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他答應了和離
隔著溼透的衣料, 黎蘇能感覺到他胸腔裡的心跳。比平時快,一下又一下,比雨聲更清晰。
黎蘇下意識掙扎:“放我下來。”
蕭景城抿直唇角, 手臂收緊將她往懷裡帶了帶。那件玄色大氅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滑落, 滴在她額角。
涼的。
可他的手是熱的,隔著大氅,隔著溼透的衣衫,那溫度固執地滲過來。
雨越下越大。
蕭景城沒有任何猶豫, 抱著她,徑直踏上臺階,進了堂屋。
屋內的熱鬧氛圍驟然僵住了。
國公夫人只愣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景城, 怎麼身上都打溼了?快, 快去叫大夫過來。”
有丫鬟應聲衝進雨裡。
黎蘇掙了掙, 想要下來。
蕭景城垂眸看了她一眼,沒鬆手,徑直走了幾步,才將她輕輕放在軟榻上。
這時,有婆子端了熬好的薑湯上來。
蕭景城接過來, 沒往自己嘴邊送,先遞到黎蘇手裡,看著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才吩咐丫鬟帶她去廂房換衣裳。
目送黎蘇走後,蕭景城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身上的衣袍溼透了,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背輪廓。水珠沿著袖口, 衣襬往下滴,在腳下匯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然而他卻似渾然不知。
他就這般關心黎蘇麼?連自己都不顧了。
柳煙娘看在眼裡,心裡恨得咬牙切齒。
那黎蘇可曾有問過世子爺半句?不過,也好。自己去關心世子爺,他定會看到她的好。
她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嫉恨壓下去,換上一副溫婉關切的神情,緩步上前。
“世子爺,您也去換身乾衣裳吧,仔細著涼。”
蕭景城好似根本沒有看到她這個人。他轉過身,面朝國公夫人。
“母親,是怎麼回事?”
國公夫人本來見蕭景城為黎蘇淋溼了一身心裡就有氣,再看黎蘇從頭到尾都不關心他一下。
倒是她這個兒子,像是一顆心落在了黎蘇身上。
自己的兒子在母親心裡,永遠都是最好的。
那黎蘇本就身份不高,成婚三年無所出,可她不但不討好夫君,夾著尾巴做人,竟還敢甩臉子。
國公夫人覺得那一個時辰的罰站太輕了。
正在氣頭上,如今又聽蕭景城這般質問,當即就怒了。
她面色一沉,手裡的茶盞重重擱在手邊的小几上,“咔”地一聲脆響,震得茶水都濺了出來。
“怎麼?你這是在教訓我?”
滿屋子的丫鬟婆子齊齊縮了縮脖子,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
國公夫人的貼身嬤嬤見形勢不對,忙讓屋內的丫鬟婆子都退出去,她自己也將還想貼上去的柳煙娘硬拉了出去。
堂屋內只剩下母子兩人。
蕭景城垂了垂眸:“兒子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是啊,你現在可是大理寺卿了,是聖上面前炙手可熱的重臣。我不過是一介婦人。”
國公夫人這話說得陰陽怪氣,蕭景城皺起眉頭。
“這麼多年,我何曾搓磨過她?不過是罰站了一會兒,你就這般來質問我。難道我這做婆婆的給兒媳婦立立規矩都不行了?”
國公夫人越說越氣。
族裡那些老傢伙,不敢去蕭景城面前說半個字,就讓他們的夫人以各式各樣的藉口來規勸她。
說甚麼子嗣為重,說甚麼國公府不能無後。話裡話外,都像是她的過錯。
她撐著這個家這麼多年,裡裡外外操持,誰又懂得她的難處?誰又體諒過她的壓力?
如今自己的親生兒子,竟為了一個女人,來質問她。
“我知道,你是怪我那些年沒有關心過你。可你自一出生,就被你祖父抱去了。你父親寵愛他那個……”
國公夫人狠狠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我若不去爭不去搶,你這個世子之位還保得住嗎?”
其實國公夫人這話誇大了,蕭景城的世子之位是老國公定下的,便是國公爺也無權更改。
每當他一不合她的意,她就來這出。這些話,從小到大,蕭景城都不知道聽了多少遍。
他抬手疲憊地按了按眉心。
“母親,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蘇蘇身子弱,您……”
“那你是哪個意思?你一進門,便擺出副興師問罪的架勢。民間都說,兒子有了媳婦忘了娘。我原先還不信,現在,呵。”
國公夫人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不再看蕭景城。
“你走吧,我累了。”
蕭景城眉頭緊鎖,這麼多年他清楚母親的脾氣,知曉再說下去只會適得其反。
“母親好生歇息,兒子告退。”
便轉身大步往門口走去。
出了堂屋,大夫提著藥箱匆匆來了,他收了傘放下藥箱就要上前為蕭景城把脈。
蕭景城擺手:“我無事。”
見先前隨黎蘇去廂房換衣裳的丫鬟已出來,可左右沒見她的身影,便問。
“夫人呢。”
那丫鬟福了福身,小心翼翼地回話:“回世子爺,夫人衣服都沒換,就回去了。”
回去了?
她身上還溼著。
蕭景城快步走到廊下。
雨還在下,比方才小了些,依舊密密匝匝的,落在廊簷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風從廊口灌進來,帶著雨水特有的涼意,吹得他衣襬輕輕晃動。
接過婆子遞來的油紙傘,撐開,大步走進雨裡。
“跟上。”
大夫一頭霧水,只得提著藥箱撐著傘跟在他身後。
剛出了頤福堂,便見蕭七趕著一輛馬車過來,車輪碾過溼滑的青磚,帶起一陣水霧。
是蕭景城來頤福堂時吩咐他的。
蕭七忙勒住韁繩,從車轅上跳下來,連傘都顧不上撐,幾步跑到蕭景城面前。
“世子爺,您身上的傷還沒好,可不能淋雨啊。快些上馬車。”
蕭景城沒有推拒,收了傘,彎腰上了馬車。
蕭七跟著鑽進來,從車廂暗格裡翻出一套乾淨的衣裳遞過去,嘴裡唸叨著。
“您好歹先換一身,這溼衣裳貼在身上,傷口又要發作了……”
蕭景城沒有接。
“不急。讓大夫也上來,一同往扶疏院去。”
蕭七張了張嘴,見他那副不容置疑的神色,到底沒敢再勸,只得探出頭去招呼大夫上車。
馬車調了個頭,轆轆往扶疏院去。車輪碾過雨幕,不多時便到了院門外。
蕭景城掀簾下車,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還溼著的衣裳,眉頭微微蹙了蹙。
他沒有進門,只側身讓開半步,對蕭七道:“帶大夫先進去。”
蕭七一楞:“那您呢?”
“我回松濤堂換身衣裳,片刻便來。”
他說完,轉身大步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
“另外讓管家去我的私庫,將那支百年人參取來,給少夫人補補身子。”
“是。”
蕭七看著馬車消失在雨幕裡,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領著大夫快步進了扶疏院。
-
蕭景城回到松濤堂,讓人都退下。
褪下溼衣,右臂上的傷口果然又裂開了。皮肉被雨水泡得發白,邊緣微微翻卷著。
他只淡淡地看了一眼,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拿起桌上的藥瓶,單手灑了些在傷口上。然後扯過白布,胡亂纏了幾道。繫結的時候用了些力,白布上洇出一點紅。
他沒再看第二眼,套上衣裳就匆匆往外走。
才到門口,便見到蕭七一臉焦急從外面進來。
蕭景城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可是夫人病情……”後面的字,竟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蕭七搖頭:“不是,夫人她不在扶疏院。”
蕭景城的腳步猛地頓住。
廊外的雨聲驟然清晰起來,密密匝匝的,像是誰在耳邊搖著一把不絕的沙錘。
“不在?”他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是。翡翠也不在。說是少夫人回來後,換了身衣服,就匆匆出門了。”
蕭景城下頜崩緊:“去了哪裡?”
蕭七搖頭:“不知。”
該不會是少夫人今日被夫人罰了,又淋了雨,自覺失了體面,一時想不開……
蕭七猛地一個哆嗦,不敢再往下想。
“去門房那裡問問,這兩日,可有收到過信件之類的東西。”
蕭七一愣。
信件?
他不明白夫人不見了,跟門房收沒收到信件有甚麼關係。但看著蕭景城那副模樣,也不敢多問,應了聲“是”,轉身便往門房的方向跑。
蕭景城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雨還在下。
連綿的雨水從天際垂落,將整座國公府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遠處的屋脊,近處的樹木,全都模糊了輪廓,像一幅洇了水的畫。
他的手指搭在窗欞上,指節一點點捏緊。
片刻後,蕭七回來了。
“主子,昨日門房收到了一封三皇子府送來的信。不過,那信被夫人院子裡的一個小丫鬟拿走了。”
他一直有派人盯著扶疏院的人,這封信是夫人院子裡的人拿走的,就沒有稟報。
蕭景城薄唇勾了勾:“她倒是聰明瞭。”
“主子的意思是,這封信是少夫人拿走的?”
蕭景城沒有回答,只看著窗外連綿的雨幕,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輕敲著窗欞。
“去審那個小丫鬟,另外,再著人去查查三皇子的行蹤。”
蕭七一頭霧水。
主子不是在擔心少夫人麼?怎麼又突然查起三皇子了?
蕭七壓下心裡的疑惑,應了聲“是。”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想到甚麼又折返回來。
“主子,那您的傷……”
“無妨。”
蕭七還是不放心,想了想,讓人去扶疏院將大夫喚來。自己則去馬廄牽了匹馬往府外迅馳而去。
這段時間,蕭景城將暗衛力量都用在了查金國細作的案子上,府內人手有些不足。
就連平素保護黎蘇的人也都撤了。
蕭七走後,蕭景城轉身進了書房,在書案前坐下。拿起一冊公文看起來。
平日他只要一觸及公務就會很快沉浸下去,而今日,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竟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最終,蕭景城放下手裡的公文,揉了揉眉心。
片刻後,再次拿起公文,提筆書寫。
時間一點點過去。
門外響起腳步聲,由遠及近。
蕭景城倏地抬起眼,來的是先前那大夫。
他被驟然刺過的目光驚得僵在門口,緊張地嚥了下口水,戰戰兢兢地道。
“世……世子爺,屬下……是來給世子爺上藥的。”
蕭景城捏著公務的手指微微收緊,淡道:“不用,你先去扶疏院侯著。”說完,又低頭沉浸到公務裡。
大夫走後,屋子再度安靜下來。
雨下得小了,春雨如霧般洋洋灑灑籠下來,籠在屋頂,籠在樹梢,發出春蠶般沙沙的聲響。
在蕭景城再一次抬眼看向刻漏時。
蕭七終於回來了。
他顧不得脫下身上的蓑衣,大步走進屋內。
“主子,屬下查到了,三皇子今日去了天仙樓。說是與人有約,對方是一個女子……”
-
另一邊,黎蘇被那丫鬟引著出了堂屋,見距離巳時已不遠,便匆匆回了扶疏院。
翡翠早已將一切都安排妥當。
見黎蘇回來,她也不多言,只利落地幫黎蘇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裳,又從櫃中取出一件月白的披風繫好。
兩人上了馬車,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往天仙樓而去。
馬車穿過兩條街巷,拐入朱雀大街,在一座三層的樓閣前緩緩停下。
[天仙樓]三個燙金大字懸在門楣之上,即便在這陰沉沉的雨天裡,依舊顯眼得很。樓前停著幾輛馬車,雖不算門庭若市,卻也絕不清冷。
黎蘇下了車,抬頭望了一眼。
雨絲細細地落在她額角,涼絲絲的。
她抬手攏了攏披風,提步進了樓內,徑直上了三樓。
進到樓內,主僕二人徑直上了三樓。
三樓是個回字形的格局,中間空出一片天井,能望見樓下大堂的情形。廊道里燃著安息香,氣味清幽,將外頭的潮氣隔絕了大半。
廊道盡頭,有人倚著欄杆。
是三皇子。
他似在這等了許久,手裡捏著一朵小黃花,不知從哪兒摘來的,花瓣已經被揉得有些蔫了。
他百無聊賴地將那花在指間轉來轉去,嘴裡不知哼著甚麼小調,一副閒散模樣。
聽見樓梯口的動靜,他微微偏過頭來。
目光落在黎蘇身上的那一刻,他眼睛倏地亮了。
身子一下站直,那朵蔫巴巴的小黃花隨手往欄杆外一丟,笑意在那張娃娃臉上蔓延開。
眉眼彎成兩道月牙,連嘴角的弧度都帶著幾分孩子氣的雀躍。
他快步走過來,錦袍帶起一陣風,腰間玉佩叮咚作響。
“漂亮姐姐,你來了。”
聲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親暱,彷彿等了許久的人終於到了,滿心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黎蘇腳步微微一頓,垂眸,屈膝行禮:“見過三殿下。”
三皇子幾步走到她跟前,伸手就要來扶她胳膊,手伸到一半又像是想起甚麼似的,訕訕縮了回去,只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更歡了。
“別別別,又不是在外頭,行甚麼禮啊。”
他歪著頭打量她,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皺起眉頭。
“漂亮姐姐,你臉色怎麼這麼差?誰欺負你了?”
一旁的翡翠心道:在雨裡站那麼久,沒有歇息,又匆匆趕來赴約。臉色能好嗎?
都怪她,該跟著娘子去頤福堂的,雖然她還不知道娘子在那發生了甚麼?在馬車上時,她有問過。
娘子避而不談。
翡翠直覺這事與那重新進府的柳煙娘有關。
世子爺也是,難道他看不到那柳煙娘對娘子的惡意嗎?還將她留在府裡。
想到這裡,翡翠氣不打一處來。
“是那柳……”
黎蘇拍了下翡翠的手,制止了她後面的話。
她與三皇子並不熟,這才是第二次見。而且這些抱怨的話,也不適合在外人面前說。
三皇子見黎蘇不願多說,便也順勢轉了話題。
“漂亮姐姐,以前有來過天仙樓嗎?”
黎蘇搖頭。
兩人一面說著一面走進早定好的雅間。
“難怪我以前都沒見過漂亮姐姐。這汴京城的貴女,我大多都見過,像姐姐這般漂亮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呢。”
黎蘇本不是個善言的,面對他這直白的話,不知要如何接。
三皇子是個健談的,即便黎蘇只是淺淺笑著不說話,他也能從天仙樓的招牌菜,說到時下汴京的奇人異事。
雅間內,炭盆燒得正旺,烘得滿室暖融融的。
窗欞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將外頭的街景暈染成一片模糊的青灰。
三皇子坐在黎蘇對面,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說得眉飛色舞。
“……你是不知道,父皇一聽我說完,當場就拍了桌子。說黎昭是朝廷的有功之臣,怎可無故下獄?當即責令大理寺嚴查。”
他說著,將茶盞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打聽了許久,才終於打聽到這案子牽扯到了……”手往北邊指了指,“所以會謹慎些。”
黎蘇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裡還在猜測牽扯到了甚麼。
聽得三皇子又道:“不過漂亮姐姐放心,大理寺已查明,你兄長與那事無關。”
黎蘇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幾分。
“那,三殿下可知,我兄長何時能出來?”
“快則一兩日,慢則三五日。其實案子早就查清了,就是走流程耽擱了。你也知道,蕭景城這人做事向來嚴苛,誰也不肯通融……”
他說到蕭景城時,偷偷覷了黎蘇一眼,見她神色如常,才放心地繼續說下去。
“不過漂亮姐姐你放心,我盯著呢。實在不行,我親自去大理寺要人。”
黎蘇彎了彎唇角,真心實意地道謝:“多謝三殿下。”
黎蘇本就長得美,這一笑如曇花初綻。
三皇子一時看呆了,待他反應過來,面上一熱。
連忙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又覺得不夠,伸手去夠桌上的點心碟子,抓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
含含糊糊地道:“不客氣不客氣,應該的應該的。”
他嚼了兩口,忽然又想起甚麼似的,眼睛一亮。
“漂亮姐姐,要不……我帶你去天牢看看你兄長吧。”
黎蘇心動了:“這……方便嗎?”
三皇子很豪爽地拍拍胸口。
“有甚麼不方便的。天牢的守衛我熟得很,打個招呼的事。而且你兄長本來就沒罪,去看看沒事的。”
他是個急性子,這般說著,人已站了起來。
“走吧走吧,我們現在就去。”
黎蘇一怔。
她沒料到,三皇子說到就做到。呆了幾息後,也站起來。
“那便有勞殿下了。”
她確實想見兄長。想親眼看看他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
特別是那夜的噩夢後,她心裡一直懸著塊石頭,如今石頭雖落了地,卻還是想親眼看看。
“不勞不勞。趁著雨小了,我們……”
三皇子咧嘴一笑,伸手去拉門。
門拉開的那一刻,他的話,戛然而止。
門外站著一個人。
玄色錦袍,身量頎長,肩頭還沾著細密的雨珠。
廊道里安息香的清幽氣息被他身上冷冽的松柏香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雨幕中帶來的清寒。
他不知已站了多久。
面上沒甚麼表情,只一雙好看的鳳眸沉得像深冬的黑潭。
三皇子的笑容僵在臉上:“蕭……蕭大人?”
蕭景城?他怎麼來了!
黎蘇呼吸一緊,在那道目光刺過來時,她下意識避開。隨後又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怕甚麼怕?
自己又沒做錯事。
袖袍下雙手緊緊絞著。目光落在門邊垂著的簾子上。
他的手還攥著那半邊簾子。
暗青色的布料襯得那手,骨節分明,修長白皙。指甲圓潤,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粉紅飽滿的指甲上,一彎淡白的月牙。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成婚那夜,也是這雙手,挑開了她的蓋頭。
大紅蓋頭被挑開的那一刻,燭光湧進來,她看見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這雙手。
那時她想,這手真好看。能嫁給這樣的人,真好。
而現在……那些情感遙遠像是上一輩子的事了。
蕭景城的下頜微微繃緊了一瞬。
“三殿下。內子身子不適,臣先帶她回府了。”
他說著,抬步跨進門來。
三皇子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等反應過來,蕭景城已經走到了黎蘇面前。
他低頭看著她:“走。”只有一個字,語氣卻不容置疑。
黎蘇沒有動。
她轉眸,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
他的衣袍是乾的,換了新的,髮絲也重新束過了。可他的眼底泛著青,嘴唇的色澤也比平日淡些。
她退開兩步,繞過蕭景城,朝三皇子走去。
“殿下,我們走吧。”
三皇子看看她,又看看蕭景城,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只見蕭景城的神色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像是被人用鈍刀剜了一下。
黎蘇剛邁出一步,手腕便被握住了。力道不大,卻讓她掙脫不開。
“黎蘇,跟我回去。”
蕭景城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
黎蘇低頭看著他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
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從前她盼著他能當眾牽她的手,盼了三年,他總是淡淡地拂開,說“人多眼雜,注意分寸”。
如今她不盼了,他倒握得這樣緊。她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世子,我不回去。”
她當著別的男人的面拒絕他。
蕭景城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皇子在一旁站著,覺得自己應該說些甚麼,可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蕭景城這副模樣。
那個在朝堂上殺伐決斷,連父皇都要給三分薄面的大理寺卿。
此刻站在一間小小的雅間裡,握著一個女子的手,眼底翻湧著的情緒,竟讓他覺得……
有些可憐。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可憐蕭景城?他一定是瘋了。
三皇子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
“蕭大人,那個……我與漂亮姐姐……”
“三殿下。”
蕭景城終於轉過頭看他。
那目光不算凌厲,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可三皇子被那目光一掃,後背莫名躥起一陣涼意,後半截話便堵在了喉嚨裡。
“內子的事,不勞殿下費心。”
蕭景城說完,手上微微用力,將黎蘇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
黎蘇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堪堪穩住身形。抬眼,怒視著他。
“放手。”
蕭景城眉心微蹙:“莫要胡鬧,跟我回去。有甚麼事,回去再說。”
黎蘇忽然有些想笑。
她覺得自己跟他就像是身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他似乎永遠聽不到自己在說甚麼。也許是聽到了,不曾放在心裡。
是啊。
她只是一介庶女,如何能讓他將她的話聽進耳裡?
她突然不想再這樣拖拖拉拉了,既然她給他體面,他不願要,那就別怪她……
黎蘇嘴角彎了彎。
“我上回給世子的和離書,世子何時簽上名字給我。我好去官府備案,我們也好好聚好散。”
雅間裡忽然靜了下來。
轟!
一道春雷在屋頂炸響。
才剛停歇了些的雨,又嘩啦啦落下來。噼裡啪啦砸在屋頂,世間似乎再沒有了其他的聲音。
三皇子驚愕地張大嘴巴,忘了合上。
漂亮姐姐居然要跟蕭世子和離?!
三皇子簡直想大笑出聲,蕭世子你也有今天。
蕭景城冷冷剜了三皇子一眼,他大步走過去,單手拎起三皇子的後衣領,丟到門外。
砰!
門被重重關上。
他一步步朝著黎蘇逼近,那雙黑眸陰沉得似要滲出水來。
“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黎蘇一步步後退,直到背脊撞上桌角,退無可退。她雙手反到身後,撐著桌沿,讓自己不至於被他恐怖的氣勢嚇得腿軟。
硬梗著脖頸,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堅定地道。
“蕭景城,我要與你和離。”
蕭景城瞳孔狠狠一顫,裡面有甚麼倏地碎裂開了。所有的光好似都在那一片漆黑裡,沉寂了。
門外三皇子在不住地拍著門。
“蕭景城,你開門。是個男人就不要欺負女人……”
蕭景城身上的煞氣愈發濃烈,屋內的空氣好像都被抽乾了。黎蘇幾乎要被這恐怖的壓迫感,壓得窒息。
忽然,他退開幾步,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袖口,緩緩掀起眼皮。
“好。”
“和離書,我會簽好字給你。呵,不過是一個朝三暮四的女人,我蕭景城還不至於強求。”
作者有話說:狗男人全身嘴最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