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他在討好?
院子裡一時靜得彷彿能聽見殘陽墜落的聲音。
蕭景城的目光從跪在地上的柳煙娘身上掠過, 沒有多停留。
他看向黎蘇。
她站在廊下,身後是扶疏院那株老梅。梅花早已謝盡,光禿禿的枝椏橫斜著, 在她臉上投下幾道淡淡的影。
她沒看他。
她在看柳煙娘。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點波瀾。
蕭景城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煩躁。
他寧願她像從前那樣, 眼眶紅紅地瞪著他,質問他又護著誰。而不是現在這般,淡漠得像是個看戲的局外人。
蕭景城走到黎蘇身旁,站定。
“不必了。”
國公夫人臉上的笑凝住了:“你說甚麼?”
蕭景城垂眸瞥了一眼跪著的柳煙娘, 語氣淡薄。
“母親既然想留柳姑娘在府裡,那就留著吧。以後讓她在頤福院伺候母親。”
柳煙娘跪著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抬起頭,眼眶已然泛紅,淚光盈盈地望向蕭景城。
蕭景城沒有看她。
柳煙娘臉色一白, 只得又求助地看向國公夫人。雖然她不清楚, 這次國公夫人為何會幫她。
但這是她能留下來的唯一機會。
國公夫人臉色臉色沉下來。
“景城。煙娘到底是救過你的。再說, 你屋裡一直沒個人,我這當母親的替你操心,難道還錯了?”
她倒不是真的喜歡柳煙娘。
只是蕭靜城一直沒有子嗣,族裡一些人又起了心思。昨兒甚至有不開眼的找上門來,話裡話外都在暗示。
從旁支挑個男孩, 過繼到世子名下。
她好不容易才坐穩國公夫人的位子,為兒子爭來這世子之位。如今卻要將這位置拱手讓給別人的孩子?
她如何能甘心?!
既然黎氏生不出孩子,那就讓別的女人生。
可景城不喜歡她挑的那些名門閨秀,那也罷了。只要能延續國公府的血脈。
便是這身份卑微,還嫁過人的柳煙娘,她也認了。
她都退讓至此,可她的兒子非但不體諒她, 竟還反過來怪她。
國公夫人將這股怨氣暗暗記在黎蘇頭上,對她愈發不滿。果真是庶女出身,沒有嫡母的教養。
連如何做正妻都不懂。
跟個妾室似的,只會爭風吃醋。
上不得檯面。
蕭景城淡道:“是兒子的錯。”
嘴上說著認錯,那挺拔的身軀卻半點沒有彎一下。這哪是認錯,分明就是在護著黎氏,在敷衍她。
國公夫人的臉色愈發難看。
多年的體面壓著,讓她說不出更難聽的話。更何況,這個兒子自幼養在老國公跟前,與她本就不甚親近。
世家大院裡,夫妻父子母子間的情分本就淡薄。從前她也不覺得有甚麼。
可如今,見他用對待外人的那套來應付自己。
國公夫人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她冷冷剜了黎蘇一眼。
都是因為這個女人。
若不是她佔著世子夫人的位置卻生不出兒子,又善妒,不許夫君納人。
自己何至於去抬舉一個柳煙娘?何至於被親兒子這般敷衍?
黎蘇迎著她的目光,不避不讓。
國公夫人這下更氣了。
想起這丫頭剛嫁進來那會兒,還乖巧懂事得很。
會細聲細氣喚她母親,會在晨昏定省時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臉色,會在她生病時不眠不休守在榻前照顧……
原來都是裝的。
她其實誤會了。黎蘇並非在挑釁,她只是不在意了,不想再摻和。
只是國公夫人正在氣頭上,便是黎蘇甚麼都不做,她也覺得處處礙眼。
“好,看來你如今是翅膀硬了。我這個做母親的,說甚麼都是多餘了。”
這話就說得重了。
大宋向來重孝道,這話若是被人聽了去,傳揚開來。一個“忤逆不孝”的帽子扣下來。
別說黎蘇,就是蕭景城也會被御史參上一本。
張月如屏住呼吸,不著痕跡地往角落移了移,恨不得將自己埋起來。心裡有些後悔,自己不該參和二房的事。
蕭景城眉峰輕皺了下,低下頭:“兒子不敢。”
見兒子終於低頭,國公夫人面色稍霽,語氣也和緩下來。
“既如此,就讓煙娘去你院子裡伺候吧。”
柳煙娘面上一喜,雖無名分,但只要進了松濤堂,總能等到機會。
卻聽蕭景城淡淡道。
“我院裡都是粗使男子,多有不便。柳姑娘既是母親看重的人,還是留在頤福院陪伴母親妥當些。”
這話倒也在理。
松濤堂皆是男僕侍衛,柳煙娘一個年輕女子住進去,確實於禮不合。
況且,留在頤福院,蕭景城身為兒子必定會常來,反倒更方便從中安排。也不會有人說閒話。
如此想著,國公夫人便點頭:“也好。”
說罷,帶著柳煙娘走了。
張月如立在原地,目光在黎蘇與蕭景城之間轉了轉,也悄聲離去了。
院子裡重歸寂靜。
這時,太陽已落下了山去,僅有的一絲霞光也從天邊消失。
暗色一點點暈開,宛若懸浮在濁流中的泥沙,漸漸侵蝕了整個院子。
黎蘇轉身回了屋內。
蕭景城立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眸光微沉。
一個小廝輕手輕腳地走過來,舉起挑竿,將廊簷下的燈籠一一點燃。
昏黃的光暈在暮色裡暈開,一圈一圈,軟軟地落在青石地面上,也落在蕭景城的衣襬上。
晚風拂過,光影在他腳邊輕輕晃動。
翡翠端了餐盤從小廚房出來,抬頭瞧見廊下那道頎長的身影。不由一怔,連忙上前曲膝行禮。
“見過世子爺。”
蕭景城的目光掠過餐盤,幾碟清淡小菜,並一碗百合粥。
翡翠會意,忙道:“世子爺可要用膳?奴婢再去添副碗筷。”
蕭景城淡淡“嗯”了一聲,抬步往屋裡走。
翡翠連忙側身讓開,待蕭景城進了屋,才端著餐盤跟進去。
屋裡已經掌了燈。
黎蘇坐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正望著窗外出神。燈盞立在身側的小几上,昏黃的光暈籠著她半邊身子,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柔和而安靜。
簾櫳響動。
她側過頭來,目光落在掀簾而入的蕭景城身上。
峨眉極輕地蹙了一下。
隨後,翡翠端著餐盤跟進來。
黎蘇的眉目這才微微一動,像是冰面裂開一道細縫。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桌邊,坐下。
從頭到尾,沒有看蕭景城第二眼。
也沒有一句話。
彷彿他只是這屋子裡的一件擺設,一扇屏風,一團可有可無的影子。
蕭景城的目光自進屋,就凝在黎蘇身上。自然也將她的冷淡看在了眼裡,薄唇微微抿成一條直線。
翡翠覺得屋內的氣氛,怪異得像是結了冰。
她垂著眼,輕手輕腳地將餐盤裡的菜碟一一擺上桌。
她不敢抬頭,也不敢多看,擺好後便匆匆曲膝一禮,低頭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黎蘇拿起筷子,低頭吃起來。小巧的腮幫子隨著咀嚼的動作,一動一動的,像只專心啃著菜葉的小兔子。
蕭景城走到她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腮幫子上。
忽然覺得手心有些癢。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輕輕撓著,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酥酥的,麻麻的。
窗外夜色濃了。
燭火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隔得遠遠的,像兩條永不相交的線。
黎蘇只簡單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怎麼吃得這麼少?”
黎蘇垂著眼睛,拿帕巾在嘴角拭了拭:“飽了。”
蕭景城眉心微擰,拿起公筷子,只拿起公筷,夾了幾塊黎蘇喜歡的鵝肝,放進她碗裡。
“多吃些。”
黎蘇看都沒看碗裡的鵝肝,起身往內室走。
身後靜了一瞬。
隨即是椅子腿在地面上輕輕一響。
蕭景城站起身,幾步追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腕。
“黎蘇。”
黎蘇回頭看著那攥著她的手,冷聲道:“鬆手。”
“你便是生氣,也不該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那柳煙娘……”
“我沒有生氣。”
黎蘇的語氣很平淡,淡得蕭景城心裡莫名地一慌。一息後,那情緒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快得像是錯覺。
黎蘇抬眸看著他:“世子,我累了,我想去洗漱了,可以嗎?”
蕭景城默了默,鬆開手。
黎蘇頭也不回地進了另一側的浴房。
燈芯噼啪一下炸開一個火花,將昏暗的屋子映得微微一閃。
蕭景城的臉在那光亮裡顯出輪廓,眉眼低垂著,看不出情緒。火花落下,他的面容又沉回暗處。
-
黎蘇在浴房裡待了許久。
久到浴桶裡的水涼透,再也升不起一絲熱氣,她才終於起身出來。
她心裡有數。蕭景城公務繁忙,如今執掌大理寺,又深得皇帝器重,熬到天亮是常有的事。
這樣的人,怎會在扶疏院白白浪費時間?
推門出去時,她甚至已經想好了進屋便熄燈歇下。
卻沒想到,蕭景城還在。
他就坐在她原先坐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在看。燈火籠著他的側影,把眉眼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換了寢衣,玄青色的,衣襟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
聽到動靜,他的目光從書卷上抬起,朝她看過來。
那視線落在她身上,從溼透的髮梢滑到洇溼的肩頭,停頓了幾息後,又漫不經心地移開,重新落回書上。
“洗完了?”他問。
黎蘇沒應聲。
她攥著幹巾的手指緊了緊,垂著眼睛往裡走。腳步放得很輕,彷彿這樣就能當他不存在。
走到妝臺前,她坐下來,拿起幹帕子慢慢絞著溼發。
身後忽然響起腳步聲。
黎蘇手指一頓,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幹巾便被人抽走了。
她下意識地回頭,肩膀卻被一隻手輕輕按住。
“別動。”
蕭景城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帶著點剛沐過浴的慵懶。
黎蘇僵在那裡,看著銅鏡裡映出的人影。
他就站在她身後,玄青色的寢衣鬆散著,衣襟還是那副微敞的模樣。
他垂著眼,把手裡的幹巾覆在她溼漉漉的發上,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些生疏。
她想躲,可拿壓在她肩膀上的力道,讓她動彈不得。
他用幹巾裹住她的頭髮,一下,一下,慢慢地揉著。指腹偶爾會擦過她的耳廓,帶著溫熱,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的。
黎蘇垂下眼睛,盯著妝臺上那盞孤零零的燈。
他這是做甚麼?
擔心她為難他的柳煙娘,所以才這般小意討好?
其實他大可不必。
這一次,她會主動讓賢,將這少夫人的位置完完全全地讓出去。
只是還要等等。
等兄長從牢裡出來。等兄長平安。
她就走。
屋內兩人都沒有說話,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還有他的呼吸聲,就在她耳後不遠的地方,輕輕淺淺的,拂得她後頸有些發燙。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把幹巾拿開。
黎蘇以為好了,正要起身,卻感覺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從髮根慢慢梳到髮尾。
她渾身一僵。
銅鏡裡,他低著頭,神色專注得很,彷彿在做一件頂要緊的事。那截清瘦的鎖骨還露在外面,隨著動作微微起伏。
“蕭景城。”
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澀。
他沒停手,只低低“嗯”了一聲。
“你放心。”黎蘇盯著銅鏡裡那盞跳動的燈火,一字一字說得很輕,“我不會對柳姑娘怎麼樣的。只要她……”
不來先招惹我。
後半句嚥了回去。
她本來是恨他的。
恨他如此輕易地愛上別的女人,恨他在破廟裡放棄她,恨他把她的真心踩進泥裡。可現在知曉了他其實有真的想救她。
雖然她的安危排在柳煙娘之下。
但其實,那是可以的理解不是嗎?柳煙娘畢竟是他愛著的人,人都有私心,會選擇讓自己愛的人活下來。
這是人之常情。
黎蘇狠狠壓下心來浮上來的酸澀。
她不想再恨了,恨是愛的另一面。她想放下,徹徹底底的放下,放下這個她曾經付出過全部真心的男人。
燈火跳了跳。
蕭景城的手指忽然頓住。
他抬眼,兩人的目光在銅鏡裡相撞。
這一次,是蕭景城率先移開了視線。他鬆開手,退開兩步,面容沉進陰影裡。
黎蘇想通了後,心裡輕鬆了很多。
而且她覺得自己方才已經跟他說清楚了,以他的性子,應是不會再想見到她的。
蕭景城看著她眉宇間那抹如釋重負的輕鬆,忽然覺得喉間發澀。
黎蘇起身走向床榻。
抬手將捲起的帳幔放下來,輕薄的紗簾徐徐垂落,隔出一道朦朧的屏障。隨後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蕭景城站在原地,看著那垂著的帳幔。半響,轉身大步離開。
-
後面的幾日,蕭景城果然沒有再來。柳煙娘也安靜呆在國公夫人院子裡,沒有再找事。
驚蟄過後,連著幾日大晴天,氣溫便忽地升上來了。
院子裡,枯草底下冒出茸茸的綠意。
遠看還是灰撲撲的一片,走近了才能瞧見那點剛鑽出來的青。
細得像針尖,怯生生的,在初春的和風裡輕輕搖晃。
黎蘇站在廊下,正望著那點綠出神。
“娘子。”
翡翠一路小跑進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三皇子那邊來訊息了。”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小箋,雙手遞上。
黎蘇接過,指尖微微發顫,她定了定神,拆開封箋。
紙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說:他已將事情稟報給了皇帝,具體事宜,約她明日巳時在天仙樓見面詳談。
另一邊,明德堂書房內。
蕭景城端坐在案桌前,修長的手指提著筆,在案卷上圈畫著。閱完一本,擱到一旁,又拿過另一本翻開。
燭火已經熄滅,窗外天色大亮。
終於,最後一冊批完。
他擱下筆,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蕭七快步端著一碗羹湯進來,見主子又是一夜未眠,眼底泛著青,忍不住心頭一酸。
“主子,您吃些東西吧,不然身子怎麼扛得住?”
他將羹湯擱在案上,偷眼瞧著蕭景城,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這朝堂上下,滿朝文武,哪個有主子這般拼的?
他是真想不明白。
主子只是個大理寺卿,又不是丞相,何苦把自己熬成這樣。
蕭景城抬眼看了下窗外,起身去了淨房。回來時已洗漱妥當,換了身玄色常服。
他坐下正欲用膳,一名侍衛快步進來。
“世子爺,宮裡傳來訊息,陛下要親自過問南邊貨運的案子。”
蕭七臉色突變。
“陛下不是一向不大管事嗎?怎麼會突然過問大理寺的事?”
“難道是那些主和的官員,知曉了主子在查金國細作的事,去陛下跟前說了甚麼?”
陛下耳根子軟,又有些怕事。
雖說信任主子,可主子畢竟年輕,如何敵得過那些幾朝元老。
蕭景城沉吟片刻,問:“陛下昨日可單獨見過誰?”
侍衛想了想,道:“昨兒三皇子進宮,與陛下用了晚膳。”
蕭景城捏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不必擔心,是為黎昭的事。”
蕭七一愣:“黎大公子?”
蕭景城已經起身往外走去。
蕭七回過神來急忙追上去:“主子,您去哪兒?膳還沒用呢。”
-
黎蘇剛將信摺好,門外忽然傳來丫鬟的請安聲:“給世子請安。”
手指一頓,信箋險些滑落。
她快速將信收入袖中,轉過身來。
門被推開。
蕭景城站在門口,玄色常服上還帶著初春的清寒。
他的目光在屋裡一掃,掠過窗邊站著的黎蘇,落在妝臺上那隻尚未收拾的妝奩上。
似想到甚麼,指尖微微動了動。
黎蘇的手指攥緊袖裡的信箋:“世子怎麼來了?”
蕭景城沒說話,抬腳跨進門來。
他在她面前站定,從袖中取出一隻檀木錦盒,遞到她眼前。
黎蘇沒有動。
蕭景城定定看了她片刻,伸手掀開盒蓋。
裡面躺著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雕成紅梅的形狀。花瓣薄薄的,透著光,像是剛從枝頭摘下。
和當初摔碎的那支,一模一樣。
黎蘇看著那支玉簪,緩緩抬起眼,看向蕭景城。
“世子這是何意?”
蕭景城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很深。
黎蘇往後退了半步,淡道。
“這簪子世子還請收回。若世子是為賠當初那支,大可不必。本也不是甚麼要緊的東西。”
不是甚麼要緊的東西。
這是蕭景城當初說的話。如今她原封不動地還回來。
蕭景城呼吸一滯:“當初……”
黎蘇打斷他:“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都忘了。”
忘了。
蕭景城喉間澀得發疼,像有甚麼卡在那裡,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將檀木錦盒放在妝臺上,聲音沉下來:“我給你了。怎麼處理,隨你。”
一副強買強賣的姿態。
他從來都是這樣,從來都不顧別人的意願。
黎蘇心裡忽然騰起一股火。
她走到妝臺前,伸手拿起那支紅梅玉簪。
“確實漂亮,做工也精細。可是,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再做一個,也不是原來那個了。”
話音落下,她手指一鬆。
“啪。”
玉簪落在地上,碎成三截。
屋內一片死寂,時間好似也停止了。
蕭景城垂眸看著那碎玉。
晨陽從窗欞外投進來,灑在他半邊臉上,讓那張清俊的面容一半浸在光裡,一半沉在暗中。
窗外,幾隻南歸的小雀兒撲扇著翅膀落在樹梢,伸著脖子唧唧地叫喚著。
許久。
蕭景城最後深深看了黎蘇一眼,拂袖而去。
門重重合上。
翡翠縮在角落,大氣都不敢喘。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去,她才苦著臉蹭過來。
“娘子……”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這回世子爺是真的氣著了,您……”
“無妨。”
-
次日一早,黎蘇讓翡翠準備出行去天仙樓赴約的東西,自己則照例去了頤福院請安。
天有些陰,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風從廊下穿過,帶著初春特有的寒意。
跟在身邊的小丫鬟,小聲道:“少夫人,這天怕是要下雨,咱們快些走。”
黎蘇沒說話,只是攏了攏披風,加快了步子。
快到頤福院門口時,一個人影忽然從側邊衝出來。
黎蘇腳步一頓。
柳煙娘堪堪在她面前停住,喘著氣,臉上帶著慌亂。
“少夫人恕罪,妾身沒瞧見……”
小丫鬟臉色一變,上前一步擋在黎蘇身前,大聲道:“柳姑娘快些讓開,少夫人可是世子爺的正妻,不是你能衝撞的。”
柳煙娘好似被那小丫鬟推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一仰。
“撲通”一聲跌在地上。
她身邊穿綠衣的丫鬟上前,指著黎蘇大聲質問:“少夫人,即便你是少夫人,也不能如此欺負人。”
柳煙娘抬起頭,眼眶微紅。
“綠蕪,你不要說了。是我不好,是我衝撞了少夫人……”
綠衣丫鬟道。
“娘子,你就是太心善了,才會被人這般欺負。她把你趕出府去,這還不夠,你好不容易回來,她又容不得你。”
黎蘇雙手抱胸,看著兩人一唱一和。
這時,頤福院的門簾掀開了。
一個嬤嬤走出來,看了跪在地上的柳煙娘一眼,又看向黎蘇,福了福身。
“少夫人安。夫人說了,請柳姑娘進去。”
黎蘇跟著進了院子,抬步正要踏上臺階時。
嬤嬤先一步擋在她面前。
“夫人還說了,請少夫人就在這兒站一個時辰。夫人心善,不想少夫人面子太難看,才許了少夫人進到院子裡。”
“還望少夫人能明白夫人的良苦用心,好好想想。”
說著,與著柳煙娘一道進了屋內。柳煙娘在門簾落下的那一刻,回頭看著站在雨幕裡的黎蘇。
露出一個得逞的笑。隨即又迅速恢復成一貫的怯弱模樣。
黎蘇沒有注意到這些,便是注意了,她也不會太在意。她看了眼天色,一個時辰。還好,還來得及。
她沒有打算去向國公夫人據理力爭甚麼。因為她清楚,人的心一旦偏了,你便是再有理也無用。
胳膊拗不過大腿這個道理她還是懂的。也不想再多生變故。只盼站完這一個時辰,便能平安無事地離開。
只是天有不測風雲。
沒一會兒,就下起雨來。
細細的雨絲,斜斜地飄著,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化開的腥甜。
與此同時,明德堂內書房,蕭景城正端坐在案桌前,提筆批閱公文。
蕭七急急地進來:“主子,頤福院那邊……”
蕭景城握著筆的手一頓:“她的事,以後不必再跟我說。”
蕭七急得直抓頭:“可是,少夫人被夫人罰了站在院子裡,這會正下著雨……”
話音未落,只覺眼前一花。
案後的身影已掠了出去,帶起一陣風,將未批完的公文掀落在地。
蕭七愣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座位,又看看敞開的門外,那漫天雨幕,喃喃道:
“……不是說,不必再說嗎。”
-
雨絲漸密,斜斜織成一片朦朧的簾幕。
黎蘇站在簷外,細雨落在她髮間,順著鬢角滑落下來。
披風已經洇溼了一片,顏色深深淺淺的,像水墨洇開的痕跡。
溼衣緊貼肌膚,涼意絲絲縷縷,直往骨頭縫裡鑽。
她垂著眼,看著腳下青磚上的水窪一圈一圈盪開漣漪。裙襬泡在雨水裡,沉墜墜地拖著雙腿,僵得幾乎失去知覺。
一個時辰,才過半。
院裡隱隱傳來說笑聲,是國公夫人在和柳煙娘說話。
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甚麼,但那笑聲刺耳得很。
黎蘇沒有抬頭,也沒有動。
冷。
真冷。
她攏了攏袖口,指尖已凍得發白,麻木得彷彿不屬於自己。
忽然,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踏破雨幕,噼啪作響。
黎蘇尚未回神,一件大氅便兜頭罩下。帶著乾燥的溫熱和熟悉的松柏氣息,將她整個人裹住。
她微微一怔。
一隻強有力的手臂從身後探來,攬住她的腰,穩穩向上一提。
腳下失重,人已被帶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蕭景城站在她面前。
他沒有撐傘。
玄色衣袍盡溼,髮絲緊貼額角,水珠沿著下頜不住滴落。胸膛起伏劇烈,呼吸比平日沉重。
他就這樣看著她。
眼底暗潮翻湧,似有千言萬語,卻又都盡數壓在眸底。
黎蘇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蕭景城亦未開口,只抬手將她肩上的大氅領口攏緊了些。指尖無意間觸到她冰涼的下巴,她輕輕一顫。
他頓住,眸光一沉。
下一瞬,他將她打橫抱起。
“蕭景城。”黎蘇一聲驚呼,下意識攥緊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