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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修羅場

2026-05-01 作者:稻香來

第29章 第 29 章 修羅場

黎蘇殘存的意識像風中燭火, 忽明忽暗。

她覺得周遭的溫度好像升高了,像是處在夏日的酷暑裡。每一寸肌膚都像是在被炙熱的陽光烤著。

她有些喘不過氣來,伸手推了推, 想將覆在她身上的那座大山移開。

下一刻桃花釀的後勁鋪天蓋地上湧,她推拒的動作軟了下去。手掌貼在他滾燙的胸口。

那裡激烈的心跳一下一下碰撞著她的手心。

他的呼吸變得沉重, 四周彷彿安靜下來,只剩下她掌心下的心跳,和他壓抑的喘息。

她抬起眼,對上他深邃的目光。

他伸手按住她的雙手, 輕輕舉過頭頂,五指緩緩嵌入她的指縫,緊緊交扣。

吻再次落下,不再是狂風暴雨, 而是細細密密。從眉心到眼角, 從鼻尖到唇瓣, 帶著前所未有的珍視溫柔。

黎蘇本就被酒精混沌的腦子,更亂了。

她忘記了他們間的所有不愉快,像是回到了曾經他們感情最好的那段時光。

她無意識地喚出他的名字。

“……景城……”

這聲呼喚像有人將水倒進滾油裡,點燃了他的瘋狂。

窗外,夜色愈發深沉, 萬籟俱寂。

唯有室內琉璃燈盞中的燭火,燃到了盡頭,掙扎著跳動幾下,終於“噗”地一聲熄滅。

最後一絲光線消失。

蕭景城沒有立刻睡去。

他側躺著,手臂仍霸道地環在她纖細的腰間,將她整個攏在自己懷裡。

黑暗中,他睜著眼, 目光落在她沉睡的側臉上,指尖輕輕拂開她汗溼貼在頰邊的髮絲。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長睫安靜地覆下,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紅暈,唇瓣有些微腫。

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的吻,不帶一絲情.,欲,只有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珍重。

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這才滿足地合上眼,沉沉睡去。

-

黎甦醒來時,天光已透過窗紙,將室內染成一片朦朧的灰白。

宿醉退去了,只是依舊頭重腳輕,但意識清明瞭許多。

她動了動,發現自己被人圈在懷裡,背後是溫熱的胸膛,腰間橫著一條結實的手臂。

昨夜混亂的記憶碎片湧上來。

黎蘇渾身僵住。

身後的人立刻醒了。

“醒了?”

剛睡醒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低啞得撩人。環在她腰間的手臂緊了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

“還難受麼?”

黎蘇沒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地從他懷裡挪了出來,掀開被子,坐起身。

動作間,寢衣的繫帶鬆了,衣襟散開,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和纖細的鎖,骨。

蕭景城的目光沉了沉。

黎蘇恍若未覺,背對著他,抬手攏好衣襟,仔細地將繫帶一根根重新系好。她的手指依舊有些抖,動作卻很穩。

繫好最後一根帶子。她才轉身,看向慵懶著半倚在床頭的男人。

“世子該走了。”

蕭景城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刻意拉開的距離,看著她衣襟上系得一絲不茍的結。

彷彿昨夜只是他獨自作的一場旖旎的夢。

他緩緩坐直身體,伸出手,指尖挑起她一縷散落在肩頭的頭髮,慢條斯理地繞在指間把玩。

“蘇蘇昨晚可是抱著我,不讓我走呢。”

轟!

昨夜的畫面湧上來,黎蘇臉上如有火在燒。拍開他的手,怒瞪著他。

“你……你無恥。”

蕭景城也不生氣,傾身壓過來,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

“看來蘇蘇的記憶不太好,要不要我幫你回憶回憶。”

他伸手從床頭的矮几上拿起昨夜沒喝完的那壺桃花釀,仰頭含了一口,然後在黎蘇驚愕的目光中,低頭封住了她的唇。

微涼甜潤的酒液渡入她口中,混合著他的氣息。

黎蘇被迫吞嚥,來不及反抗,他的吻已再次落下。

“嗚……”

酒氣衝得她還有些宿醉的腦子又重新混沌,終於,她努力掙扎出一絲清明,又在他高超的技巧裡,潰不成軍。

……

晨曦透過窗紗,將床帳內交疊的身影,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黎蘇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劈成兩半。

一半是混沌的,另一半是清醒的。

她能清醒地看到晨風透過半開的窗欞,吹進來。

燭臺上的燭火被吹得一晃,然後猛地一下拔高,劇烈跳躍起來。屋內明明暗暗,也映得那帳子上的人影跟著忽隱忽現……

恍惚間,她好似聽見有敲門的聲音,他的動作停下來。

隨後,他似乎輕嘆了聲,將她抱緊,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句。

“……等我回來……晚上……燈會……”

-

再醒來時,已是午後。

日光透過窗紗,在帳幔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黎蘇撐著痠軟的身子坐起,錦被滑落,露出肩頸處深深淺淺的痕跡。

帳內早已沒了蕭景城的身影,唯餘枕畔一絲若有若無的松柏冷香,證明昨夜與今晨的荒唐並非夢境。

她怔怔坐了許久,指尖撫過鎖骨上的紅痕,那裡還殘留著被吮咬的刺痛感。

目光掃過床頭案几上那壺桃花釀,昨夜今晨的一幕幕再次湧上來。

她嘴唇顫了顫,伸出手,抓起酒瓶,狠狠砸向牆角。

“砰!”

瓷壺碎裂,殘餘的酒液濺開,甜香瞬間瀰漫滿室。

翡翠聽見動靜慌忙進來,看見屋內情景驚得倒抽一口氣。

“娘子!”

黎蘇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涼的地上。

“備水,我要沐浴。”

浴桶裡熱氣蒸騰,黎蘇將自己整個人沉入水中。

滾燙的水包裹住肌膚,卻洗不掉那種觸感。

他手掌的溫度,唇舌的糾纏,還有她身體在他高超技巧下,還有自己身體在他手下那一次次背叛意志的可恥戰慄。

“用力些。”她對正為她擦背的翡翠說。

翡翠看著她背上新舊交疊的痕跡,眼圈泛紅,手下發顫。

“娘子……皮都要搓破了。”

“我說,用力。”黎蘇閉著眼,聲音平靜得可怕。

翡翠咬著唇,加重了力道。細棉布擦過肌膚,很快泛起一片刺目的紅。

可黎蘇覺得還不夠。

她搶過布巾,自己狠狠地搓洗起來。

鎖骨,腰間,胸口……每一處他留下痕跡的地方,都被她搓得通紅髮燙。

“為甚麼……”她喃喃自語,不知是在問誰,“為甚麼還會對他有反應?”

明明心已經死了。

明明決定要離開了。

為甚麼這具身體,還會記得他的觸碰,還會在他的撩撥下不由自主地戰慄?

“娘子。”

翡翠終於忍不住哭出聲,跪在浴桶邊抓住她的手。

“您別這樣……奴婢求您了……”

黎蘇停下動作。

她愣愣地看著水中自己通紅的肌膚,那些痕跡在熱水的浸泡下愈發鮮明,像是烙在身上的怎麼也洗不掉印記。

忽然,她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裡全是悲涼。

“翡翠,你說可笑不可笑?”

她轉過臉,溼漉漉的長髮貼在頰邊,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我都決定要走了,這身子卻還認他。”

“娘子……”翡翠泣不成聲。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討厭極了。”黎蘇輕聲說,目光落在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上。

室內安靜下來,只有翡翠壓抑的抽泣聲,和水波輕蕩的細微聲響。

良久,黎蘇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了。去給我拿衣服吧。”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呆會還要去見兄長呢。”

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是剛才那個失控的人根本不是她。

翡翠抹了把淚,起身去取衣物。

黎蘇從水中站起,水珠順著肌膚滑落。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著銅鏡中那個滿身紅痕的女子,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沉寂。

黎蘇選了件立領的藕荷色襦裙,將領口嚴嚴實實地遮到下巴。

用膳時,她安靜地坐在桌邊,小口喝著粥。

翡翠小心地佈菜,幾次想開口說些甚麼,卻在觸及她平靜無波的眼神時,將話又咽了回去。

這樣的娘子,比方才更讓人心疼。

用完膳,黎蘇坐到妝臺前。

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的面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很淡。唯有那雙桃花眼,依舊清澈,卻也空洞得嚇人。

“替我梳妝吧,簡單些就好。”

翡翠依言為她綰髮。

手指穿過烏黑的長髮,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甚麼。最後選了一支素雅的羊脂玉簪,斜斜插入髮髻。

黎蘇抬眼,看著鏡中面色蒼白憔悴的自己。

微微蹙了蹙眉,她不能讓兄長擔心。

便拿起一盒極少用粉,遮去眼底的淡青。又沾了些胭脂,在臉頰上輕輕抹開。

裝扮妥當,鏡中人已是容光煥發,再不見先前的疲憊憔悴。

-

大理寺衙署內,蕭景城坐在案後,罕見地走神了。

修長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

腦子裡卻浮起出今晨的光景。

黎蘇在他身下時,那雙蒙著水汽的眼。情潮最洶湧的剎那,她渾身泛著勾人的粉紅,瞳仁裡只映出他一個人的影子。

就像她心裡眼裡滿滿的全是他,只有他。

他唇角不自覺浮起一抹笑意。

讓堂下肅立的幾名官員均是心頭一緊。

蕭景城進大理寺時日雖短,但他的手段,眾人可都是領教過的。可以說,如今的大理寺內,沒有人不怕他。

也沒有人不服他。

此刻見他這般神情,都驚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跟活見了鬼似的。

幾個大膽的,不住給蕭七使眼色。

蕭七隻得上前一步,小心地將案卷遞上。

“大人?這份卷宗……”

蕭景城很快就回了神,就好像剛才他根本沒有走神過,伸手接過卷宗,掃了幾眼,就提筆批示。

將案卷裡的不足之處一一指出。

眾官員被說得都低下了頭,心中更為自己方才竟誤會大人走神,愧疚不已。

大人那般英明神武,怎麼會如其他凡夫俗子一般走神?定是在思考案情。

將案卷處理完後,便讓眾官員都退出去了。

屋內靜下來,只有筆墨在紙上書寫的沙沙聲。

“燈會那邊都佈置好了。”蕭靜城狀似無意地問。

蕭七愣了一下,忙答道。

“回世子爺,已在玉瓊樓包下了視野最好的雅間。燈會也打點好了,屆時會有煙火秀,還有……”

一向不喜這些的蕭景城認真聽著,臉上絲毫沒有不耐煩。

待蕭七說完,他微微頜首。

“嗯。”

頓了頓,又問:“黎昭那邊如何了?”

“屬下讓人找了點麻煩。黎昭公子今日一早就出城去處理莊子上的事了,怕是趕不及今日的燈會。”

蕭景城“嗯”了一聲,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那就好。

這樣,她便只能和他一起去燈會了。

他想起多年前。

那時她剛嫁進來不久,也是個上元節。她小心翼翼地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燈,眼裡閃著期待的光。

他那時怎麼回答的?

[公務繁忙,你自己去吧。]

後來蕭七告訴他,那晚她在府門口等了半個時辰,最後默默回了扶疏院,自己對著窗戶坐了一夜。

蕭景城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這次不會了。

這次他會陪她去,買她喜歡的兔子燈,猜她擅長的燈謎,吃她唸叨過的冰糖葫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是他的妻。

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

今年的上元燈會設在大相國寺外,緊鄰汴河。

黎蘇坐在馬車裡,輕輕挑開一線車簾。

雖然天氣冷,長街上卻是人潮湧動,笑語喧譁。

馬車行得極慢,待到燈會那條街時,已是日頭西斜。

還沒到晚上,各處的燈籠也還沒點亮,但沿街的攤子都已支稜起來了。空氣裡飄著糖炒栗子和炸年糕的香氣。

黎蘇下了馬車,與翡翠一起走進這片越來越熱鬧的街市。

主僕二人正要往前走,側裡一個賣絨花的小攤後,忽然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低喚。

“蘇蘇。”

黎蘇腳步一頓。

這聲音……

她詫異地轉頭,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盞亮著的兔子燈。那燈上的兔子繪得惟妙惟肖,眼睛靈動,彷彿下一刻便要躍出紙面。

黎蘇微微一怔。

燈籠被輕輕塞進她手中。

抬眼,只見一個身著半舊靛藍棉袍,頭戴斗笠的男子站在她面前。

翡翠回過神來,一步搶前擋在黎蘇身前,柳眉倒豎:“你是何人——”

話音未落,那人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溫潤含笑的俊朗面容。

“蘇蘇,別怕,是我。”

“兄……長?”黎蘇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翡翠失聲輕呼:“大公子?您怎麼……這般模樣?”

跟在黎昭身後的小夥計忍不住嘟囔:“還不是被世子爺的人給逼得……”

“住嘴。”

黎昭低聲喝止,笑意微斂,警告地瞥了那小夥計一眼。

“蕭景城?他為難兄長了?”黎蘇問。

難道是因為她的緣故,他的心上人被逐出府去。他便遷怒黎家,行此報復?

她原以為蕭景城縱使對她無情,但為人磊落,是個光風霽月的正人君子。

不曾想,竟會做出這等下作事來。

黎昭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眸光極快地閃爍了一下。

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再抬頭時,臉上已恢復了先前的溫潤的笑意,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凝滯只是錯覺。

“原是想看看蘇蘇能不能在人群裡一眼認出我來。看來,是兄長這副模樣太逼真了,連蘇蘇都騙過了。”

黎蘇愧疚地低下頭:“對不起。”

黎昭抬手,寵溺地點了一下黎蘇的額頭:“傻丫頭。”

黎蘇摸著額頭,像小時候那樣氣鼓鼓地瞪著他。

“哥哥,你又說我傻。”

“好好,是哥哥錯了,蘇蘇不傻,蘇蘇最聰明瞭。”

幾人說笑著,朝玉瓊樓走去。

待一行人漸遠,那小夥計這才不解地撓頭,小聲嘀咕。

“方才不是公子特意讓我那麼說的麼?怎的轉頭又訓我?難道是我記錯了?”

-

黎昭並未帶黎蘇走遠,只穿過兩條巷子,便來到一座臨河的三層樓閣前。

樓宇飛簷斗拱,燈火通明,門匾上[玉瓊樓]三個鎏金大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進入樓內,徑直上了三樓。

走到走廊盡頭最安靜的一間雅室門前,他停下腳步。

“蘇蘇,進去吧。”黎昭的聲音格外柔和。

黎蘇看著他,又看看那扇緊閉的門,心中驀然升起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

她伸出手,指尖微顫,輕輕推開了門。

雅室內暖香融融,臨河的窗開著半扇,晚風帶著溼意和隱約的喧囂拂入。

窗邊,一個身著青色襖裙的婦人正不安地絞著帕子,聞聲急切地轉過身來。

“姨娘。”黎蘇失聲喚道,眼眶瞬間紅了。

“我的蘇兒。”

蘇姨娘早已是淚眼朦朧,上前,將女兒緊緊摟進懷裡。

熟悉的懷抱,讓黎蘇連日來強撐起的堅強,轟然倒塌。

她將臉埋在姨娘肩頭,淚水無聲地洶湧出來,沾溼了衣襟。沒有嚎啕,只有肩膀壓抑不住的細微顫抖。

蘇姨娘心如刀割,枯瘦的手一遍遍撫摸著女兒的背脊,泣不成聲。

“瘦了,我的蘇兒又瘦了,是姨娘沒用,是姨娘對不起你……”

黎昭默默站在門外,看著屋內相擁而泣的母女。他輕輕退出去,帶上房門。

不知過了多久,母女二人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

黎蘇扶著蘇姨娘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自己蹲在姨娘腳邊,仰著臉,用帕子小心翼翼地為她拭淚。

“姨娘,您怎麼來這兒了?是兄長帶您來的?”

“是你兄長。”

她仔細端詳著女兒的臉,脂粉下難掩的憔悴,讓她的心狠狠揪起。

“蘇兒,你告訴姨娘,世子……他對你好嗎?”

黎蘇沉默了片刻,唇角努力彎起一個乖巧的弧度。

“好。世子他……待女兒很好。”

“好?”

蘇姨娘眼淚又落了下來,手指輕顫著撫上女兒尖削的下頜。

“你都瘦脫了形,眼底一點神采都沒了,這叫好?蘇兒,你莫要騙姨娘。”

“姨娘,女兒真的……”

蘇姨娘猛地打斷她,眼中滿是悔恨與惶恐。

“是不是因為姨娘?因為姨娘用了你祖父最後那點恩情,去求國公夫人,讓她做主把那柳氏嫁了。世子這才惱了你,遷怒於你?”

她越說越急,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姨娘跟你回國公府,姨娘去跟世子說清楚。這事是姨娘自作主張,與蘇兒無關。世子要怪就怪我。”

黎蘇慌忙拉住她。

“姨娘,不是的。真的不是因為這個。”

蘇姨娘回身,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那是為甚麼?上回,他還說,會好好待我的蘇兒,這才多久,我的蘇兒就這般憔悴。他他……”

她素來逆來順受慣了,根本就說不出責備別人的話來。

黎蘇垂下頭。

“是女兒沒用。”

這句話,她說得平靜,卻比任何哭訴都讓蘇姨娘肝腸寸斷。

“我苦命的孩子……”

半晌,黎蘇從姨娘懷中抬起頭,臉上的淚痕已幹,只剩下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姨娘,我想與世子和離。”

蘇姨娘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這話她不是第一次聽,可每次聽到,她都會心驚肉跳。在她的認知裡,女子嫁人就是一輩子的事,怎麼能和離?

“你糊塗啊。”

“你是正妻。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就算,就算世子他心裡暫時有別人,那又如何?”

“誰能越得過你去?只要你穩住正室之位,早日生下嫡子,你的地位就無人可以撼動。到時候,甚麼柳氏,李氏,都不過是你手下的玩意兒。”

“蘇兒,你聽姨娘的,千萬不能犯傻啊。”

“姨娘,我不會有孩子的。”黎蘇輕聲道。

蘇姨娘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蘇兒,你說甚麼?”

黎蘇避開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流淌的燈河,聲音飄忽。

“大夫說,我體寒虛弱,經脈凝滯……很難有孕。”

“轟”的一聲,蘇姨娘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不……不可能……你還這麼年輕……”她顫抖著手,想去摸女兒的臉,又不敢。

“姨娘。”

黎蘇反過來握住她冰冷的手,唇角甚至努力扯出一絲笑。

“這樣也好。沒有子嗣牽絆,離開的時候,也能更乾淨些。”

蘇姨娘張了張嘴,所有勸慰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即便她再不曉事,也是清楚的,國公府那樣的家族,主母是斷不可能沒有子嗣的。若是黎家有背景,或許還能壓得住。

待妾室生下兒子,過繼到嫡母名下就是。

可黎家本來就是要仰仗國公府,若是家主知道了,恐怕最先想到的,就是逼蘇兒想辦法,將嫁得不好的三姑娘。

想法子,納進世子房裡。

以保住黎家的榮華富貴。

蘇姨娘啞著聲音問:“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

能不能,可不可以……或許……

“姨娘,對不起。”黎蘇哽咽著低下頭。

蘇姨娘長長嘆息了聲。

憶起初十那日。

昭兒來見她,說了許多話。

末了他跪在她面前,一字一句起誓。

[我知姨娘是擔心蘇蘇受苦。姨娘放心,只要我黎昭活著一日,必用盡所有,護她周全,絕不再讓她受半分委屈。]

她當時又驚又急。

[昭兒,你們兄妹自小要好,你愛護妹妹的心,姨娘知道。可你將來總要娶妻生子的,你的妻子,怎會容許一個和離歸家的妹妹長住府中?屆時蘇兒的處境,豈不更為難堪?]

她永遠忘不了黎昭當時的眼神。

他說:[姨娘,我不會娶妻。]

那一刻,她甚至有一種害怕。

事後,又覺得是自己神經敏感了,昭兒只是將蘇兒當妹妹,一片愛妹的拳拳之心,她不該多想。

收回思緒。

蘇姨娘看著眼前面色蒼白卻眼神決絕的女兒。

良久,她閉了閉眼,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再睜開時,眼底有了決定。

她重新坐下,將女兒冰涼的手緊緊包在掌心。

“蘇兒,你……真的想好了?女子和離要面對的難處,絕非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別人的流言蜚語,世俗之見的壓力,還有家族你父親……那些都是能要人命的。”

“蘇兒,你承得住嗎?”

黎蘇重重地點頭。

“嗯。姨娘,女兒想好了。”

蘇姨娘嘴唇顫抖,半響後,她抬手,撫過女兒鬢邊一絲碎髮,動作輕柔,帶著無盡的憐惜。

“既然你決定好了,那姨娘也不攔著你了。”

雖然她仍不理解,但她希望女兒能過得歡心些。

黎蘇破泣為笑,撲進蘇姨娘的懷裡:“謝謝姨娘,我就知道姨娘最好了。”

“你這孩子。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姨娘老了,不知還能活多久。姨娘只盼著我的蘇兒,往後能活得舒心些,暢快些。”

黎蘇心裡愧疚極了:“姨娘,蘇兒是不是讓你傷心了?蘇兒很不孝,蘇兒……”

“傻孩子。”

蘇姨娘摸著她的頭,看向窗外。

天色已暗沉下來,燈光一盞盞亮起,望去像一片璀璨的燈海,映照著世間萬千悲歡。

一起用過晚膳,蘇姨娘便回了黎府,黎昭本想送她,蘇姨娘拒絕了,讓他帶黎蘇逛逛燈會。

黎蘇與黎昭並肩走在人流中,翡翠和小夥計跟在身後幾步遠。

大家都被燈會上各色燈籠吸引住了目光。

然而這美輪美奐的燈海,在黎昭眼裡卻是一片虛無。他的目光緊緊地凝在,走在他右側的黎蘇身上。

眼底裡是與他溫潤外表極不相符的——

深入骨髓的執念。

黎蘇並沒有注意到黎昭的不同,她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姨娘答應了。

姨娘不再反對了。

壓在心裡最大的那塊石頭被搬開了,釋然的同時,又覺得自己實在太不懂事了。

這般逼迫姨娘,讓她傷心。

黎昭將她的神情都看在了眼裡,見她失落,心口一疼。朝她靠近了一步,兩人間的距離近得手臂幾乎挨在了一起。

黎蘇正欲退開。

黎昭指著右前方攤子上的花燈,輕聲道。

“蘇蘇你看那個走馬燈,畫的是柳毅傳書的故事呢。”

黎蘇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盞走馬燈緩緩旋轉,燈影裡洞庭龍女牧羊於野,書生柳毅執信而立,場景栩栩如生。

她駐足看了片刻,輕聲道。

“仗義傳書,終得善果,這樣的故事總是讓人心暖的。”

黎昭側頭看她,燈籠的暖光映在她臉上。

那一刻,世間喧囂彷彿驟然褪去。

光暈沿著她清瘦的臉頰輪廓遊走,為她蒼白的肌膚鍍上了一層暖玉般的柔澤。

幾縷烏髮被晚風撩起,拂過她秀挺的鼻樑和線條優美的下頜,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琉璃幻影,美麗得不真實。

黎昭心頭猛地一揪,呼吸都窒了窒,胸腔裡似乎有甚麼東西要掙脫出來。

“蘇蘇,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忽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由遠及近,如驚雷般滾過長街。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向兩旁避讓。

黎昭幾乎是本能地將黎蘇拉到身後護住,翡翠也慌忙上前,三人退到街邊屋簷下。

數騎破開燈火與人潮,疾馳而來。

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錦袍,外罩墨狐大氅,□□是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

他騎術極佳,在擁擠的人流中依然控馬自如,速度絲毫不減。

燈籠的光影流火般掠過他稜角分明的臉。

黎蘇呼吸一滯。

蕭景城。

他怎麼來了?

轉眼間,駿馬挾著一股凌厲的勁風,已衝至面前。

蕭景城猛地一收韁繩,那匹神駿揚蹄長嘶,碗口大的鐵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火星迸濺,刮擦出令人牙酸的銳響。

塵土混雜著草屑飛揚起來,直撲人面。

黎蘇被那突如其來的塵霧迷了眼睛,下意識閉目側首。

待她忍著眼眶的酸澀重新睜眼時,那人連人帶馬的陰影已將她全然籠罩。

他仍高踞馬背,脊背挺直如松。

背後萬千璀璨燈海,竟在他周身氣勢的壓迫下黯然失色,模糊成一片虛晃的光暈背景。

逆著光,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

唯有那雙深邃的眼,在暗影中亮得懾人,像是盯緊獵物的猛禽,正一瞬不瞬地鎖著她。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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