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孩子
蕭景城的目光, 極淡地掃過炕几上的美人畫像,最終定格在黎蘇低垂的側臉上。
晨光從側面籠著她,照得她臉頰邊細小的絨毛微微泛光, 像上好的瓷器上了一層溫潤的釉。
她像是此刻才察覺他的到來,起身對著他行了一禮, 又坐回到座位上。
禮數週全,挑不出半分錯處。
沒有了往日見他時,那或明或暗的生動。就連,前幾日言辭間的刺, 眼底隱約的怨……全都不見了。
就像所有情緒都被冰封了。
蕭景城心底驟然湧起一陣燥意,像冬日密閉的炭盆裡陡然竄起的火星,灼得他心口發悶。
他面上分毫不顯,依舊是那副清冷無波的模樣, 只袖袍下的指節一點點收緊。
“景城?”國公夫人見他沒動, 出聲喚他。
蕭景城這才收回目光, 走到黎蘇身側的椅子旁坐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聞見她身上那縷極淡的茉莉香。
“兒子暫無此意。”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清冷。
國公夫人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這是哪裡話?蘇兒賢惠,主動為你張羅, 這些都是精挑細選的好姑娘。你房裡總不能一直空著,惹人閒話。”
張月如在一旁聽著,心口猛地一緊。
若世子執意不納妾,遲遲沒有自己的子嗣,那她的衡哥兒……蕭景軒豈不是又要動過繼的心思?
不行!
她忙笑著附和:“母親說得是。二弟,你瞧這永昌伯府的三小姐,模樣性子都是頂好的。”
見蕭景城神色漠然, 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
張月如心下一急,用手肘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黎蘇的手臂。
“弟妹,你說是吧?你親自挑的人,定然是極好的,最合二弟心意的,對不對?”
黎蘇感覺到張月如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國公夫人審視的目光也掃了過來。
而身側那道一直凝在她身上的視線,驟然加重。
沉甸甸的,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罩住,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屋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唯有屋外廊簷下融化的雪水,嘀嗒,嘀嗒……一聲聲,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黎蘇放在膝上的手指,細微地蜷縮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抬起眼,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笑意。
“長嫂說得是。永昌伯府門風清正,教養出的姑娘,品性定是好的。”
話音落下的剎那,身側那道目光驟然變得更加銳利,幾乎要化為實質,刺得她側臉肌膚微微發緊。
蕭景城一直沉默著。
修長的指節一下一下輕輕叩在膝上。
他彷彿在專注地聽著那簷角的滴水聲,又像是在極力壓抑著甚麼……
直到室內再次沉入寂靜。
他才緩緩開口:“你也希望我納她?”在問黎蘇。
國公夫人蹙緊了眉。張月如則是倒抽一口涼氣,驚疑不定地看著兩人。
黎蘇眼睫狠狠一顫。
抬眼對上他那雙黑沉沉的眸子。
裡面有怒氣,還有一絲他自己也沒有覺察的委屈。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息都無比漫長。
屋外的滴水聲,還在不緊不慢地響著。
他是在怪她多事?
也是,他心中早已有了心上人,只待與她和離後,就會立即娶那柳煙娘。
或許,他還會以為她這是在妒忌柳煙娘,給柳煙娘找不自在呢。
罷了,反正自己是要離開的。何苦參和國公府的這些瑣碎事?
黎蘇垂下眼眸,淡淡道:“世子的事,妾身不敢妄言。”
不敢忘言。
呵!
很好。
蕭景城胸腔裡那簇闇火被她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噗”地一聲,澆成了冰。冰碴子扎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尖銳地疼。
他指節猛地收緊,攥得咯吱作響,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我院裡的事,不勞母親與,旁人費心。”
說到旁人二字時,他倏然側首,凌厲的目光直直剮向張月如,其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張月如臉色煞白。
蕭景城收回視線。
他垂眸,慢條斯理地抬起手,撣了撣袖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影在室內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帶著生人勿近的冷冽。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走到門邊,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剎。
餘光裡,黎蘇依然坐在原處,紋絲未動。連睫毛都沒有多顫動一下。
就好像,從頭到尾,都只是他一個人在莫名其妙地暴怒,在無理取鬧。
一股無力感猛地攫住了他。
蕭景城攥緊拳頭,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門口。
國公夫人疲憊地閉上眼:“都退下吧。”
黎蘇與張月如各自起身,行禮告退。
待人都走後,頤福堂內只剩下心腹的婆子丫鬟,國公夫人這才緩緩睜開眼。
“景城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他不願納人,沒有子嗣,族裡那些老傢伙定又要起心思。”
一旁侍立的嬤嬤,上前,動作熟稔地為她揉捏肩背。
“夫人息怒。只是那些人,也未免太心急了,世子爺正當盛年,建功立業,他們怎麼就敢……”
“怎麼不敢?”
國公夫人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若非過年時,國公爺鬆了口,不然,他們哪裡來的膽子這般明目張膽?”
她明白國公爺的意思,是想讓庶長子蕭景軒的嫡子來繼承世子之位。
哼!
只要她還活著,這就絕對不可能!
嬤嬤憂心忡忡。
“可世子爺的性子,您是最清楚的。這些年,何曾見他對哪個女子上過心?便是那位柳……不也輕易打發了?這子嗣之事,怕是急不來。”
國公夫人長嘆一口氣。
“早知如此,我就不該聽信了那蘇姨娘的話,將那柳氏嫁了。若是納進房裡,說不得,早有孕了。”
-
黎蘇沿著迴廊慢慢走著。
天幕低垂,殘冬的太陽像是浸在薄霧裡的燈盞,昏昏地懸著。
光線稀薄得可憐,落在身上非但感覺不到暖意,反而像是覆了層若有若無的冷霜。
風從廊外刮過,帶著雪水消融後特有的溼寒,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她下意識將身上的狐裘披風攏得緊了些。
“弟妹,等等。”
身後傳來張月如略顯急促的呼喚。
黎蘇停下腳步,轉身:“長嫂還有事?”
張月如追上前,氣息有些喘。
張月如追上前,氣息微喘。她瞥了眼四周,見僕婦都遠遠跟著,才壓低聲音開口,語速快得有些彆扭。
“那個……掌家權的事,還有衡哥兒的事,多謝你了。”她頓了頓,“我以前那麼對你,沒想到你還會幫我。”
黎蘇眼睫微動。
她沒想到,張月如追上來只為說這句。
“不必謝。掌家權本就是長嫂應得的。至於衡哥兒,我不愛養別人的孩子。”
張月如一噎,險些被自己氣息嗆著,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知道我為何不喜歡你嗎?你這人說話,有時候太不好聽了。不過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我這人恩怨分明。”
她抬高了下巴。
“你也別太死心眼。去找世子低個頭,早些有個自己的孩子,比甚麼都強。這深宅大院裡,沒有孩子的女人,就像沒有根的浮萍。”
“太艱難了。”
黎蘇垂下眼簾。
風捲過迴廊,揚起她鬢邊一縷碎髮。許久,她才極輕地應了聲:“嗯,我知道。”
頓了頓:“多謝長嫂。”
張月如像是被這聲道謝燙著了,不自在地擺手。
“好了,我該回去了。”
語罷轉身就走,腳步快得有些倉皇。
黎蘇獨自站在原地。
風大了些,捲起狐裘一角,露出底下藕荷色裙裾的邊。
她望著張月如消失的方向,許久,才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太輕,剛一出口便被風吹散了。
攏了攏被風吹開的斗篷,轉身朝扶疏院的方向走去。
她沒有看到,迴廊側面的紅梅樹下,一道墨藍色的身影已靜立了許久。
蕭景城並未走遠。
出了頤福堂,胸中那團鬱火灼得他氣息不暢,腳步不由自主慢下來。
他看著她走出來,看著張月如追上去,也清晰地看到了她面對張月如時,臉色細微的表情變化。
與他面對時的冷漠戒備,截然不同。
這是以前的蘇蘇,沒有被他傷害過的蘇蘇。
那一刻他心裡湧上來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甚至破天荒地冒出一個念頭。
這樣一個溫柔良善,對於欺負她的長嫂都能以德報怨的人。真的是,前世那個做出與人私奔的醜事,的黎蘇嗎?
是不是,前世的事,是他著像了。
背後還有著他不知曉的原因?
還是……
蕭景城看著那漸漸走遠的身影。袖袍下,手指驀地收緊,幾息後,又緩緩鬆開。
或許,他們該要一個孩子了。
一個流著他和她血液的嫡子。
既可以讓母親放心,亦可以斷宗族那些人的心思。
這個念頭生出的剎那,他胸腔裡那團鬱火奇異地坍縮成另一種灼熱。更深,更暗,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世子爺。”
蕭七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蕭景城未回頭,目光仍追著那道已轉過月洞門的身影。
“黎昭最近都做了甚麼?”
“黎昭公子近日並無異動,大多時間都在府中,偶爾出門也是巡視名下鋪子,接觸的也都是尋常商賈。”
“給他找點事,明日不要讓他出現。”
想約他的夫人?做夢!
“是。”
蕭七應下,遲疑了一瞬,抬眼覷了覷主子的側臉。
男子俊美的面容在微弱的天光裡顯得愈發清冷,下頜線繃得有些緊,眼下有一圈不易察覺的淡青。
蕭七想起昨夜世子爺從扶疏院回來後,書房裡的燈亮了一宿。
今早進去收拾時,案上的茶早已冷透,爺揉著額角,臉色蒼白得嚇人,胃疾怕是又犯了,卻不准他去請太醫。
蕭七跟隨蕭景城多年,深知這位主子性子內斂,喜怒不形於色,心思比海還深。
可有些東西,藏不住。
他斟酌著開口:“爺,明日是上元節,有燈會。”
蕭景城側眸,眼底帶著詢問。
蕭七很想扶額,世子爺處理公務時,條例清晰面面俱到。可一旦涉及到感情,就像個甚麼都不懂的傻子。
還嘴硬。
蕭七硬著頭皮道。
“汴京燈會最是熱鬧,女子大多都喜歡。爺若是得空,不妨邀少夫人同去逛逛?散散心也是好的。”
風吹來,枝頭積雪簌簌下落。
蕭景城負在身後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許久,才淡聲道。
“囉嗦。”
蕭七心頭一鬆。
沒有斥責,便是默許了。
他當即招來小廝低聲吩咐。
蕭景城聽著,唇角微微勾起一個細小的弧度。
-
午膳時分,黎蘇畏寒不想動,便讓翡翠將一張木小圓桌搬到了內室,緊挨著燒得正旺的火爐子。
爐火橘紅,光跳躍著映在她半邊臉頰上,將肌膚襯得近乎透明。
桌上幾樣小菜簡單精緻,熱氣與食物的香氣交融,在這方溫暖的小天地裡氤氳開來。
她執起銀箸,剛夾起一片鵝脯。
簾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侍女的輕巧,而是沉緩,帶著不容忽視存在感的步伐。
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起。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黎蘇指尖微頓,抬起眼。
蕭景城穿著身紫色官袍,玉帶束腰,襯得肩寬腿長。
頭上的烏紗官帽還未取下,帽簷投下的陰影半掩住他深邃眉眼,只露出緊抿的薄唇,與一道線條冷硬的下頜線。
他顯然是剛從衙門回來,甚至來不及更衣,官袍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大半光線。
黎蘇握著銀箸的手緊了緊。
他怎麼來了?
她輕蹙了下眉,將那片鵝脯放回碟中,銀箸擱在珊瑚筷枕上。起身斂衽行禮,動作一絲不亂。
“世子。”
蕭景城淡淡應了聲,目光緩緩掃過室內。
暖融融的爐火,挨著爐子的小圓桌,桌上只擺了一副碗筷的菜餚。最後,定格在她被火光映得格外柔和的側臉上。
他邁步。
官靴底踏在地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隨著他走近,那股屬於他的冷冽松柏氣息,如無形的潮水,層層漫湧過來,強勢地籠罩住了她。
黎蘇不適地往後靠了靠,背脊緊貼著椅背。
他在她對面站定。
那裡沒有椅子。
黎蘇垂著眼,沒叫人添座。
屋內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只有爐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
蕭景城抬手。
修長的手指勾住官帽繫帶,不疾不徐地解開。腕骨轉動間,他將烏紗帽取下,隨手擱在一旁的矮櫃上。
帽簷的陰影移開,他那雙深邃的黑眸完全顯露出來。裡面沒甚麼情緒,沉得讓人心頭髮慌。
他的目光掠過她緊繃的肩線,緩緩俯下身。
朝她伸出手,拉開她身側那張鋪著軟墊的玫瑰椅。
坐了下來。
圓桌太小,兩人坐得太近,他的膝蓋,幾乎是緊貼著她的。
黎蘇呼吸一滯,忙連人帶椅子往旁邊挪了挪。
蕭景城緩緩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這時,翡翠拿著另一副乾淨碗筷進來,輕手輕腳擺在蕭景城面前。
這個沒眼力見的丫頭。
黎蘇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翡翠脖子一縮,忙退下去。
黎蘇擠出一個假笑。
“妾身不知世子會來,未曾準備世子慣用的膳食。這些菜色粗陋,怕是不合世子口味。”
所以,趕緊滾吧。
蕭景城搭在膝上的手蜷了蜷,淡淡瞥了她一眼,薄唇輕啟。
“無妨。”
他執起銀箸,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鵝脯,送入口中。
舌尖立刻嚐到姜蒜爆香後的微辛,這是他平日裡幾乎不碰的味道。
他咀嚼的動作頓了一瞬,喉結微滾,嚥了下去。
一頓飯吃得寂靜無聲。
終於用完膳,丫鬟上來撤下碗筷,換上清茶。
蕭景城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黎蘇忍不住開口:“世子公務繁忙,不必在此耽擱。”
連半分委婉都懶得裝了。
蕭景城抬眸看她。
她正垂著眼,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側臉線條溫婉,說出口的話卻無情得像一把剜人心的刀。
他握著茶盞的指節微微收緊。
“不忙。”
屋內又靜下來。
黎蘇不再說話,只靜靜喝茶,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上融化的雪水上,彷彿他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蕭景城看著她的側影。
胸口那股躁意又開始翻騰。
他緩緩放下茶盞。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室內投下濃重的陰影。
“你歇著吧。”
他留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步履依舊沉穩,只是袖袍下那隻手,悄然握成了拳。
-
夜色深沉。
黎蘇沐浴後,長髮用一支素玉簪鬆鬆綰著,幾縷未束好的髮絲還氤著水汽,垂在頸側。
她斜倚在臨窗的暖榻上,身上搭著一條軟絨薄毯,就著一盞剔亮的琉璃燈,翻著一卷遊記。
外間傳來腳步聲,停在簾外。
“少夫人安歇了麼?老奴蕭福。”
黎蘇翻書的手微頓。
“進來。”
門簾輕響,管家蕭福躬身入內,手中捧著一個剔紅托盤,上置一隻素白瓷壺,壺口緊塞紅綢。
他姿態恭謹,眉眼低垂,說話間氣息卻比往常輕了半分。
“少夫人安。這是宮裡今日新賜下的桃花釀,今年頭一批的貢酒。夫人嚐了,說味道清甜爽口,最宜女子。想著您或許也喜歡,特意吩咐老奴送一壺來,給您嚐嚐鮮。”
他垂著眼,話說得平穩周全,心下卻有些打鼓。
這酒哪裡是夫人讓送的。
分明是下午世子爺,特地進宮從陛下那兒討來的。
還特意囑咐:要以夫人的名義送過來,不許提他半個字。
蕭福在府裡伺候了半輩子,自認能揣摩幾分主子心意。可這回,他是真摸不透這位主子的心思。
黎蘇的目光從書頁間抬起,落在托盤上。
一絲極清雅的甜香隱隱逸出,混著桃花特有的芬芳。
這香氣……
與那日畫舫上,玉妃遞給她嘗的那酒的味道一樣。
“母親費心了。替我謝過母親。”
“是。”
蕭福應著,將托盤輕輕置於榻邊小几上,又低聲道。
“這酒性子溫和,不烈,少夫人淺酌一兩杯暖身,最是相宜。”
說罷,再次躬身退了出去。
簾子落下,室內重歸寂靜。
那桃花釀的香氣彷彿活了過來,越發清晰,絲絲縷縷,纏繞在鼻端,勾動著她。
黎蘇手中的書頁,半晌未曾翻動。
燭光在瓷白的壺身上流淌,漾開一層溫潤的光澤。
她終究沒有忍住,輕輕合上書卷,擱在一邊。素白的手指伸出,握住了酒壺的細頸。
觸手生溫,壺身竟是用熱水溫著的。
她遲疑片刻,拔開了緊塞的紅綢。
“啵”一聲輕響。
頓時,更濃郁的甜香撲鼻而來。
霎時間,更為馥郁飽滿的甜香撲湧而出,勾得人舌尖生津。
翡翠正端著一碟新剝的桂圓進來,見此情景,將碟子放在一旁,小聲道。
“娘子,這酒香真好聞,甜絲絲的,又不膩人。管家說不烈,您可要嘗一點?夜裡寒氣重,喝一點暖暖身子,也好安眠。”
黎蘇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猶豫片刻。
“也好。”
只喝一點點,而且現在是夜晚,喝完就躺下睡覺,應是不會有事的。
讓翡翠拿來兩個杯子,她給自己和翡翠各斟了一小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漾開,香氣愈發濃郁。
輕啜一口,清甜順滑,桃花香氣在舌尖炸開,幾乎沒有酒的辛辣。
真好喝。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一杯,兩杯……
等回過神來時,壺中的酒竟已去了大半。
黎蘇撐著額頭,覺得視線有些模糊,眼前的事物都蒙上了一層柔和的,微微晃動的光暈。
身子暖洋洋的,像泡在溫泉水裡,四肢百骸都鬆軟下來。
那些壓在心口的沉重情緒,彷彿都被這暖意融開了一角,有甚麼東西蠢蠢欲動地想要鑽出來。
她晃了晃腦袋,想站起來回床上歇息,一個趔趄向前撲去——
“小心。”
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將她穩穩扶住。
黎蘇茫然抬頭,視野晃動模糊間,對上一雙近在咫尺深不見底的黑眸。
那眸色極深,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眉頭正緊緊蹙起。
“翡,翡翠?”
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視線,抬手在自己頭頂和他下巴之間比劃了一下。
“你怎麼……突然長這麼高了?還變,變樣了……”
她用手在頭頂比了一下。
“你喝醉了。”頭頂傳來的聲音低沉沙啞。
“誰說我醉了?我……沒有醉。”
她不服氣地反駁,覺得他的臉在晃,晃得她頭暈。
伸手抵上他的胸膛,想站直,掌心觸到一片堅實火熱。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底下繃緊的肌肉線條,和……沉穩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那節奏莫名地吸引著她。
她無意識地收攏手指,好奇般地,在那片胸膛上輕輕捏了捏。
環在她腰間的臂膀驟然僵硬如鐵。
蕭景城垂眸,死死盯著懷中人。
她臉頰緋紅,眼神迷濛,那雙嫵媚的桃花眼此刻水霧氤氳,眼尾染著一抹誘人的嫣紅。
唇上沾著酒液,泛著水潤的光澤,微微張著,無意識地輕喘。
那隻抵在他胸前的手,非但沒有推開他,反而像只好奇的貓爪,在他心口處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竄過他的脊椎,轟然炸開。
“黎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裂,帶著某種危險的氣息。
黎蘇仰起小臉,迷離的目光在他臉上緩緩遊移。
掠過他緊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樑,最終落在他那雙深潭一般能將人魂魄都吸引的眼眸裡。
“你真好看……比畫上的人都好看。”
她忽然輕輕笑了起來,聲音軟糯,帶著醉後的憨態。
蕭景城瞳孔驟縮。
眼底最後一絲理智被洶湧的暗色吞沒。
他猛地低下頭,狠狠攫取了那兩瓣誘人已久的櫻紅。
唇齒間是桃花釀的甜香,混合著她獨有的氣息,像毒藥,讓他欲罷不能。
他像飢渴的旅人終於尋到了甘泉,輾轉深入,索取無度。
“唔……嗯……”
黎蘇被這突如其來的吻奪走了呼吸,本能地掙扎,雙手無力地推拒著他如山般的肩臂。
卻只換來更緊密的禁錮。
她被迫仰著頭,無力地承受著。
只覺眼前更加暈眩,掙扎的力道漸漸弱了下去,化作細碎柔軟的嗚咽。
蕭景城呼吸粗重,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動作帶著壓抑已久的急迫,甚至有些粗暴,但將她放進柔軟錦被的那一刻,又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
她陷進厚厚的被褥裡,墨色長髮鋪散在枕上。
素白中衣的衣襟已在方才的糾纏中散亂,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在昏黃燭光下泛著白玉一般的光澤。
蕭景城站在床邊,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底翻湧著駭人的暗潮。
他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側,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指尖帶著滾燙的溫度,撫上她嫣紅的臉頰。
喉結上下滾動。
他迫近,鼻尖抵著她的鼻尖。灼熱急促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她微張的唇瓣上。
問出了盤旋在他心頭一整天,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難安,的那個問題。
聲音低沉暗啞。
“告訴我,蘇蘇,你是不是真的想將我推給別人?嗯?”
最後一個音節,幾乎是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慄和某種……連他自己也不願深究的恐慌。
黎蘇抬眼,懵懂地看著他。
她眨了眨眼,紅潤的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回答。
蕭景城突然不想聽了。
他單手扣住她的手腕,壓向頭頂,再次狠狠吻了下去。
這個吻比之前更兇猛急迫,帶著鋪天蓋地的佔有慾,彷彿要將她拆吃入腹。
衣衫在混亂中褪去。
“蘇蘇,我們要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