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兄長喜歡她?
“朝三暮四?”
黎蘇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呵。
原來在他眼裡,自己竟是這樣一個人。
忽然覺得以前的自己很悲哀,又很可笑。
她以為自己早知曉了他對自己沒有感情, 早麻木了,原來還是會被他一句話給刺得血肉模糊。
這個世道對女子的名聲何其苛刻, 他卻如此輕易地給她扣下這樣一頂帽子。
黎蘇死死咬著下唇,極力剋制著讓自己不要哭出來。
她那雙好看的桃花裡眼裡浮起的水霧,讓蕭景城心口一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氣話, 說得過了。
想說些甚麼來緩解,可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說軟話的人。
沉默了幾息,他垂眸看著她, 聲音放得輕柔了。
“隨我回去……”
話沒說完, 黎蘇已調整好情緒, 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冷漠決絕地道。
“那我等著蕭世子的和離書。希望不要讓我久等。”
蕭景城胸腔裡那股才沉寂下去的火氣,又騰地冒了出來,燒得他理智搖搖欲墜。
他很想說:好, 他即刻簽字給她。
她不是要離開他嗎?那就有多遠滾多遠。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定定地看著她,黑沉的眸底翻湧著陣陣暗流,最終他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步子很急,錦袍帶起的風將桌案上的茶盞吹得晃了晃。
門被他大力拉開,“砰”地一聲撞在牆上。
門外, 三皇子正舉著手準備再拍,見到黑沉著臉的蕭景城,呆了一瞬。
“蕭大人,你誤會了……”
蕭景城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從他身側走過,大步往樓梯口去。
三皇子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他轉頭看向蕭景城冷硬的背影,又轉頭看向雅間半敞的門。
方才蕭景城和黎蘇的對話,他斷斷續續聽了一些。
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
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才害得漂亮姐姐被蕭大人誤會。她那樣一個嬌嬌柔柔的女子,裡面傷心哭泣。
自己怎麼也得去寬慰幾句。
正欲抬步進屋,手臂突然被粗魯地攥住,隨後,一股大力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往外走。
“哎,蕭大人,你幹嘛。”
兩人已到了樓梯口,距離黎蘇的那間雅室,有些距離了。
蕭景城鬆了手,拿出帕巾擦著手指。
“三皇子,你該回宮裡。”
“可是……”
三皇子還想爭取,蕭景城淡淡抬起眼皮,那眼裡的冷意,讓人不寒而慄。
“走吧,三皇子,微臣送你回宮。”
“我不回去。”
他答應了漂亮姐姐帶她去天牢的,可不能說話不算話。再說了,自己可是皇子,他蕭景城一介臣子難道還能硬壓著自己不成?
這般一想。
三皇子氣勢足了,轉身要往回走。只是他才動了一步,就聽得蕭景城不緊不慢地道。
“蕭七,去一趟宮裡告訴陛下,三皇子……”
“等等等等……”
三皇子立刻變了臉色,快步走到蕭景城面前。
“蕭景城,你卑微無恥。”
他幾年前因為貪玩惹出了事,被父皇趕出了汴京。在外待了幾年,今年太后身體不好,他才被准許回來。
他討好賣乖,父皇終於對他有了好臉色。這幾日還準他一起用膳。他也是藉著那個時機,說了黎昭的事。
若是再被蕭景城說幾句壞話,那他恐怕連汴京都呆不下去了。
三皇子氣苦,但也無可奈何。
他雖然是皇子,但皇帝生性多疑,對自己的兒子猜忌多於信任。反而,對蕭景城很是喜愛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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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黎蘇理了理衣襬,走到門口,拉開門。門外,蕭七筆直地杵在那兒,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木樁。
她蹙起眉頭。
“主子不放心,讓屬下跟著少夫人。”
“不用,你回去。”
蕭七低著頭,沒有動。
門另一側的翡翠狠狠剜了蕭七一眼,快步上前,細細打量黎蘇的臉色。
見她眉眼平靜,並無哭過的痕跡,才悄悄舒出一口氣。
方才她去廚房催菜,不過離開了一盞茶的工夫,回來時就撞見世子爺一臉鐵青地押著三皇子下樓。
那陣仗嚇得她腿都軟了。等人走了,她慌忙跑上樓,卻被蕭七攔在門外,只能乾著急。
這會子功夫,翡翠心裡已經翻來覆去想了很多。
世子爺定是撞見娘子和三皇子在一處,誤會了……
她不由後悔,自己當時不該離開的。
若她也在一旁,好歹有第三個人在,世子爺是不是就不會……
翡翠心裡又急又愧,又怕提起這事惹黎蘇傷心,便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胳膊。
“娘子,我們回府嗎?”
黎蘇搖了搖頭。
主僕二人出了天仙樓,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聲響沉悶而有節律。翡翠掀簾往外看了一眼,愣住,這不是回府的路,馬車正往城西去。
一路跟在後面的蕭七也發現了異樣,微微變了臉色。
他隨手攔住一個路人,低語幾句,又將一塊碎銀子塞進那人手裡。那人點點頭,一溜煙跑了。
蕭七直起身,正要再跟,就這一耽擱,馬車已消失在人群裡。
他懊惱地一拍腦袋,循著城西的方向快步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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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黎蘇第二次來天牢。
守門的還是上回那個獄卒,見到她,愣了一下,得知她要探視的是黎昭後,更是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少夫人請,黎大公子在東邊那間。”
獄卒舉著火把走在前面,光影在狹窄的甬道里搖搖晃晃。黎蘇跟著往裡走,空氣越來越潮溼,黴味混著鐵鏽的氣息撲面而來。
拐過兩道彎,獄卒停下,朝最裡頭那間牢房指了指。
黎蘇走過去。
黎昭正坐在草蓆上看書,姿態閒散,彷彿這不是天牢,而是自家書房。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過來的那一瞬,手裡的書“啪”地掉在地上。
“蘇蘇?”
他幾步衝到柵欄前,手從縫隙裡伸出來,一把握住她的。
“你怎麼來了?”
黎蘇沒答話,只是看著他。
他瘦了。
顴骨微微凸出來,下頜的線條比從前鋒利了許多,像是被人用刀削過一輪。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見她的那一刻,亮得幾乎要溢位來。
“怎麼這麼涼?”
黎昭皺起眉,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裡捂著,眉頭擰得更緊了。
這舉止有些親密了。
黎蘇下意識想抽回手,然而,卻在見到他的手的那一刻,愣住了。
從前白白淨淨,骨節分明的一雙手,如今指節上橫著好幾道傷口,結了痂,還沒完全脫落,褐色的血痂像一條條蜈蚣趴在面板上。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哥哥。”
那兩個字帶了顫音。
黎昭瞳孔猛地一縮,眼底有甚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像是岩漿被薄薄一層地殼壓著,隨時都要噴出來。
可只是一瞬。
那翻湧便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面上重新浮起那副慣常的溫潤笑容。
“怎麼了?誰欺負你了?是不是蕭景城。”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小時候的她,“你跟哥哥說,等哥哥出去,替你出氣。”
黎蘇搖搖頭,吸了吸鼻子。
“沒有人欺負我。我就是……擔心你。”
“傻瓜。”
黎昭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怕太重了會驚著她。
“我不是說了嗎?我沒事。不用為我擔心。”
他抬起另一隻手,溫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淚水。
指腹觸到那溫軟肌膚的剎那,兩個人都僵住了。
黎蘇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黎昭也像是意識到了甚麼,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將手背到身後。拇指與食指在背後輕輕摩挲,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觸的溫度。
他面上不動聲色的笑了。
“看你,都多大人了,還跟小時候那般愛哭鼻子。”
語氣自然,完全是一副好兄長的口吻。
黎蘇心底掠過的一絲異樣很快又消失了。
她想,兄長在這天牢裡關了這麼久,驟然見到親人,心情激動之下舉止失態了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低下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掉。
“哥,我給你帶了吃的。”
她轉頭示意翡翠遞過食盒,是來的路上在一家鋪子裡買的糕點。
黎昭接過食盒,沒有急著開啟,而是看著她。
“蘇蘇,你跟蕭世子……”
黎蘇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
“他答應和離了。”
她沒有注意到,那一瞬,黎昭眼底炸開了一片狂喜。
他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為太過用力,泛著冷白色。
可下一瞬,他看見黎蘇低垂的眉眼、微微泛紅的鼻尖,心臟倏地揪緊了。
她是在傷心難過嗎?
是……捨不得蕭景城?
他臉上的喜色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絕望。
像是一把火剛燒起來,就被一場大雨澆了個透心涼,只剩下潮溼的灰燼。
是啊。
他早該知道的。
她有多喜歡那個人,喜歡到了骨子裡。前世,他不是早就親眼見證過了嗎?
黎昭閉了閉眼,將眼底翻湧的痛苦強壓下去。
再睜眼時,面上已掛起一個勉強的笑。
“若是……蘇蘇放不下他,我……”
他想說:我會幫你。讓那個柳煙娘消失,讓蕭景城這輩子眼裡只有你一個人。
可話到嘴邊,卻像被甚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胸口像是有人掄著一把大錘,一下一下狠狠地砸。
血肉模糊。
黎蘇道:“我沒有放不下他,我只想早點跟他和離。”
黎昭心臟猛地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像是在確認甚麼。
“蘇蘇說的……是真心話?”
黎蘇點了點頭,眼神清亮堅定。
“自然是真的。”
她頓了頓,垂下眼,聲音低了些。
“我這個人心眼比較小。既然他的心在柳煙娘身上了,那我自然也……”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意識到跟兄長談論這些有些不太妥當,便掐住了話頭,耳根悄悄染上一層薄粉。
黎昭看出了她的窘迫,心裡再一次懊惱起自己這個“養兄”的身份。
這個身份讓她信任他,卻也讓她對他沒有別的念想。
也許,是時候……
黎昭默默在心裡做了個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放得輕快起來。
“蘇蘇說得對。我家蘇蘇這般好的女子,就該得男子一心一意地對待。那蕭景城,三心二意,朝秦暮楚,就是個陳世美,根本配不上我家蘇蘇。”
黎蘇呆了呆,耳根更紅了。
“我……我沒兄長說得那般好。”
人人都說,是她高攀了國公府,是她配不上蕭景城。
黎昭看著她,目光溫柔眷戀。
“不。”
“在我眼裡,蘇蘇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他的聲音不大,一字一句,鄭重得像是從心口掏出來的。
黎蘇怔住了。
牢房裡的火把“噼啪”炸了一聲,光影晃動,映在兩人臉上。
有那麼一瞬,黎蘇心裡甚至浮起一個荒唐的念頭——兄長喜歡她。
這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慌忙按了下去。
她果真是昏頭了,怎麼能這樣想兄長?
“我是兄長的妹妹,兄長自然是覺得我好。”
黎昭張了張嘴,想說:不是。
在他眼裡,她從來就不是妹妹。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嚇到她。
至少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