僵住了。
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蕭七覺察出不對,笑容漸漸收了起來:“主子?怎麼了?不是少夫人的信?”
蕭景城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釘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那張紙被他捏得簌簌作響,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窗外雨聲忽然大了,噼裡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在頭頂撒了一把石子。
蕭七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許久,蕭景城將那張紙放下。
他轉過臉,看向窗外。
雨霧迷濛,遠處的青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天,低低地壓著。
“她走了。”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掉在地上。
蕭七愣住了:“誰?誰走了?”
蕭景城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場怎麼也停不下來的雨,忽然想起那日她從馬車上跳下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車簾垂落,她的影子在簾子上一閃,便消失了。
他伸出手,指尖堪堪觸到她的衣袖。
只差一點。
就差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