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禽獸!
黎蘇的心神還有一半停留在噩夢裡, 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
她怔怔地看著覆在她上方的男人,眼神懵懂迷濛。
眼尾洇著一抹薄紅, 眸中水光瀲灩,像是清晨裡一朵被露水打溼的春花。散發著不自知的致命誘惑力。
蕭景城喉結微動。
像有甚麼毛茸茸的東西, 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輕輕撞了一下。
他垂眼看她。
她還沒醒透,看他的眼神又軟又懵,和白日裡那個疏離的她,判若兩人。
“做噩夢了?”
他聽見自己問, 聲音低柔得不像他。
黎蘇猛地清醒過來。
發現自己與他同蓋著一床被褥,因為怕冷,她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上。雙腳藏在他腳間,雙手埋在他腹部。
而且他那裡……
黎蘇唰地一下紅了臉。
禽獸!
慌亂地將手腳收回來, 往後退, 只是她才一動, 一股月事洶湧奔來,她渾身僵住。身後攥好的被角,被這一動,扯開了。
冷風簌簌地從背後灌進來。
“別亂動。”
蕭景城聲音微微有些暗啞。
他大手一攬,將她重新帶進懷裡。伸手將她的手腳, 重新擺好,調整為跟先前一摸一樣的姿勢。
然後伸手將她背後的被褥攥好。
黎蘇不適地動了動。
“別動。”
蕭景城聲音更暗啞了幾分,帶著某種危險的訊號。
黎蘇渾身僵住,一動不敢動。然而,他的呼吸仍是一下比一下重。
她已不是未出閣的小姑娘,與他同床共枕多年,自然清楚, 他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世子怎麼來了?”起了個話題,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不能來麼?”蕭景城的語氣,帶著絲他自己也沒有覺察的幽怨。
黎蘇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自然不能,他們都要和離了,還躺在一張床上像甚麼樣子。
很想刺他幾句,但直覺這句話若說出口,會惹來很嚴重的後果。再者,她還想趁此機會,求他解了自己的禁足。
她必須得去看看兄長,親眼看看他,是否安然無恙。
“世子說笑了,只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忽然,眼前一暗。
蕭景城另一隻手撐在她耳側,整個人靠著臂力懸在她正上方,將她嚴嚴實實籠在身下。
燭光從他背後透過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將陰影嚴嚴實實地投在她臉上。
黎蘇仰面躺著,被他困在這一方狹小的天地裡,入目全是他。
他的臉揹著光,看不清神情,只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帶著某種壓抑的暗湧。
黎蘇下意識往後縮,可背後就是床榻,無處可退。
兩人離得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額角微微突起的青筋,能感受到他身上蒸騰而上的熱氣,混合著濃烈的雄性氣息。
將她包裹。
每當來月事時,她的身子就格外敏感。一股酥麻感從裡向外蔓延開來。
她的呼吸開始發緊。
“你……你起開。”
她抬起手,抵在他的胸口,想將他推開。
然而男人就像一堵鐵牆,任她怎麼使勁都動不了分毫。再加上她來月事,本就沒有甚麼力氣。
沒一會兒,就氣喘吁吁。
胸口劇烈起伏,隔著薄薄的寢衣,若有若無地擦過他撐在她身側的手臂。
蕭景城眸色一暗。
手臂猛地收緊,肌肉瞬間賁張,線條凌厲分明。青筋從手背蜿蜒像上,隱沒在袖袍邊緣。
他緩緩俯下身。
就在吻落下的那一刻,黎蘇側過頭。
溫軟的薄唇落在她唇角。
蕭景城黑眸沉了沉。單手捏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臉強硬地掰過來。
黎蘇改為掐他。
沒想到他渾身肌肉硬得像石頭,掐沒掐痛他不知道,反倒差點把自己的手指給繃斷了。
這哪是肉?簡直就是鐵。
她吃痛地皺眉,指尖蜷了蜷。
蕭景城只覺得那雙小手在身上點火,所過之處,皮肉之下有甚麼在燒。
燒得他渾身血液沸騰。
那根叫理智的弦,砰地一下,崩斷了。
他呼吸驟亂。
再剋制不住,低頭攫住她的唇,強硬地撬開她的齒關。
吻來得又兇又急,像要把人拆吃入腹。
黎蘇毫無招架之力,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在他懷裡,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窒息而死時,他終於放開了她。
她大口喘息,眼角洇出生理性的淚光。
“蘇蘇方才夢見了誰?”
黎蘇下意識地回答:“夢見兄長……”
兄長兩個字才說出口,忽然,下頜一痛。
“蘇蘇夢見誰了?再說一遍。”蕭景城目光森寒,俊臉罩上一層冷色。
黎蘇定定地看著蕭景城,一字一句道:“我說,我夢見我兄長了……”
“夠了!”
蕭景城狠狠將手鬆開,坐起來。
寒冷從四面八方侵過來,黎蘇冷得打了一個寒顫。咬呀往裡一滾,背脊貼上冰冷的牆壁,又是一個哆嗦。
見她凍得發抖,仍是要避開他。
蕭景城心裡像堵了一團又溼又冷的棉絮。
他拿起被褥隨意地往黎蘇身上一扔,恰好將她蓋住。
四周靜下來。
帳外燭光搖曳,映在帳子上,像一層流動的薄紗。
“你就這麼想他?”想到夢裡都是他。
蕭景城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是我哥哥,我自然想他。”
黑暗中,黎蘇不雅地翻了個白眼。
她以為蕭景城沒看到。
殊不知他自小夜視能力極好。即使光線晦暗,他仍能將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看在眼裡。
這也是他放任她逃開的緣故。
讓她以為自己躲遠了,他瞧不見。可以肆無忌憚地表露出最真實的情緒。
“只是哥哥?”
蕭景城緊緊盯著她。
“自然。我自小就當他是親哥哥。”
蕭景城看著她坦然的神色,沒有一絲偽裝。
終於相信了。
她對黎昭沒有那心思。
看來前世的那封信,另有秘密。或許,他前世看到的不是真相。只是當時,他氣昏了頭,再加上那信上確實是她的筆跡。
母親又是一病不起。
一連串的事情讓他無暇他顧。
蕭景城眸底掠過一抹異色,轉瞬即逝。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
語氣似乎溫和了,沒有先前的冷意。
黎蘇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從聲音裡敏銳地覺察到他心情莫名變好了。思及方才的噩夢,忍不住開口。
“大理寺抓兄長是為何?”
她才起了個頭,後面求情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被冷聲打斷了。
“朝中事莫要打聽。”
“是妾身僭越了。”
黎蘇氣惱地轉過身,背對著蕭景城。
不想理他。
她知道以他的脾氣,是做不出熱臉貼冷屁股的。他會沉下臉,然後拂袖而去。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他怎麼還不走?
正想著,忽然,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細小聲音。
黎蘇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要走了。
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閉上眼,正欲睡去。
突然,身後床榻微微往下一沉。還沒待她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一道熱源貼上她的後背。
“生氣了?”
他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說話時,灼熱的氣息打在她耳輪上。黎蘇被燙得一抖,想坐起來,遠離他。
只是她才一動,一隻大手強勢地圈上她的細腰,將禁錮住。額頭抵在她的肩窩處,像一頭收斂了利爪的猛獸。
“蘇蘇若不想睡,不如我們來做些有意義的事。”
溫熱的唇落下來,印在她頸側。
黎蘇渾身一顫。
那吻帶著灼人的溫度,順著頸側細膩的肌膚一路向上,緩緩廝磨,最後落在耳垂上。
他先是輕輕吻過,而後張口含住,細細地抿弄。
黎蘇的呼吸陡然亂了,全身像被抽去了骨頭,酥軟得不成樣子。
意識像一葉小舟,不知要漂往何處。
被褥下,他的手探向她腰間,指尖勾住繫帶,輕輕一扯。
黎蘇猛地睜開眼。
她抓住他的手,死死按住。
“不行。”
蕭景城抬起頭,看向身下的她。
燭光從帳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卻燃著一點不肯熄滅的倔強,亮得驚人。
“怎麼了?”
他問,聲音低啞,帶著情動後的暗沉。
黎蘇別過臉,不去看他。
“我月事來了。”
蕭景城僵住了。
他就那樣撐著身子,懸在她上方,一動不動。
面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可若仔細看,便能瞧見那雙白皙的耳根,正緩緩染上一縷薄紅。
片刻後,他翻身下榻。
冷風從帳外灌進來,黎蘇蜷縮成一團,將被角往上拉了拉。她垂下眼眸,睫毛覆下兩彎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腳步聲遠了。
黎蘇閉上眼。
小腹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將自己蜷得更緊了,縮成小小一團。像一隻受傷的小獸,躲在角落裡獨自舔舐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門簾又響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
黎蘇沒有睜眼,也沒有動。
床榻微微一沉。
緊接著,一隻手伸過來,強橫地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翻轉過來,平躺著按在榻上。
黎蘇猛地睜開眼,怒了。
“蕭景城你……”
話沒說完,她愣住了。
他只著一件輕薄的裡衣,衣襟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
燭光從帳外透進來,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線和結實的胸膛。
他一手按著她,另一隻手正探向她的腰間。
黎蘇腦子裡轟的一聲,怒火騰地燒起來。
她都說了月事來了,他竟還要……
她伸手去推他,拼盡全力地推。拉扯間,手不知怎麼勾住了他本就鬆散的衣襟,用力一扯。
裡衣滑落,露出他的右臂。
黎蘇的動作驟然頓住。
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道長長的疤痕。
從上臂蜿蜒而下,足有三寸來長,猙獰地盤踞在他白皙的肌膚上。像是被甚麼銳器劃過,癒合後留下的。
而且看那顏色,是最近一兩個月裡傷著的。
可她從未聽說他近日受過傷。
想來,是在那柳煙娘處傷著的吧。
呵。
黎蘇在心裡冷笑一聲。
蕭景城見她愣住,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臂。
他頓了頓,沒有說話,只是將衣襟往上拉了拉,遮住那道疤。
隨後,他將另一隻手裡拿著的湯婆子放進她的衣襟裡,緊貼著她的小腹。
那湯婆子不燙,溫溫的。像一縷暖流,化開了小腹裡的冰涼與鈍痛。
黎蘇愣愣地看著他。
蕭景城沒有看她。
他只是低著頭,將湯婆子在她小腹上固定好,又拉過被子,將她嚴嚴實實地蓋住。做完這些,他才在她身側躺下,隔著被子,將她攬進懷裡。
“睡吧。”他說。
聲音悶悶的,聽不出甚麼情緒。
黎蘇就那麼被他攬著,小腹上貼著溫熱的湯婆子,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
那溫暖從腹部蔓延開來,一點一點驅散骨子裡的寒意。
她側過頭,看著躺在外側的男人。
燭光被帳幔遮住了,只餘一線極淡的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眉骨,鼻樑,薄唇,下頜線,每一處都稜角分明,像刀刻出來的一樣。
他閉著眼,睫毛覆下兩彎淡淡的陰影。
黎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她剛嫁進來不久,有一次月事來了,疼得在床上打滾。
翡翠要去請大夫,她死活攔著不讓。
後來不知怎麼傳到他耳朵裡,他竟親自來了。站在床邊,皺著眉看她。
“怎麼不請大夫?”他問。
她說:“不礙事的,躺躺就好。”
他看了她片刻,甚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後來翡翠端來一碗紅糖薑茶,說是世子爺吩咐的。
她捧著那碗茶,喝了一口,眼眶就紅了。
那一碗紅糖,甜了她整整三年。
後來每一次月事,翡翠都會事先備好紅糖薑茶。可那味道,再沒有比不上他給的那一碗甜。
黎蘇收回目光,閉上眼。
小腹上那團溫暖持續不斷地滲進來,熨帖著她冰涼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睏意湧上來,將她拖入沉沉的黑暗。
-
黎甦醒來時,天已大亮。
帳外有光透進來,淡淡的,帶著初春清晨特有的清冷。
身側空空的,被褥早已涼透。
蕭景城不知何時離去。只有枕上還殘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松柏冷香,證明他昨夜確曾來過。
小腹上那隻湯婆子已經涼了。她伸手取出來,放到一邊。
起身穿衣下榻,匆匆用過早膳,正欲去頤福堂請安。
“娘子!”
翡翠掀簾進來,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揣了甚麼天大的好事。
“怎麼了?”黎蘇問。
翡翠抿著嘴笑,拉著黎蘇往外間走:“娘子,您來看看。”
外間案上放著一隻白瓷盤,盤中盛著十幾顆紅豔豔的果子。顆顆圓潤飽滿,果皮薄得近乎透明,隱隱透出裡頭瑩白的果肉。
“這是荔枝?”
這個時節,怎麼會有荔枝?
“正是荔枝呢。”
翡翠的聲音壓不住地往上揚。
“世子爺一早著人送來的,說是陛下賞的。統共就得了這一碟,全送來了咱們扶疏院。”
“這荔枝便是盛夏都難得一見,更別說這初春時節。聽說是前朝有位貴妃嗜愛此物,想在冬日裡吃到,才特命南邊兒的果奴培育出來的。產量極少,又是千里迢迢運來,聽說連宮裡得寵的娘娘們都未必嘗得到。”
這些話是蕭七送來時說的,翡翠不過鸚鵡學舌。
黎蘇全然沒有翡翠的激動,只淡淡瞥了一眼。
“聽聞母親甚喜此物,便帶去頤福堂吧。”
說不定,有了這盤荔枝,母親會應允她出府的事。
這盤荔枝果然管用。
國公夫人應允了,黎蘇簡單收拾了一番,就上了馬車直奔大理寺而去。
-
黎蘇到頤福堂院門時,正撞見張月如牽著衡哥兒從裡頭出來。
衡哥兒一眼瞧見翡翠手裡捧著的木盒,怕悶壞了不新鮮,翡翠特地用輕薄的白紗遮著。這時,風吹來,掀起白紗一角,露出裡面紅彤彤的荔枝。
衡哥兒眼睛倏地亮了,鬆開張月如的手,像一顆小炮仗似的直衝過去。
到了翡翠跟前,收住了腳。
“二嬸,這裡面是甚麼,好香啊。”
張月如快走幾步上前,一把將衡哥兒拉回身側,衝黎蘇笑了笑。
“孩子不懂事,讓弟妹見笑了。”
她方才也瞧見了。
是荔枝。
這可是稀罕金貴的東西。
她也是有一年在國公夫人屋裡見過一次,只知道這東西極其難得,就是宮裡的娘娘也未必吃得上。
想來是宮裡賜下的,世子爺都給了黎蘇。
同樣是國公府的兒媳。
她那個男人,何曾讓她享過一點福?不伸手找她要,就算燒高香了。
心裡極不是滋味,又忍不住妒忌起黎蘇來。
“長嫂說的哪裡話,孩子嘛,哪有不饞嘴的。”
黎蘇轉身從那串荔枝上輕輕拆下小半串,彎腰遞給衡哥兒:“拿去吃。”
衡哥兒眼睛一亮,雙手捧過,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張月如愣住了。
這,這便給了?
她猛地回過神來,慌忙去奪衡哥兒手裡的荔枝:“這怎麼使得,可使不得……”
衡哥兒像一頭護食的小蠻牛,緊緊護著那串荔枝,不肯給。
張月如難住了。
這到底是她最寶貝的兒子,是她的命。哪捨得真去搶?她只怕自己沒將所有兒子喜歡,想要的東西。
通通捧到他跟前。
黎蘇笑著道:“不過是一些果子,孩子喜歡,就給孩子甜甜嘴。”
張月如聞言,順勢收回了手。
“……如此,多謝弟妹了。還不快謝過你二嬸。”
衡哥兒乖巧地行了個禮,聲音糯糯的:“多謝二嬸。”
黎蘇笑著揉了揉他頭頂的小揪揪:“不用謝。”
張月如站在一旁,看著黎蘇臉上那抹柔和的笑意,心裡有活泛了起來。
近來族裡那些老傢伙,又在明裡暗裡在議論著子嗣的事。說,世子成親多年無所出,總得從族裡挑個孩子過繼過去。
雖說這一回,蕭景軒沒再提要過繼衡哥兒的事。
但看黎蘇對衡哥兒笑得這般溫和,她還是忍不住緊張。
“看弟妹這般喜歡孩子,怎麼不自己生一個?”
黎蘇唇邊的笑意微微一滯。
“長嫂不必擔心,我上回說的,是真心話。”
她上回說,不會搶張月如的孩子,不會養別人的孩子。
張月如知是自己小心眼了,訕訕地抬手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陪笑著道。
“說我口無遮攔,說錯話了。弟妹別往心裡去。”
黎蘇垂了垂眼眸,沒有說話。
張月如愧疚不已,猶豫片刻,擺手讓丫鬟帶衡哥兒先回去。她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道。
“弟妹是想去求母親,應允出府的事?”
黎蘇點頭:“嗯。”
“我隨弟妹一道進去吧,或許能幫上點忙。”
黎蘇微微有些詫異:“如此,多謝長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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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盤荔枝果然管用。
國公夫人見了,面上雖仍淡淡的,眼底卻柔和了幾分。
張月如又在一旁湊趣說了幾句,無非是弟妹孝順,甚麼好東西都想著母親之類的體面話。
國公夫人終於鬆了口,允黎蘇出府半日,只叮囑早些回來。
黎蘇從頤福堂出來時,日頭已升得老高。初春的陽光從雲層灑下來,照得人身上終於有了絲暖意。她沒有停留,腳步匆匆地回了扶疏院。
“娘子,咱們回黎府嗎?”翡翠一邊收拾,一邊問。
黎蘇站在妝臺前,對鏡理了理鬢髮。
鏡中人眉眼淡淡,面色有些蒼白。她抬手,輕輕按了按心口,那裡還堵著一團說不清的難受,從昨夜的噩夢裡一直延續到現在。
不親眼看看兄長是否安好,她這心放不下。
“先去大理寺。”
“大理寺?”娘子是去見世子爺嗎?
黎蘇淡淡“嗯”了一聲,沒有過多解釋。開啟抽屜,將上回兄長送來的銀票塞進袖袋裡。
轉身往外走。
翡翠不敢再問,快步跟了上去。
馬車從國公府的側門駛出,穿過兩條僻靜的巷子,匯入東市的熱鬧街衢,朝著大理寺天牢的方向而去。
黎蘇不知道,她的馬車剛出國公府。
訊息就已遞到了蕭景城案前。
蕭景城握著筆桿的手指動了動,抬眼看向案几上擺著的刻漏。
還有不到一刻鐘,就該去宮裡議事了。
“蕭七,你去一趟天牢。”
蕭七一愣:“主子的意思是,夫人出府是去天牢看……”
蕭景城冷眸睨過來。
蕭七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裡,低下頭,再不敢多言。
“是。屬下這就過去。”
-
大理寺的牢房在城西。
遠遠望去,青石壘成的高牆森然矗立,牆根處生著一層潮綠的苔蘚,在初春的日光裡透著說不出的陰寒。
那牆太高了,高得把陽光都擋在外面,只餘下一片沉沉的陰影,壓得人透不過氣。
因是天牢重地,馬車只能停在巷口。
“娘子,咱們……咱們真的要去嗎?聽說這裡面駭人得很,關的都是要犯,陰氣重,尋常人進去都要做噩夢的……”
黎蘇沒有應聲。
她只是垂下眼,理了理衣襬,指尖在褶皺處頓了頓。然後,起身掀開車簾,下了馬車。
翡翠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跟了下來。
兩人還未靠近大門,就被守門的獄卒橫刀攔住了。
“站住!天牢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這位大哥,我兄長被關在裡面,我想探視,煩請通融一二。”
黎蘇說著,垂在袖中的手已摸向那疊銀票。
突然,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少夫人?”
黎蘇回頭。
蕭七快步走來,臉上帶著幾分意外,又像是鬆了口氣。他到了跟前,裂開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少夫人怎麼來這兒了?是來找世子爺的麼?”
黎蘇眸光微動。
蕭七已自顧自往下說:“世子爺今日正巧來了天牢,屬下這就去通報……”
“不用了。”
黎蘇臉色大變,幾乎是脫口而出。
話出了口,她才察覺自己語氣太急,又補充道:“公務要緊。既然世子爺在忙,我就不打擾了。”
袖中攥著銀票的手指,緊了緊。
問:“蕭統領可否告知,我兄長是犯了何事?”
蕭七快速道:“少夫人放心,黎公子無事。”像是早等著她問這一句。
翡翠歡喜得跳起來,忘記了方才的害怕:“娘子,大公子沒事。”
翡翠眼睛一亮,方才的懼怕早不知丟到哪兒去了,歡喜得差點跳起來。
“黎公子只是牽扯到一件案子,需要多留幾日,協助辦案。”
黎蘇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淡淡道了句“多謝”,便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遮住了她的面容。
蕭七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馬車慢慢駛出巷口,拐過長街,消失在視線盡頭。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抬起手,抹了抹額角的冷汗。
還好,少夫人沒有起疑。
馬車裡。
翡翠還在絮絮叨叨。
“……娘子你方才聽見了沒?蕭統領說了,只是協助辦案,過幾日就能出來……”
黎蘇靠在車壁上,沒有說話。
車輪軋過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
她垂著眼,看著自己袖中那疊沒有送出去的銀票,指尖慢慢收緊。
真的是這樣嗎?
翡翠拉開車窗簾子,看了一眼外面。
“半日時間快到了,娘子,我們回國公府吧。”
“不,我們去黎府。”
-
黎蘇本想去找父親問個究竟,不料黎家主一早出門了,至今未歸。
她在正院撲了個空,便轉身去了姨娘的院子。
蘇姨娘的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齊整。院角那株海棠還沒開花,枝椏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晃動。
黎蘇掀開門簾進去時,蘇姨娘正坐在窗邊默默垂淚。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那張臉比黎蘇年初二那日見到時,更憔悴了。
眼眶紅著,淚痕還未乾透,鬢邊添了幾根白髮,在日光裡刺眼得很。
見是黎蘇,她慌忙別過臉去,抬起袖子匆匆擦眼睛。
“姨娘。”
黎蘇站在門口,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快步走過去,在蘇姨娘身邊坐下。
伸手握住那雙微微發顫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瘦得只剩下骨頭,硌得人手心生疼。
“姨娘,別哭了。”
蘇姨娘轉回臉,看著黎蘇,眼眶又紅了。她想扯出一個笑來,嘴角動了動,卻怎麼也彎不上去。
“蘇兒,你怎麼來了?你……你去看過你兄長沒有?他怎麼樣了?那些人有沒有為難他?”
她說著,眼淚又湧了出來。
黎昭雖不是她親生的,可自打他來到黎府,便與她親近。
那些年,黎蘇還小,黎昭便像個小大人似的,處處護著這個妹妹。
後來黎蘇出嫁,黎昭待她這個姨娘,仍是恭恭敬敬。只要在府裡,就晨昏定省,從不敢忘。
這麼多年,她早已將黎昭當作了自己的親生孩子。
黎蘇握著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姨娘莫擔心,兄長無事。”
“真……真的?”
黎蘇點了點頭。
“真的。我問過了,兄長只是在協助大理寺辦案,過幾日就能出來了。”
女婿就是大理寺卿,大理寺最大的官。
聽女兒這麼說,蘇姨娘頓時放下心來。雙手合十,唸了聲佛。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她唸完,又看著黎蘇,眼眶裡汪著淚。
“蘇兒,這事多虧了世子。”
黎蘇一怔。
蘇姨娘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像是小時候哄她入睡那樣。
“我聽說,是世子發了話,你兄長才沒有被處置。蘇兒,世子他……待你,還是好的。”
黎蘇垂下眼,沒有說話。
她不忍戳穿姨娘虛無的期望。
窗外的日光照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蘇兒,你之前說的那件事……”
黎蘇清楚姨娘說的是,她想和離的事。
“你再想想,再想想,好不好?”
黎蘇抬起眼,看著姨娘。
看著她鬢邊新添的白髮,看著她眼底深深的擔憂,看著她為兄長哭得眼睛都紅,還要為自己操心。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姨娘知道你心裡委屈,可是,夫妻間哪有不拌嘴的。蘇兒,你先別說,讓姨娘說完好不好?”
“你若真的過不下去了,想和離,姨娘是支援你的。可是蘇兒啊,姨娘怕啊,怕你承不住這世間的風風雨雨。怕你將來後悔。”
“蘇兒,答應姨娘,再好好想想,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