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不愛
黎蘇伸向妝奩的手指, 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指尖距離那支珍珠簪子,只有寸許。
晨光從窗欞漏進來,恰好籠住那顆瑩潤的珍珠, 在珍珠與指間鋪開一層冷白光暈。
她的手就那樣懸著。
沒有立刻收回,也沒有繼續向前。指節微微蜷起, 又慢慢鬆開。
然後,她若無其事地拿起了那支簪子,穩穩地插進發髻間,對著鏡子稍稍調整了一下位置。
做完這一切, 她才抬起眼。
目光透過銅鏡,落在身後翡翠憂急的臉上。
“嗯,知道了。”
她拂了一下袖口微起的褶皺,緩緩起身, 淺杏色的裙裾掃過妝臺邊緣, 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走吧, 該去跟母親請安了。”
門簾掀開的剎那,早春刺骨的風撲面而來。
黎蘇被刺得渾身一顫。
翡翠連忙從衣架上取下一件蓮青色的織錦斗篷,為她披上繫好。
“融雪的時候最是冷了,娘子您身子骨才好些,可不能再著涼了。”
黎蘇淡淡“嗯”了一聲。
微微偏過頭, 目光落在廊簷下。
冰稜正化著水,一滴一滴,在石階上敲出清響。
院子裡溼漉漉的。
腳踩上去,鞋底帶起細微黏滯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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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融雪地溼難行,黎蘇便選了走外道那條稍遠的迴廊。廊下雖也透著寒氣,青石板卻乾爽,只簷角在滴滴答答滴著水。
剛轉過一道月亮門, 假山石嶙峋的背陰處,傳來刻意壓低的爭執聲。
“……我絕不同意。”
是長嫂張月如的聲音。
“由不得你同不同意。”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的呵斥,是蕭景軒。
“這是族裡叔公們的意思。二弟成婚三年無子,過繼男孩過去既能安宗族之心,又能堵外頭的閒言閒語。衡哥兒年紀最合適……”
張月如的聲音驟然尖利,帶著哭腔。
“誰也別想搶走我的衡兒。除非我死了。甚麼安宗族的心?我看是你自己沒本事,想拿兒子換前程……”
“啪!”
一記異常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哭罵。
黎蘇腳步微頓,本想悄然轉身,避開這難堪的場面。
只是才抬起腳步,便見張月如一個趔趄,從假山石濃重的陰影裡踉蹌跌出。
她髮髻散亂,幾縷碎髮黏在紅腫的頰邊,左臉上一個鮮紅的巴掌印正迅速浮起,在蒼白的面板上顯得格外刺目駭人。
她眼中還噙著未落的淚,混雜著震驚與屈辱。
猛地抬頭,正對上站在廊下的黎蘇。
張月如全身如遭雷擊,驟然僵直。
臉上血色褪盡,隨即又湧上羞憤交加的紫紅。
她幾乎是本能地側身躲避,抬手用袖子慌亂地遮擋住受傷的臉頰,只露出一個微微顫抖的背影。
假山石後,一片死寂。
蕭景軒沒有現身,不知是早已離去,還是仍藏在陰影裡,冷眼旁觀。
黎蘇轉身準備離開。
“瞧見我這般模樣,弟妹心裡,是不是覺得格外痛快?”
黎蘇停下腳步,緩緩轉回身。
“沒有。”
張月如一愣,似乎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那愕然只持續了一瞬,隨即便被怨憤取代,她狠狠瞪著黎蘇。
“黎蘇,你聽清楚了。我張月如,就是死,也絕不會把我的衡哥兒過繼給你。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嗯。即便你肯給,我也不會要。”
張月如猛地噎住,一口氣堵得胸口生疼,臉色脹紅髮紫。
“你說甚麼?你竟敢瞧不起我的衡兒?” 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黎蘇覺得張月如是不是有甚麼大病,明明她自己捨不得兒子,現在自己說不要,她又不滿意了。
“我不會搶你的孩子。長嫂不必如此。”
張月如死死盯著她,眼神狐疑。
黎蘇嫁進來三年無所出,會不想要一個兒子?
在這深宅大院,只有兒子才是女人最硬的底氣,才是正妻的依靠。
她會不想要?
黎蘇也懶得再解釋,朝她略一頷首,算是盡了禮數,便轉身快步往頤福堂的方向走去。
-
頤福堂內,地龍燒得正旺。
暖意從腳底漫上來,混著沉水香清冽的氣息,絲絲縷縷滲進空氣裡。與外頭浸骨的溼寒相比,這裡暖得近乎燥熱。
蕭夫人依坐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
茶煙嫋嫋,模糊了她眼角細細的紋路。
她今日穿了身寶藍色的襖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茍,通身都是當家主母的雍容氣度。
見黎蘇進來,她將茶盞輕輕擱在炕几上,臉上露出溫和的笑。
“蘇兒來了?快過來坐。”
她指了指炕桌另一側鋪著錦墊的位置。
“外頭風冷吧?我聽著嗚咽了一早上。翡翠也是,該給你家娘子多添件衣裳才是。”
侍立一旁的翡翠心頭一緊,慌忙屈膝。
“是奴婢疏忽,請夫人責罰。”
黎蘇依禮問安,斂裙在那錦墊上端正坐下。
暖炕的熱度透過錦墊傳上來,很快烘暖了她被外頭寒氣浸透的裙裾。
溫溫軟軟地道:“勞母親掛心,並不冷的。翡翠侍奉得很盡心。”
“罷了,知曉你素日心善,寬待下人。”
國公夫人擺了擺手,讓翡翠起身。
目光在黎蘇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微微蹙起眉頭。
“氣色到底還是弱了些,須得細細將養。正巧,今兒莊子上送來些上好的血燕,成色難得,我已吩咐小廚房用文火給你燉上了,晚些記得用了。”
黎蘇聞言起身,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
“謝母親慈愛。”
“坐著說話,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禮。”
國公夫人重新端起茶盞,用杯蓋徐徐撇著並不存在的浮沫,語氣仍是拉家常的閒適,
“我正有件事要同你說。”
黎蘇依言緩緩坐回原位,雙手安放在膝上,指尖規規矩矩地併攏,微微向內蜷著。
“母親請講。”
國公夫人看著她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眼裡掠過一絲滿意。
她緩緩啜飲了一口茶,將茶盞放回几上。力道有些重,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近來府裡的一些風聲,想必,你也多少聽見了吧?”
黎蘇擱在膝上的指尖,輕輕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嗯。”
其實她並不知道是甚麼風聲,但她清楚,國公夫人這話並不是真的要她回答甚麼。要的只是,她恭順的態度。
“族裡那些倚老賣老的,是愈發不知進退了。”
國公夫人面色沉下去。
“竟敢公然議論,說甚麼景城成婚數年,膝下猶虛,恐國公府嫡脈無繼。暗地裡,連過繼哪一房,挑哪個孩子,都開始盤算起來了。”
最可氣的是,就連庶長子蕭景軒都起了心思。而國公爺竟默許了。
這怎麼可以?!
她鬥倒那麼多妾室,終於坐穩了國公夫人的位置,可沒有就這麼白白將她兒子的爵位讓出去的道理。
她越想越氣。
狠狠一巴掌拍在案桌上!
“砰!”
震得炕几上那盞瓷杯裡的茶水劇烈一晃,澄黃的茶湯潑濺出來,在紫檀木光滑的桌面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溼痕。
“看來是這些年我們正房太過寬宥,倒將有些人的心給養大了。”
窗外風聲陡然加劇,嗚咽著捲過庭院,吹得臨窗那株老樹的枯枝瘋狂抽打著窗欞。
國公夫人稍稍平復,目光轉向黎蘇,臉上還帶著未退的怒氣。
“蘇兒,你嫁進來已有三年多了吧?”
國公夫人的聲音放緩了些。
黎蘇依舊垂著眼,目光落在炕几上那片洇開的茶漬上。茶水正沿著木紋緩慢蔓延,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是的,母親。”她輕聲應。
“景城那孩子,心思都撲在朝堂上。忙起來,連自己身子都顧不上。這些年,你在他身邊盡心伺候,幫著我打理中饋瑣事,這些,母親都看在眼裡。”
國公夫人頓了頓,繼續道。
“只是,景城是世子,將來要承襲爵位撐起整個國公府的。子嗣之事,關乎宗族延續,是頭等大事,耽誤不得。”
“那些旁支遠親,如今敢把過繼的心思動到明面上,仗著的,無非就是你們成婚三載,膝下猶虛這一個由頭。”
“這汴京城裡,簪纓世家的男子,哪個後宅沒有幾房妾室通房?黎氏。”
她用了黎氏這個稱呼。
“景城讓你獨佔正房三年,已是難得。如今,是該添些人進來了。”
“一來,替你分擔,讓你能徹底拋開雜念,好生將養身子。二來,早些開枝散葉,堵住那些人的嘴。”
黎蘇的眼睫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緩緩開口。
“但憑母親做主。”
國公夫人眉頭舒展,拉過黎蘇的手,親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你能這般識大體,顧大局,母親心裡就踏實了。你放心,無論將來誰進門,你都是景城明媒正娶的嫡妻,這府裡的少夫人。這一點,任誰也不能動搖。”
她語氣鄭重,許下承諾。
黎蘇知道她說的是真話。
禮法綱常是這些高門大戶立身的根基,國公夫人素來最重規矩體面,不會在正妻名分上含糊。
可這些,與她而言,已不重要了。
她輕輕扯了扯唇角,低著頭沒有作聲。
國公夫人知曉她心裡必定不好受。
可這道坎,是每個高門正妻都必須要邁過去的。她自己當年,又何嘗不是如此一步步走來的。
“納妾終究不是小事,人選需得格外仔細。這些日子,你便同我一起相看相看。終歸是日後要在你手底下討生活的人,你先過過眼,心裡有個數,將來也好拿捏。”
這算是她作為婆母,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體恤與偏愛了。
“納妾終究是大事,人選需得仔細斟酌。這些日子,你便同我一起相看。”
讓黎蘇先看過,挑一些性子溫和的。這算是她這個婆母對她的偏愛了。
“是。”黎蘇應得乖巧。
國公夫人心中更是滿意。對黎蘇也起了憐惜之心。目光飄向黎蘇平坦的小腹,心中很是可惜。
若是這孩子自己爭氣,早早有了嫡孫……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沉吟片刻。
“這樣吧,從明日起,府中中饋便正式交由你打理。你是世子正妻,掌家也是應當的。”
掌家權。
若是在從前,黎蘇會欣喜,會惶恐,會戰戰兢兢地想要做到最好。
可現在……
黎蘇緩緩抬起眼,迎上國公夫人的目光。
“母親厚恩,兒媳感激涕零。只是……”
她抬手掩唇輕咳了幾下,聲音帶上些恰到好處的虛弱。
“太醫再三叮囑,兒媳這病根未除,最忌勞心傷神。掌家之事千頭萬緒,兒媳只怕……心有餘而力不足,萬一出了差池,反倒辜負了母親的信任,也誤了府中大事。”
國公夫人面露猶豫。
黎蘇想到方才的張月如,那紅腫的臉頰,微微顫抖的背影。有一種同為女人,兔死狐悲的悲涼。
張月如雖然為人尖酸刻薄,但是一位好母親。
“兒媳想著,長嫂入府多年,對府中事務本就熟悉。她性子沉穩,處事周全,又是大哥的正妻,由她暫代掌家,最是合適不過。待兒媳身子大好了,再向長嫂請教學習。”
國公夫人看著她,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難為你想得這般周到。既如此,便依你吧。明日我便叫月如來,將事情交代給她。”
“多謝母親體恤。”黎蘇起身,深深福了一禮。
國公夫人又說了幾句注意身體的話,便讓她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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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扶疏院,門簾剛在身後落定,翡翠便再忍不住了。
她一面為黎蘇解下披風,一面壓低聲音急道。
“娘子,方才夫人分明是要將掌家權交給您,您怎麼不接呢?”
眼下這情形,夫人已經將話挑明瞭,定是要往世子房裡添人的。
倘若真有人搶先誕下長子……
這汴京城裡,高門大戶中,寵妾滅妻的腌臢事,還少嗎?人心隔肚皮,誰知進來的是佛是鬼?
娘子唯有掌了家,才能壓得住那些不安分的,坐得穩正妻之位。
黎蘇走到火爐邊緩緩坐下。
爐膛裡的炭火正紅,暖融融的火光撲在她臉上,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
“翡翠,我上回同你說的話,是真的。”
翡翠正要將斗篷掛起,聞言動作猛地一僵。她緩緩轉過身,看向黎蘇。
上回……
她陡然想起那日娘子倚在榻邊,望著窗外說“想離開國公府”的模樣。
難道,那不是一時意氣,說的氣話?
翡翠只覺得嗓子眼發乾,像是被一把粗糙的沙子堵住了,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娘子……您……您當真……要與世子爺……”
和離,兩個字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沒敢吐出來。
黎蘇抬起眼,目光透過跳躍的火光,落在翡翠煞白的臉上。
“翡翠,你是留在府裡還是……”
話音未落,翡翠已“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行到黎蘇腳邊,緊緊抓住她冰涼的手,眼淚奪眶而出。
“奴婢跟著娘子。不管您去哪兒,奴婢都跟著。求娘子別丟下奴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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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到酉時,暮色已像浸了水的墨,一層層洇染下來,將扶疏院的輪廓勾勒得模糊。
門簾忽地被掀起,帶進一股寒氣。
蕭七站在門外,臉色焦急,額角帶著一絲因跑得急滲出的薄汗。
他氣息尚未喘勻,便急急開口。
“少夫人。世子爺胃疾犯了,晚膳一點兒都沒動。”
翡翠下意識看向黎蘇。
黎蘇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柄素銀勺子,輕輕攪動著面前那碗雞絲粥。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臉。
“哦。”
蕭七僵在門口。
屋內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銀勺攪動粥水的聲音。
他以為黎蘇會再說些甚麼,可等了許久也沒見再聽到。便再次開口,嗓音裡帶了一絲懇求。
“少夫人,世子爺說,想喝您從前常備的那種藥膳粥。”
以前少夫人總是早早備下,溫在小廚房裡,一聽到世子爺胃不舒服的風聲,便親自提著食盒送去。
每次送完回來,少夫人都會向他們這些近身伺候的人打聽。
[世子爺今日可用了?用了多少?可還……合口味?]
若是聽說世子爺哪一回少喝了一口,或是微微蹙了眉,少夫人能忐忑不安許久,反反覆覆思量是哪裡做得不妥。
在蕭七看來,如今世子爺主動開口討要,少夫人應是會立刻去熬製藥膳的。
或許藥膳粥早已悄悄備好了,只是少夫人放不下臉面。
想得一句世子爺的喜歡。
定是這樣。
然而,黎蘇只是停下了攪動勺子。
“蕭侍衛還是去請太醫吧,開方子抓藥,對症下藥,總比我這兒胡亂做的強。”
這話挑不出一點,可世子爺不肯吃藥啊。
蕭七急了。
“可是少夫人,世子爺這次疼得實在厲害,臉色都煞白了。旁的甚麼都咽不下,就唸著您那口粥……”
黎蘇打斷他。
“那就更該請太醫。我這點粗淺手藝,若是做錯了,反倒誤了世子的病情。”
說完,她不再看蕭七,重新低下頭,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細細地咀嚼起來。
全然不見以前的焦急關心。
蕭七站在門外,張了張嘴,終究甚麼也沒說,轉身匆匆走了。
翡翠看著黎蘇平靜的側臉,心頭一陣發酸。
她記得從前,世子爺每回胃疼,娘子總是急得團團轉。
小廚房裡的火一亮就是半宿,她親自守著砂鍋,一遍遍嘗著味道,生怕鹹了淡了,藥性過了或不足。
那時世子爺喝粥時皺一下眉,她都要忐忑半天。
而現在……
娘子是真的不愛世子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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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七離開沒多久,蕭景城便踏進了扶疏院。
廊下燈籠將他身影拖得細長,昏黃光暈裡,他面色顯得格外蒼白,唇上幾乎看不見血色。
黎蘇已經用完膳,正倚在臨窗暖榻上。
榻邊小几點了盞明角燈,柔光攏著她半邊身子。她手裡握著一卷書,就著那點燈火垂眸看著。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合上書頁,起身行禮。
“世子。”
蕭景城淡淡“嗯”了一聲。
目光落在她臉上,從微垂的眼睫,滑向輕抿的唇,在那抹淺淡的櫻色上停留了一瞬,又向下。
滑過精緻小巧的下頜,纖細白皙的頸脖,最終停在她交疊的指間。
她正握著一卷書。
是本山水遊記。
……她是想出門遊玩麼?
腦子裡快速閃過離汴京不遠的幾個風景不錯的地方。
他在她對面的椅上坐下。桌上已收拾得乾淨,擺著一壺清茶,兩隻空盞。
屋內安靜下來,一時落針可聞。
蕭景城見她目光又落回到書頁裡,連盞熱茶也未替他斟。
“想去哪裡遊玩?”
黎蘇眼皮都沒抬,只敷衍地“嗯”了一聲。
蕭景城周身氣息驟然一沉。
他本就蒼白的臉上,最後一絲溫度也彷彿褪盡,眉眼間凝起駭人的冷意。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屋內的溫度好似一下子冷了好幾度,連躍動的燭火都彷彿瑟縮了一下。
然而,坐在他對面的黎蘇,卻連眼睫都未曾顫動分毫。
蕭景城薄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
才緩和了一些的胃部,又痛了起來。像有隻手在裡面狠狠攥著擰著。冷汗悄無聲息地從額角沁出,又被他生生逼了回去。
“黎蘇。”他忽然開口,叫她的名字。
黎蘇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望過來:“世子有何吩咐?”
蕭景城呼吸一窒,張了張嘴,賭氣似的吐出一句。
“我胃疼。”
說完,目光緊緊鎖著她的臉,不放過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想從中找出一點驚慌,一點關切,哪怕只是一點下意識的緊張也好。
就像從前那樣。
可是沒有。
黎蘇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多停留一秒,她只是微微側過頭,朝向門外。
“世子該去請太醫。翡翠,去請……”
“不用!”
蕭景城面色難看地打斷她。
心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燒得他喉嚨發乾,胃部更疼了。
“你從前不是會做藥膳麼?”
蕭景城盯著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是更深的煩躁和某種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黎蘇沉默了片刻。
“從前是妾身不懂事。胡亂參照些民間方子,自作主張。如今想來,實在後怕。藥食同源,差之毫厘便可能傷人根本。世子萬金之軀,豈能兒戲?”
她抬起眼,目光坦蕩地迎上他的視線。
“如今既知錯了,自該謹遵醫囑,再不敢胡亂插手。世子若實在不適,還是傳太醫最為穩妥。”
她說得句句在理,字字懇切。
將他所有未出口的話,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嚨裡。
蕭景城額角青筋突突地跳,他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急,帶得椅子向後摩擦地面,發出尖銳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突兀。
黎蘇似乎被這聲響驚了一下,睫毛顫了顫,抬眼看他。
蕭景城胸膛起伏了幾下,胃部的絞痛和心口那股窒悶的鬱氣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
“你歇著吧。”
說罷,他轉身踉蹌著,大步出了房門。
厚重的門簾揚起,又重重落下。
黎蘇坐在桌前,看著那兀自晃動不休的門簾。
低頭,重新拿起那本山水遊記,就著燭火,翻頁繼續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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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正月十四。
天空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灰白,像一塊浸了髒水的綢布,勉強鋪陳開來。
日光微弱,有氣無力地透過厚厚的雲層灑下,落在溼漉漉的庭院裡。非但帶不來暖意,反倒襯得四下愈發清冷寂寥。
頤福堂內,國公夫人今日氣色不錯,端坐在上首。
面前寬大的紫檀木炕几上,整齊地攤開著五六幅畫卷,旁邊還放著那本暗紅色名冊。
張月如早早便到了,坐在下首,穿著身新裁的茜紅色襖子,臉上薄施脂粉,眼角眉梢透著股掩不住的歡喜。
見黎蘇進來,她一反以往的尖酸刻薄,立刻站起身,揚起過分熱絡的笑容,聲音也透著少有的和氣。
“弟妹來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黎蘇清楚張月如的態度變化,應是母親跟她說了掌家權的事,她心中高興,才這般。
“母親,長嫂。”依禮問安,在國公夫人身側預留的位置坐下。
“蘇兒,快來看看。這些都是我讓人精挑細選過的,家世,品貌,性情,都是上乘之選,必不會辱沒了景城,更不會給你添亂。”
黎蘇的目光落在那些畫卷上。
都是二八年華的少女,畫像筆法精妙,將她們的青春嬌豔勾勒得淋漓盡致。
國公夫人指著一副穿綠衫的女子。
“這是永昌伯府的三小姐,雖說是庶出,但教養極好,性子也柔順安靜,不多話。”
又指向另一幅。
“這個是戶部郎中家的嫡次女,讀過書,識文斷字,能幫著景城處理些文書。”
她每介紹一位,便含笑看黎蘇一眼,像是在徵求她的意見。
黎蘇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畫像,最後停在一幅畫上。
畫中女子穿著鵝黃裙子,坐在鞦韆上,笑得眉眼彎彎,頰邊兩個淺淺的梨渦。
像極了很多年前,那個站在糖人攤子前,踮著腳說要“穿裙子的小仙女”的小姑娘。
只是那小姑娘,早就死了。
死在了破廟的刀光裡,死在了他一次次的捨棄中……
“蘇兒覺得如何?”
黎蘇抬起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母親眼光自然是好的。”
國公夫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正要再說些甚麼,外頭傳來丫鬟的通報聲。
“世子爺來了。”
話音未落,簾子已被掀起。
蕭景城走了進來。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穿著一身墨藍色的錦緞常服,本該是居家的閒適,穿在他身上卻異常挺括冷硬。
臉色有些蒼白。
黑眸沉得嚇人,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他一進來,目光便直直地凝在了黎蘇臉上。
她正微微傾身,纖細的手指輕輕點著炕几上其中一幅畫像,側著臉,低聲對國公夫人說著甚麼。
暖黃的光線勾勒著她柔和的側臉線條,唇角還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他眼裡,比世上任何花朵都要燦爛。
他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蜷了蜷。
“母親。”
他開口,聲音因徹夜未眠,有些沙啞低沉。
國公夫人笑著對他招手。
“你來得正好。我正和蘇兒給你挑人呢,你也來看看,可有閤眼緣的?”
作者有話說:蕭景城:老婆要給我納妾,怎麼辦?線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