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她竟敢躺在他身邊喚別的……
莆一出門, 一股冷風便兜頭撲過來。像無數根極細的冰針,穿透衣裳,密密匝匝扎進骨頭縫裡。
黎蘇打了個寒顫。
翡翠追出來, 將厚實的披風披在黎蘇身上。黎蘇攏緊衣衫,腳步未停。
院子裡一片白茫茫。
牆角那株紅梅也被雪壓了厚厚一層, 枝丫彎垂著,那些本該盛放的胭脂色,被捂在雪下,只隱約透出幾點委屈的紅。
腳踩在鋪滿厚雪的路面上, 吱呀作響,一步一個深窩。
走到院門時,兩柄刀鞘橫在身前,攔住去路。
“少夫人請留步。世子有令, 少夫人不得出扶疏院。”
黎蘇抬眸看向說話的侍衛, 唇間冷冷吐出兩個字:“讓開。”
話音落下, 她徑直往前闖去。
侍衛顯然沒料到她竟會硬闖,慌忙後退,不敢伸手去攔,只踉蹌著連連倒退,眼看就要被她衝破這道關口。
斜刺裡忽然撲過來一個婆子, 雙膝一屈,重重跪在她面前。
“少夫人。奴婢知道少夫人心善,求少夫人可憐可憐奴婢。世子爺的脾氣您是知道的,若是讓少夫人出去了,奴婢會被趕出府。”
“奴婢家裡還有三個孩子要養,最小的才三歲,離了奴婢活不成啊少夫人……求少夫人開恩……”
額頭已重重磕在石板上, 咚咚作響。
一下,又一下。
沒一會兒,青石板上已洇開一小片血跡。
黎蘇垂下眼,看著那灘漸漸洇開的紅。
她心腸軟,最見不得這些。更何況,這人家裡還有三個孩子眼巴巴等著她回去。
罷了。
這本是她與蕭景城之間的事。這些人不過是奉命行事,自己又何必為難他們?
她輕嘆一聲:“起來吧。”
抬眸,望向院門外。
幾個僕役正拿著掃帚清掃路面,雪被推到兩旁,露出溼漉漉的青石板。那條路一直延伸到月亮門那邊,拐個彎,就看不見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一個侍衛身上:“去請蕭七來一趟。”
侍衛面露難色,站著沒動。
黎蘇看著他,聲音淡下去幾分:“怎麼,我連叫個人來的資格都沒有了?”
侍衛立即垂首:“屬下不敢。屬下這就去。”
腳步聲匆匆遠去。
一陣風過,頭頂梅枝微微一顫,積著的雪簌簌落下來。
細碎的雪沫子順著領口滑進去,冰涼的一點,順著頸窩往下滑,激得黎蘇狠狠打了個寒顫。
翡翠忙上前為她拍打身上的落雪。
“娘子,這裡風大,還是去屋內等吧。”
黎蘇搖搖頭,往旁邊移了兩步。
她哪裡坐得住?
如今滿腦子都是兄長的事。
蕭七來得很快。
看見站在風裡的黎蘇,他眼眸閃了閃,硬著頭皮上前行禮:“少夫人安。”
黎蘇沒跟他繞彎子:“世子可在府裡?”
“回少夫人,世子爺今兒一早就進宮了。”
黎蘇蹙起眉。
實在不行,讓翡翠去求國公夫人?可自蕭景城拒了納妾的事後,夫人雖嘴上沒說甚麼,她看得出來,夫人待她已不如從前。
蕭七覷著她的神色,斟酌著開口:“不過世子爺說了,午時會回府裡用膳。”
頓了頓,又低聲道。
“世子爺近來胃疾又犯了,硬扛著不肯請太醫。昨兒晚上甚麼都沒吃,又熬了一宿,今早走的時候,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黎蘇靜靜聽著,面上沒有一絲波動。
“世子爺他……前兒還唸叨,說想喝少夫人從前做的那種藥膳粥。”
黎蘇聽出了蕭七話裡的意思,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說完,轉身往院內走。
黎蘇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親自去小廚房,只是淡淡吩咐了翡翠一句,便進了內屋。
-
蕭七從扶疏院出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他一路小跑著出了角門,翻身上馬,徑直往大理寺的方向奔去。馬蹄踏過積雪,濺起細碎的雪沫子,在身後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蹄印。
大理寺的值房裡,氣氛正凝得像要結冰。
蕭景城冷著臉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卷案宗。
下首肅立著的幾名官員,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今日天沒亮,他們就被這位世子爺喚來。一直忙到現在,連口熱水都沒喝上。他們這些文官,平日裡養尊處優,哪裡受過這等罪?
有幾個身子骨弱的,已經臉色發白,站著都開始打晃。
“這就是你們辦的案子?”
蕭景城終於動了。
他隨手將那捲案宗往下一擲,不輕不重,恰恰砸在為首的官員身上。那官員本就戰戰兢兢,害怕到了極點。
被這麼一砸,當下再堅持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蕭景城淡淡瞥了他一眼。
“拿去重審。我不管背後牽扯到誰,就算是皇親國戚,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以往這種涉及到權貴就不了了之的案子,多得是。大家都是睜隻眼閉隻眼,畢竟都在官場做事,沒有人真的屁股乾淨。
當然這些話,那官員不敢說,他忙不疊地應聲。
“是,是。”
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撿起案宗,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屋內又靜了下來。
剩下的人把頭埋得更低了,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蕭七就在這時推門進來。
眾官員像看見了救命的菩薩,一個個眼巴巴地望過來。
蕭七心裡好笑,面上卻不敢顯,只放輕腳步上前行禮。
“世子爺。”
蕭景城沒有抬頭,目光仍落在手邊的另一卷案宗上。
“少夫人聽說了世子爺胃疾的事,今兒一早就去小廚房熬了藥膳,託屬下轉告世子爺,請您午膳回去用。”
他的話一出口,就讓屋內凝重到幾乎凝固的空氣,明顯地緩和了幾分。
蕭景城的指尖微微一頓。
抬起眼。
窗外透進來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染上一層淺淡的暖色。他偏過頭,往堂下瞥了一眼。
那些官員如蒙大赦,識趣地躬身告退。
等門闔上,蕭景城的視線又重新落回到桌上那封攤開的案卷上,只是這一次,那些好似都亂了起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似是很隨意地一問:“她說的?”
蕭七答道:“是,少夫人親口說的。”
蕭景城動作頓住,沉默了一息,放下手。
冷峻的眉峰一點點化開,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極淡極輕的笑意。
“也罷,回國公府。”
起身往外走。
蕭七跟在後面,落後兩步,終於沒忍住,抬手捂住了嘴。
世子爺明明一早就在等這句話,還裝模作樣地拿喬。嘖,男人吶,死鴨子嘴硬。
只是事與願違。
剛踏出大理寺,便見一個白麵太監急匆匆迎上來。
“蕭大人。陛下口諭,請您入宮一道用膳。”太監眉目和善,笑得像向陽盛開的喇叭花。
蕭景城腳步微頓:“現在?”
“現在。陛下說了,今兒個天兒好,正好涮鍋子暖和暖和。內閣幾位老大人也都到了,就等著您呢。”
太監說話時腰身微躬,眼風不住往蕭景城臉上瞟。
這位蕭大人不過二十出頭,卻能跟那些閣老們同席。往後說不得能官拜宰相呢。
想到這裡,太監臉上的笑又深了幾分。
蕭景城沒應聲。
他側過頭,往國公府的方向望了一眼。
日頭正掛在頭頂,是正午了。
太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一片灰濛濛的屋脊,甚麼也瞧不出來。
他又瞧瞧蕭景城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蕭大人,您看這……陛下那頭,還等著傳膳呢。”
蕭景城收回目光。
冬日的陽光落在他肩頭,給那身紫色官袍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讓那太監先行一步,對蕭七低聲吩咐。
“你回去一趟,告訴少夫人,我晚上再去。”
蕭七點頭應是。
蕭景城抬腳往前走了兩步,似想到甚麼又停住。
“讓侍衛撤了,少夫人可以在府內活動,但不能出府。”
“……是。”
-
得知可以在府內走動,黎蘇便直接去了頤福院。
春寒料峭,風裡帶著刀子似的冷。
她攏緊披風,腳下的青石板路溼漉漉的,殘雪未消,化成一地泥濘。
頤福院裡卻是另一番天地。
掀開厚重的棉簾,一股暖意裹著沉水香的清苦氣息撲面而來。炭火燒得正旺,銀霜炭沒有一絲煙氣,只將屋裡烘得春暖花開一般。
國公夫人歪在臨窗的暖榻上,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正聽下頭的婆子回事。
見她進來,那婆子便識趣地住了口,躬身退到一旁。
黎蘇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給母親請安。”
黎蘇在正堂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國公夫人才由丫鬟扶著,緩緩從內室出來。
“坐吧。”
國公夫人抬了抬手,語氣淡淡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
“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最近因為黎蘇被禁足,也沒有來晨昏定省。國公夫人雖知情有可原,但一向看重規矩的她,心裡還是不滿的。
黎蘇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下:“兒媳想出府一趟,特來求母親恩准。”
國公夫人撥弄佛珠的手頓住了。
屋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細響。
屋裡靜了一瞬。
“出府?做甚麼去?”
“兒媳想回黎家看看。”
國公夫人將那串佛珠擱在小几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臉上看不出喜怒。
“你月初時,不是才回去過一趟?”
說的是她年初二回孃家拜年那次。
黎蘇的指尖蜷了蜷:“我……”
“黎氏。”
國公夫人打斷她,聲音不重。
“你已嫁到國公府,是世子夫人了。有些事,該避嫌的,要避嫌。”
侯立在一旁的婆子適時附和。
“少夫人,這出嫁了的女兒,哪個會天天往孃家跑?夫人為人和善,您當珍惜這份福氣才是。”
黎蘇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節泛出青白。
她抬起頭:“是兒媳的兄長出了些變故,兒媳不放心,想回去看看。”
國公夫人將茶盞重重放下,瓷器與桌面相磕,發出清脆的聲響。
“黎氏,他畢竟不是你的親兄長。當注意分寸。”
黎蘇的臉色白了白。
是,她與兄長並無血緣。
可自兄長來黎府後,處處維護她,寵著她。雖然後來,兄長時常在外,他們兄妹也生疏了些許。
但在她心裡,他就是她的親兄長。
她急著解釋:“母親,您誤會了,我……”
國公夫人冷聲打斷。
“行了。”
“景城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你這個做正妻的,不想著怎麼照顧好夫君,倒整天惦記著往外跑。”
“實在是不像話。”
說完,重新撚起那串佛珠,闔上眼。
逐客意思很明顯了。
黎蘇垂了垂眼,緩緩站起身。
“兒媳知道了。兒媳告退。”
她端端正正又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步子不急,不緩。
只是走到門口時,手扶著門框頓了一頓。
棉簾落下,隔絕了裡頭的暖意。冷風兜頭撲過來,黎蘇打了個寒顫。
身後傳來隱隱的說話聲。
“少夫人不懂事,夫人莫要氣了……”
“我當她是個安分乖巧的,沒成想……景城也是,這汴京城裡,哪個世家子弟屋裡只有一個人?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聽了那蘇姨娘的……若是柳姑娘還在……”
後面的對話一點點散在風裡,再聽不清晰。
天幕上,太陽不知何時又鑽進雲層裡躲了起來,天陰沉沉的,風搖著枯枝咣咣作響。
-
出了頤福堂,等在廊下的翡翠快步迎上來。
“娘子怎麼樣?夫人同意了嗎?”
黎蘇搖了搖頭。
目光落在院牆外那株光禿禿的老槐樹上。枝丫上棲著兩隻麻雀,嘰嘰喳喳叫了兩聲,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能飛走,真好啊。
翡翠一臉沮喪。
“奴婢把前後幾個門都試過了,出不去。”
對這結果,黎蘇並不意外。
蕭景城向來言出必行。
他說不準出府,那就是不準出府。嚴謹得不容一絲糊弄,像他辦的案子,像他這個人。
風從廊下穿過,掀起她披風的一角。翡翠忙伸手壓住,又替她把領口的繫帶緊了緊。
“娘子,怎麼辦?”
黎蘇望著那兩隻麻雀消失的方向,半晌沒動。
“沒事,總有辦法的。”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弟妹這是來找母親?”
黎蘇回頭。
長嫂張月如從迴廊那頭走來,身後跟著幾個小丫鬟。
當先一個手裡捧著填漆托盤,上頭兩隻青花瓷盅,盅蓋縫隙裡嫋嫋飄出幾縷甜香。
黎蘇不欲多言,淡淡道:“已給母親請過安了,正要回去。”
張月如在她跟前站定,目光往頤福堂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來,落在黎蘇臉上。
“聽聞母親這幾日胃口不大好,我特地做了些爽口的甜羹送來。弟妹呢?找母親是有甚麼事嗎?”
帶著絲試探。
黎蘇知道她在擔心甚麼。
怕自己又將管家權要回來。
黎蘇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長嫂放心,是關於我孃家的一些事。”
張月如臉上那點緊繃的笑意鬆了鬆,隨即又堆起慣常的和氣。
“弟妹別笑話我。你知道的,我那口子窩囊無用,比不得世子有本事。我不多籌謀些,往後日子怎麼過?”
黎蘇淺笑了下:“不會。”
這世道,人哪有甚麼非黑即白?
更何況,女人在這深宅大院裡活著,誰不得為了自個兒多籌謀幾分?
張月如是這樣。
她也是。
從前籌謀蕭景城的愛,想盡辦法討好他,靠近他。
現在想來,那些小心翼翼、那些患得患失,都成了隔世的笑話。
如今……她籌謀的是,怎麼更安全,更小代價地離開他。
看。
是人都有私心,都有計較。誰也不比誰高尚,誰也不比誰卑賤。
黎蘇的這份寬容理解,倒讓一向厚臉皮的張月如,生出幾分真切的愧疚。
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
“我也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我心裡是感激弟妹的,往後若弟妹遇到甚麼事,只要我能幫得上忙,弟妹儘管開口。”
黎蘇沉默了幾息。
“確實有個事。”她說。
張月如心裡一緊。
她方才那話,不過是想賣個好,全個臉面。
哪想到黎蘇竟真開口了?
當下便有些後悔,恨不得把方才那些大話一個字一個字吞回肚子裡去。
黎蘇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
但她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只能病急亂投醫。
“長嫂可否幫我送封信去黎府?”
張月如聞言,明顯鬆了口氣,很爽快地一口應下。
“就這事兒?簡單。弟妹只管把信拿來,我這就著人替你跑一趟。”
“多謝長嫂。”
黎蘇微微欠身,讓翡翠將信交給張月如。
張月如也不含糊,當即將信遞給她的貼身丫鬟,吩咐將信送到黎府。
丫鬟應了聲“是”,將信揣進懷裡,轉身便往後門的方向去了。
黎蘇攥緊的手指緩緩鬆開,再次道謝。
張月如不在意地擺擺手,領著其他丫鬟往頤福院走去。
-
傍晚時分,那送信的丫鬟回來了。
黎蘇正坐在窗前出神,聽見動靜,幾乎是立刻站起身。翡翠快步迎出去,不多時,捧著一個素色信封裝進來。
“娘子,黎家那邊回信了。”
黎蘇接過,拆開。
是姨娘寫的。
字跡顫顫巍巍,紙上還有幾處洇開的痕跡。
像是寫著寫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信不長,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擔心,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
傍晚時分,那送信的丫鬟回來了,帶來了兩封信,其中一封是蘇姨娘寫的,字裡行間全是擔心害怕。
黎蘇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白。
翻到最後一頁,一張對摺的紙箋從信封裡滑落出來。
她怔了怔,彎腰拾起。
是兄長的字跡。
信封裡還掉出幾張銀票,落在地上,悄無聲息。
黎蘇低頭看了一眼,都是大額的。她沒有去數,只是俯身拾起,放在桌邊。
然後展開那張信紙。
紙上的字跡潦草凌亂,筆畫勾連,一看就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他說,讓她不要擔心,更不要做甚麼,他很快就會出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最後一抹光從窗欞上滑落,屋裡的影子漸漸濃了。信紙上的字開始模糊,墨跡融進暮色裡。
他在被抓的最後一刻,還在擔心她。
“世子爺安好。”
屋外驟然響起翡翠的聲音,比平日高了些。
黎蘇心頭猛地一跳,從恍惚中驚醒。
那高大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口,玄色大氅上沾著些許夜色,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
她來不及多想,手忙腳亂地將信紙攏在一起,胡亂折了幾折,一股腦塞進櫃子裡。
櫃門還沒來得及關上,腳步聲已到了身後。
蕭景城走進來。
屋裡的燭火被他帶進的風吹得輕輕一晃,光影搖曳,明滅不定。
他解下大氅隨手搭在椅背上,目光淡淡掃過來,落在那個剛闔上的櫃門上。
“在做甚麼?”
黎蘇的手指還搭在櫃門上,指尖微微發涼。她僵直著背脊沒回頭,只覺那兩道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在刺。
極力讓自己平靜:“沒甚麼。”
她轉過身。
他已站在她面前,距離很近,僅隔著一把小小的椅子。
他本就身得高大,燭光從他身後投過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暗影裡。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隱在暗處,看不清情緒。
冷冽的松柏香強勢地撲過來。
黎蘇呼吸一緊,下意識往後挪了半寸。
脊背抵上櫃門,隔著厚厚的衣衫,仍冷得她渾身一顫。
蕭景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轉身走到案桌邊,坐落。
“擺膳。”
丫鬟們很快將晚膳擺上。
自蕭七午後回來傳話,說世子要來扶疏院用晚膳,翡翠便帶著丫鬟們張羅了起來。
黎蘇從頭到尾沒問過一個字。
蕭景城看著桌上的菜餚,都是合他口味的。唇角細微地勾了勾,看向仍站著的黎蘇。
“坐。”
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個字,卻沒有了往常的清冷,似帶著些溫度。
黎蘇本不想理會,又想到自己出府還需他的首肯。便繞過案桌,在他對面最遠的位置,坐了下來。
蕭景城看看他身旁的空椅,眉峰微微動了動,沒說甚麼。
他拿起銀箸,夾了塊黎蘇喜歡吃的鵝肝放到她碗裡。
“多吃點,看你最近都清減了。”
黎蘇抬起眼。
燭光映在他臉上,像是將無數的星星點點都碾碎了,墜在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好看得讓黎蘇不由恍了一下神。
劍眉星目,說的就是這樣吧。
蕭景城將黎蘇的神情看在了眼裡,微微勾起唇角。只是他漾起的笑意還沒有綻開,她已收回目光。
將鵝肝撥到一邊,夾了片冬筍放進嘴裡。
蕭景城唇角的笑意凝在那裡,一息後,又恢復成一貫的清冷模樣。
用過膳,丫鬟們輕手輕腳地將碗碟撤了下去。
翡翠捧著一盅剛剛熬製好藥膳進來,放在桌上,揭開盅蓋,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淡淡的藥味隨著嫋嫋升起的白氣蔓延開來。
蕭景城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口感不好,完全沒有以往的軟糯清新。
翡翠慌忙解釋:“娘子身子不好,這藥膳是奴婢做的。”
蕭景城抬眼,目光在黎蘇略顯蒼白的臉上細細掃過,扭頭對站在門邊的蕭七吩咐。
“去請太醫來……”
黎蘇打斷他:“不用了,我沒事。”
蕭景城見她眉宇間雖有些鬱色,卻無大礙,便放下心來。
擺手讓翡翠將藥膳撤下。他拿起帕巾,拭了拭嘴角,動作優雅從容。
“若是覺得悶,正巧梅園的晚梅開了,可以辦一場賞梅宴。”
辦宴賞花,是世家貴婦最常用來解悶的法子。
黎蘇愣了愣。
她還記得,剛嫁進來那年,春日裡見別府的夫人們遞帖子辦花宴,也曾小心翼翼提過一回。
他只說“鬧騰”,便沒了下文。
後來她便再不提了。
黎蘇垂下眼:“不必了。”
蕭景城看著她,目光微微一頓。
燭火在他眸中跳了跳,有甚麼東西沉下去,又浮起來,最終歸於沉寂。
他沒說甚麼,只是將帕巾擱回桌上,站起身來。
“隨你。”
兩個字落下來,不輕不重。
他轉身往外走,大步流星,沒有回頭。
簾子落下,屋裡的燭火晃了幾晃,才穩住。
翡翠端著茶進來,正正撞見他出去,嚇得側身避讓。等那道身影消失在廊外,她才急急走到黎蘇跟前。
“娘子,您不是要求世子爺許您出府麼?您說說好話,世子爺定會同意的。”
黎蘇抿著唇,沒做聲。
兄長雖說他不會有事,讓她千萬不要做任何事。可姨娘在信裡的慌張害怕,她實在放心不下。
她得親自回去看看。
在蕭景城沒來前,她已想好了。怎麼開口,怎麼軟下聲氣,怎麼擠出一點笑。就像從前那樣,討他歡心。
可當她真的面對著他,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曾經的那一幕幕。
他偏袒柳煙娘,他在破廟放棄了她……
黎蘇閉了閉眼。
發生了這麼多,她做不到像從前那樣,哪怕只是演戲。
“可是,可是大公子怎麼辦?”
-
就寢時,黎蘇來了月事。
她自小身子不好,那日去了趟天牢回來後,更是畏寒得厲害。
每次月事都像歷一場劫。
渾身冰涼,沒有一絲力氣,連腦子都昏沉遲鈍。
她強撐著換好乾淨的衣服,喝了碗紅糖薑茶,又用熱水泡了腳,這才終於暖和了些許。
可躺到床上後,即使蓋著厚厚的兩床被褥,仍是暖不過來。
沒有一絲熱氣。
明明乏力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卻怎麼也睡不著。從頭到腳,只有一個感受——
冷。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出的冷。
像有人把她周身的血都換成了冰水,正一滴一滴流過四肢百骸。
手腳冰涼得發麻,小腹更是墜著一團寒冰,又冷又疼,疼得她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她蜷起身子,把膝蓋抵在胸口,緊緊抱住自己。
可沒有用。
可能真的是冷得太狠了,竟不合時宜地想到了蕭景城。
他身上總是熱乎乎的,像一個燃燒著的大火爐。每次靠近,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溫度隔著衣料透過來。
若是他在……
打住打住,想甚麼呢。
黎蘇狠狠敲了敲腦袋,強迫自己趕緊睡,睡著了就不冷了。
迷迷糊糊間,黎蘇睜開眼,發現自己走在一片陰森的牢房裡。
兩側是厚重的石壁,每隔丈許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如豆,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多的角落隱在暗處,像一張張開的巨口。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黎蘇駭得渾身一顫。
突然前面出現一間牢房,昏黃的燈光漏進去,照出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單薄的囚衣,背對著她。
囚衣空空蕩蕩,勾勒出清瘦的肩背,脊骨一節一節凸起。可那道背影卻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根折不斷的青竹。
是蕭景城。
她記起來了,這是她嫁入國公府的第一年冬,國公府出事,她來天牢探望他的那回。
在她胡思亂想間,那人轉過身來。
赫然變成了——兄長黎昭。
他全身上下流著血,可他卻還在笑。
“蘇蘇,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不要去找蕭景城。”
“兄長!”
黎蘇猛地一下睜開眼。
還好,是做夢。
她長舒一口氣。
只是她這口氣還沒有吐盡,就聽得一個聲音在耳邊陰沉沉地問。
“蘇蘇。方才在喚誰?”
黎蘇渾身僵住。
這才發現,蕭景城就躺在她身側,單手支起半個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微弱的燭光從帳外裡透進來,照在他臉上,影影綽綽。
昏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隱約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低沉氣壓。
她竟敢躺在他身邊喚別的男人名字?!
作者有話說:謝謝寶寶們的支援。愛你們。
這本設定女主是比較慘,走的也是慢熱路線。
我也知道火葬場文慢熱不太行,但還是想嘗試一下。
下本會回歸強衝突強情緒。ps:下本可以求個收嗎?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