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好聚好散
按汴京習俗, 大年初五要迎財神。
稀稀落落的鞭炮聲從卯時一直響到申時末,直到日頭西斜,那零星炸響才終於停歇。
只餘一縷硝石味, 混著暮色,沉沉地漫進高牆深院。
扶疏院內, 黎蘇被翡翠帶著迎完財神,待下人散去收拾,她便獨自回了內室。
內室光線昏朦,唯有西窗漏進一縷將盡未盡的夕照, 斜斜地打在纖塵微浮的空氣裡。
她背對著門,手指繞到頸後,解開了最後一層裡衣的繫帶。
細軟的綢料自肩頭無聲滑落。
白皙的後背一點點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
線條優美流暢的頸項,往下是兩片纖薄得驚人的肩胛骨, 隨著她抬手褪衣的動作, 如蝶翼般微微聳起。
光線在那片細膩如玉的肌膚上流淌, 鍍了一層極淡的金暈,連脊骨凹陷的陰影都顯得柔和。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冷冽的寒風灌進來,撲上她無寸縷遮蔽的脊背。
黎蘇渾身劇烈一顫,肌膚瞬間繃緊,激起一片細密的粟粒。
她甚至來不及驚叫, 本能地反手一抓,將滑落臂彎的裡衣胡亂扯起,倉促掩在身前,堪堪遮住鬆散的襟口。
猛地轉身。
蕭景城立在門框分割出的那片灰暗光影裡。
玄色大氅的領口鑲著深色風毛,襯得他面容愈發清冷。眉宇間凝著一層薄怒,使得他整個人像一把剛出鞘的刃。
寒光凜冽。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一閃而過的, 大片白玉般的背脊上。
隨後,在她慌亂攏衣回身時,視線掠過她緊攥衣襟的纖細手指。
那指尖因用力而泛起一圈冷白,微微顫抖。
再往下,是衣衫未能完全遮住的,仍露出一小片圓潤的肩頭,以及領口邊緣,若隱若現的一彎優美鎖骨。
喉結滾了滾。
黎蘇雙臂環在胸前,將衣襟攥得死緊。她怒視著門口的男人,聲音壓得很低。
“出去。”
蕭景城緩緩抬眸,黑沉的視線重新鎖住她的臉。
她面上帶著兩坨不正常的紅,眼尾也染著一抹嫣紅。那雙總是溫順垂著的桃花眼此刻圓睜著,水霧繚繞。
看著不像是在發怒,倒像是在,向他撒嬌。
蕭景城心口像是被一根細細的羽毛輕輕地拂過,帶起一陣悸動。
他的指尖蜷了一下。
抬步踏進了室內,反手合上門。
屋內更暗了,也更靜了。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炭盆裡火星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蕭景城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地磚上,發出沉緩的聲響。
“夫人方才,說甚麼?”
他在她面前半步處停下,微微俯身,氣息拂過她額前的碎髮。嗓音低沉,帶著一絲危險的暗啞。
黎蘇太瞭解蕭景城了。
這人看著清冷矜貴,實則骨子裡霸道專橫,最是不喜別人忤逆。
心知此刻硬碰絕非明智,她強自定了定神,一面悄悄往後挪,一面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我,身子有些不適。世子若有吩咐,不妨明日……”
話未說完,脊背已抵上堅硬的紫檀木梳妝檯邊緣。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衣衫刺入肌膚,激得她渾身一顫。
退無可退。
蕭景城已近在咫尺。
距離近得她能嗅到他大氅上沾染的凜冽寒氣,混合著他身上固有的冷冽松柏香。
他身量高出她許多,此刻垂眸看她,高大的身影連同那無形的威壓,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
“蘇蘇。”
他開口,喚的是她閨中乳名,目光卻沉沉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起伏的領口。
“還在同我置氣?”
聲音裡那絲微啞更明顯了,像是粗糙的砂紙磨過心頭。
他今日確是動了真怒。
可此刻,看著她驚惶如幼獸般的神情,看著她那雙嫵媚眼眸裡強撐的鎮定,還有那蒼白臉上不正常的潮紅……
胸膛裡那股灼燒的怒火,竟奇異地消散了大半,轉而化作一種更為窒悶,更為滾燙的躁動。
眼看他越來越近,溫熱的呼吸幾乎噴在臉上,黎蘇又慌又急。
一隻手死死抓住兩邊衣襟,空出另一隻手,用力去推他堅硬的胸膛。
“你別過……”
掌心貼上他胸膛的瞬間,兩人皆是一震。
他的身體堅硬如鐵,卻又滾燙得驚人。
那股灼熱順著她掌心,兇猛地竄入她四肢百骸,迅速點燃了本就混沌的感官。
那火燒到了喉嚨,將她身體裡的水分似乎一下就燒乾了。
眼眶脹澀得厲害,就連撥出來的氣息都帶著灼熱,太陽xue也突突地痛。
更可怕的是,在這片灼燒裡,面前男人身上散發的,與滾燙體溫截然相反的冷冽氣息,竟變得無比誘人。
像炎夏渴極時望見的冰雪,讓她從骨髓裡生出一股戰慄的渴望。
想要靠近。
想要汲取那點涼意。
想要……
她的理智在尖叫,可她的手卻像有了自己的意識。
指尖微微蜷縮,非但沒有推開,反而無意識地在那片堅實的肌理上,極輕地蹭了一下。
蕭景城的呼吸驟然加重。
他清晰地看見,她眼底掠過的迷亂與掙扎。也看見,她因咬緊牙關而微微凹陷的臉頰,和那漸漸染上嫣紅的眼尾。
像雪地裡驟然綻開的紅梅,驚心,奪目。
他喉結劇烈滾動,眸色暗得駭人。
黎蘇被自己那一下輕蹭嚇到了,猛地想縮回手。
然而,男人的大手卻比她更快,一把將她試圖逃離的手牢牢按住,死死壓在自己心口。
砰!砰!砰!
隔著一層衣料,他胸膛下那強健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迅疾地撞擊著她的掌心。
那震動彷彿帶著電流,順著她的手臂直竄心臟,引得她自己的心也跟著瘋狂跳動。
她猛地咬住下唇內側,尖銳的痛感換來一絲短暫的清醒。掙扎著想將手抽回來,只是渾身沒有一點力氣。
“我沒有置氣,世子請……”
“回”字還未出口,蕭景城另一隻手已探上她的額頭。
掌心微涼,貼上她滾燙的肌膚。
他眉心擰緊。
“你在發熱。燒成這樣,還敢逞強?”
他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說完彎腰,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
“啊!”
黎蘇驚呼一聲,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人已被他抱起。她掙了一下,被他更緊地按在胸前。
“蕭景城。放我下來!”她低喝,聲音虛弱無力。
蕭景城充耳不聞,抱著她大步走向床榻,將她穩穩放進柔軟的被褥中,又用錦被將她嚴嚴實實裹住。
“來人。速去請劉太醫。”
腳步聲匆匆遠去。
室內重新陷入寂靜。
蕭景城站在床前,垂眸看著被裹得像蠶蛹,只露出一張潮紅小臉的人。她正一臉警惕地瞪著他,就像他是甚麼十惡不赦的人。
那眼神灼得他額頭隱隱作痛。
“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黎蘇不肯:“你走。”
蕭景城這一次難得好脾氣:“好。”說完,轉身往外走。
聽著遠去的腳步聲,黎蘇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這才發現,自己腦袋裡像有千軍萬馬在奔騰,痛得厲害。
她緩緩閉上眼,意識逐漸模糊。恍惚間,聽到有人走到床前,將她的手從被褥裡拿出來。聽到壓低的說話聲。
-
睡得迷迷糊糊間,隱約聽見有人在喚她,聲音很輕。
黎蘇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濡溼的紗。
昏黃的燭光裡,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正俯身靠近,擋住了大半光線,帶著一股清苦微澀的藥草氣息,沉沉地籠罩下來。
“起來,把藥喝了。”
是蕭景城。
他身上的玄色大氅已褪去,只著一身素白寢衣,質地柔軟,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色澤。
烏黑的長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少了幾分平日的冷肅,多了些許,親近感。
他手中端著一隻素白瓷碗,碗沿熱氣嫋嫋升騰,氤氳了他冷峻的眉眼。
黎蘇下意識地別過臉,將被角拉高,看向帳外。
“翡翠呢?”
蕭景城看了她一眼。
“我讓她去看著煎第二劑藥了。你是自己起來,還是我扶你?”
話音未落,他已伸手探入被褥,溫熱乾燥的手掌握住她纖細的胳膊。
那熱度隔著單薄的中衣布料傳來。
黎蘇本能地掙了掙,沒能掙脫,反而被他順勢一帶,半扶半抱地倚著床頭坐了起來。
錦被隨著動作滑落腰間,露出她只著一件月白中衣的纖瘦上身。
衣料因睡姿略顯凌亂,領口微敞,一截細膩如玉的鎖骨暴露在昏黃的燭光下,隨著她起身的輕喘微微起伏。
蕭景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處停留了一瞬。
隨即,他便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彷彿只是不經意地掠過。
他端過放在旁邊小几上的藥碗,用瓷匙緩緩攪動了幾下,褐色的藥汁蕩起微瀾,苦澀的氣味更濃了些。
“我自己來。”
黎蘇伸出手,想去接那藥碗。
他手腕微轉,避開了她的手。舀起一勺溫度正好的藥汁,穩穩地遞到她唇邊。
黎蘇沒動,只是盯著眼前那勺深褐色的液體,然後又抬起眼,看向他。
他垂著眸,目光落在藥勺上,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淺淺的扇形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燭光在他挺直的鼻樑一側打下明暗,薄唇微抿。
神情專注,彷彿此刻他手中執著的不是一勺苦藥,而是甚麼關乎生死的軍國要務。
黎蘇抿緊了唇,倔強地不肯張口。
空氣彷彿凝固了。
只有燭芯偶爾發出輕微的“嗶剝”聲。
藥勺固執地停在唇邊,他不動,她也不動。一種無聲的對峙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時間在一點一滴流逝。
“娘子,藥煎好了……”
翡翠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話剛說了一半,抬眼瞧見屋內情景,後半截頓時卡在喉嚨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世子爺竟……親手給娘子喂藥?
她站在門口,正欲退出去,黎蘇已看了過來。
“翡翠,快進來。”
翡翠當即愣在那裡,不知是該進還是該退。
蕭景城手腕平穩地收回,將那勺藥倒回碗中,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叮”。
隨後,他將那碗藥輕輕擱在一旁的小几上,碗底與木面接觸,幾乎沒發出甚麼聲響。
他起身,動作利落,素白的寢衣袍袖隨著動作拂過空氣,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
沒有再看黎蘇一眼,也沒有任何言語,就這樣徑直轉身,出了內室。
起身,拂袖離去。
直到那抹素白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迴廊的陰影裡。
翡翠才鬆了口氣,走到床邊,小心地一邊覷著黎蘇的臉色,一邊壓低了聲音,帶著十二分的小心問道。
“娘子,世子爺他……是不是生氣了?”
門外,並未真正走遠的蕭景城,腳步倏然頓住。
他僅著單薄寢衣,站在迴廊下。
冬夜的寒風毫無阻隔地捲過,揚起他披散的黑髮與素白衣角。方才屋內的暖意頃刻間被剝離,刺骨的冷意貼著肌膚蔓延。
蕭七見狀,連忙示意身後的小廝快去取大氅。
大氅很快取來。
蕭七雙手奉上,蕭景城卻仿若未聞。
依舊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著扶疏院內室透出的,那片昏黃溫暖光影。
直到屋內傳來黎蘇的聲音:“他生不生氣,與我何干。”
蕭景城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冷。
蕭七無端打了個寒顫,只覺得周遭空氣都凝固了幾分,溫度驟降。
下一瞬,蕭景城驀地轉身,再未停留,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
蕭七愣了一瞬,回過神來,急忙抱著大氅,匆匆追了上去。
風雪捲過迴廊,很快湮沒了主僕二人離去的背影。
只剩簷下燈籠在風中孤零零地搖晃,投下無數道凌亂晃動的光影。
-
夜色漸漸深了。
窗外又開始落雪了。
細密的雪籽兒敲在窗紙上,簌簌作響,那聲音綿密輕柔,襯得室內愈發靜謐。
黎蘇睡得很不安穩。
高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困在光怪陸離的夢境裡。冷汗浸溼了鬢髮,貼在潮紅的臉頰旁。
“冷……”
她無意識地呢喃,齒關微微打顫,纖細的身子蜷縮起來,本能地想要抵禦那從骨頭縫裡滲出的寒意。
片刻後,床榻微微一沉。
有人掀開被角躺了進來,帶著一身微涼的寒意,和熟悉的松柏冷香。
昏睡中黎蘇的抖瑟了一下,想躲開。突然,那微涼變得熱起來,像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爐子。
黎蘇本能地朝著那熱處靠過去。
頭頂似乎傳來一聲長嘆,隨後,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整個撈進懷裡。
溫熱的胸膛貼著她,那熱氣透過薄薄的中衣傳來,驅散了骨髓裡滲出的寒意。
她滿足地抱住那火爐子,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蕭景城僵住了。
懷中的人柔軟得不可思議,像一團雲,滾燙的體溫熨帖著他。她的呼吸淺淺地拂在他頸側,混合著清苦的藥味和女兒家特有的甜暖氣息。
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滑動了一下。
垂眸,藉著帳外透進的朦朧微光,看向懷中人毫無防備的睡顏。
因為高熱,她雙頰緋紅,像是塗抹了上好的胭脂。長長的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瞼下方投下兩彎脆弱的陰影。
唇瓣微微張合,撥出的氣息溫熱。
一下下,若有似無地蹭著他胸前的衣料,那細微的觸感,隔著布料,竟比直接的肌膚相親更讓人心旌搖盪。
清醒時的那些防備抗拒,在此刻盡數褪去。
她像個迷路的孩子,乖順地蜷在他懷裡,甚至在沉睡中,還會無意識地用臉頰輕輕蹭蹭他的胸口。
心口某處,最堅硬的壁壘,無聲地塌陷了一角。
今夜他本不打算再過來的。
畢竟她都那樣拒絕了,而且她也只是受了一個小的風寒而已,他也已請太醫看過了。
喝了藥熬過一夜就是了。
可獨自躺在床榻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閉上眼,腦海裡全是她燒得緋紅的臉頰,和那雙溼漉漉的眼眸。
最終,他還是來了。
他在岳父岳母面前承諾了要對她好,現在她病了,他身為男人,便不該與一個病人多計較。
自然病人說的氣話,做的氣事,也不該當真。
窗外,雪落無聲,覆蓋了天地間一切聲響。
懷中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蕭景城閉上眼,試圖平息有些紊亂的心跳。
可掌心之下,是她不盈一握的腰肢,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那驚人的柔軟與脆弱。透過指尖,直直燙進他心裡。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地浮現出曾經無數個旖旎夜晚,那掌下溫軟的觸感……
呼吸倏然加重。
一股兇猛的燥熱自下腹竄起,瞬間席捲全身。
他猛地睜開眼,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幾乎是狼狽地輕輕鬆開她,翻身坐起,甚至顧不上整理微亂的衣衫,便大步流星地走向內室一側相連的盥洗室。
冰冷的水潑在臉上。
刺骨的寒意激得面板一陣緊縮,也稍稍冷卻了體內沸騰叫囂的慾望。
他雙手撐在盥洗臺邊緣,微微喘息。
抬起頭,望向模糊的銅鏡。
鏡中映出一張緊繃的臉,眼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陌生的暗潮。
良久,他才用帕子拭乾臉上的水漬,整理好微亂的衣襟,重新走回內室。
床榻上的人依舊睡得沉,只是因為他方才的離開,無意識地蹙起了眉,往他睡過的那側蹭了蹭,像是在尋找消失的熱源。
蕭景城站在床前,看了她許久。
他沒有再躺回床榻。
而是轉身,在離床榻幾步遠的椅子上坐下,隨手從旁邊小几上拿起一卷書,就著案頭的燈火,看了起來。
燈火如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
黎蘇再次醒來,已是次日下午。
久違的陽光透過窗欞,將室內染成一片朦朧的暖黃。
她動了動手指,高熱帶來的灼人暈眩感已經褪去,只餘下渾身骨頭彷彿被拆散重組過的痠軟無力,以及喉嚨深處火燒火燎的幹痛。
翡翠端著溫水進來,瞧見她醒了,眼眶瞬間就紅了,忙不疊上前伺候她起身洗漱。
“娘子可算醒了。您昨晚燒得那樣厲害,人都糊塗了,太醫瞧了都說兇險,開了方子還特意囑咐要仔細守著……幸好,幸好世子爺在。”
黎蘇正接過溫熱的布巾敷臉,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她透過面前模糊的銅鏡,看向身後眼圈紅紅的翡翠。
“世子爺守了您一整夜呢。親自喂的藥。奴婢天不亮進來換炭盆時,瞧見他就坐在床邊。”
“天快亮時,宮裡突然來了人,說是陛下有急事召見,世子爺這才匆匆換了衣裳走的。走前還特意到外間吩咐了奴婢們,說不許弄出動靜吵著您,定要讓您睡到自然醒才好。”
親自喂藥?徹夜守候?
黎蘇看著鏡中自己蒼白憔悴的面容,怔忡了片刻。
隨即,她垂下眼簾,用指尖慢慢撫平袖口一絲並不存在的褶皺,聲音平靜。
“嗯,知道了。我有些餓了,傳膳吧。”
應是她主動和離,合了他的心意。
他大約是覺得解脫,又或許是出於世家公子慣有的教養風度,這才投桃報李,在她病中略盡幾分名義上的丈夫之責,以求一個好聚好散。
畢竟,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是那位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別院,視若珍寶的柳煙娘。
為了她,他這個素來最看重家族聲譽,克己復禮到近乎苛刻的人,竟能做出金屋藏嬌這等事來。
情深至此,自然迫不及待想給她騰位置。
也好。
黎蘇端起溫熱的蜜水,小口啜飲,潤澤著幹痛的喉嚨。
如此,便算兩不相欠了。
她遞上和離書,解他束縛;他全她體面,很公平。
雖然那份和離書他尚未簽字用印,但蕭景城向來行事果決,並非拖泥帶水之人。
想來是近來確實繁忙,抑或是需要些時間妥善安排後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風波。
待這陣子忙完,他應當就會將簽好字的和離書給她。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鎮國公府這邊,大抵不會再有甚麼阻礙了。他既已心有所屬,國公爺與夫人即便開始有些不悅,最終也會順了他的意。
如今唯一的掛礙,便是姨娘那邊……
想起生母柳姨娘,黎蘇心頭便漫上一陣酸澀的暖意與愧疚。
上回兄長說過,會想辦法去勸慰姨娘,讓她不必過於憂心。
也不知兄長說得如何了,姨娘可曾想通些?
正出神間,簾子“嘩啦”一聲輕響,翡翠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面上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喜色,聲音都亮趟了幾分。
“娘子,方才門房遞進來的,是大公子身邊常隨親自送來的信。”
黎蘇忙伸出手。
翡翠將一封套著素色信封的信箋遞到她手中。
信紙是家中常用的淺雲箋,帶著熟悉的淡雅香氣。她指尖微有些急切地挑開封口,抽出信紙,目光迅速掃過。
兄長在信中先問了她近日身體安否,語氣殷切,又略提了提家中近況。
隨即便轉入正題,約她於上元燈會,在城南玉瓊樓的雅間一敘。
黎蘇心中一動,捏著信紙的指尖微微收緊。
難道是……姨娘那邊有進展了?
-
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話用在黎蘇身上,再貼切不過。
接下來的幾日,她便在扶疏院裡靜心將養。
高熱雖退,但這場病像是抽走了她大半精氣神。每日裡只覺得身子懶懶的,提不起勁,多數時候只是倚在臨窗的暖榻上。
看著窗外庭院裡積雪一點點消融,或翻幾頁閒書打發辰光。
蕭景城那邊,自原大理寺卿告老還鄉,他這位年輕的少卿得以擢升,正式執掌大理寺。
新官上任,千頭萬緒,即便還在年節當中,他也已忙得不可開交,時常是天未亮便出府,直至深夜才歸,整日整日地待在那衙門裡。
只是,無論多忙,每日遣蕭七來扶疏院問一次她的病情,已是雷打不動的慣例。
蕭七總是恭謹地立在簾外,仔細詢問翡翠:少夫人今日飲食,服藥,精神如何,再一一記下回去稟報。
各色名貴的補品,藥材,更是如同流水一般,源源不斷地送入扶疏院。
人參,燕窩,雪蛤……皆是宮中賞賜或難得的上品。
他自己也來過幾次。
只是每次來時,都是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的時分。
黎蘇早已服了藥,沉沉睡去。
他或是站在床邊靜靜看一會兒她沉睡的容顏,或是伸手探一探她額頭的溫度,停留的時間並不長,動作也極輕,從未驚醒過她。
待到第二日黎甦醒來,枕畔衾被冰涼,屋內早已尋不到他昨夜來過的絲毫痕跡。
自那晚高熱驚夢,他守了她半夜之後,兩人竟再未曾清醒地打過照面。
日子就這樣悄然滑過。
轉眼,便到了正月十三。
這日正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立春,民間亦稱打春。
遠處隱隱傳來“咚咚旰,咚咚旰”的春鑼春鼓聲,伴著古樸的節拍與唱詞。雖聽不真切,卻為這日子添了分應景的熱鬧。
雖說仍是春寒料峭,但到底節氣到了。
陽光明顯比前些日子和煦,帶著些融融的暖意。
簷下懸了一冬的冰稜開始滴滴答答地化水,空氣裡也隱約能嗅到一絲冰雪消融後,泥土與草木悄然甦醒的清新氣息。
黎蘇用過早膳。
身上穿了件素淨的藕荷色長襖,外罩一件淺杏色的褙子。正對鏡攏著髮髻,預備出門往頤福堂給夫人請安。
簾子猛地被掀起,翡翠慌慌張張進來。
“娘子。”
她幾步湊到黎蘇身邊,俯下身,聲音壓得又急又低,氣息都有些亂了。
“不好了。奴婢方才聽見夫人屋裡的兩個小丫頭在嚼舌根。說夫人近日,正在物色合適的人選,要……要給世子爺房裡……添人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屋簷下正融化滴著水的冰凌,“啪嗒”一聲脆響,斷落下來。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廊下的青磚地面上。
作者有話說:求收《嫁給夫君的兄長後》酸甜口。
【婚內追妻/逼瘋古板老幹部/兄奪弟妻/掉馬】
【小太陽v大古板】
沈慕這輩子最出格的事,就是替弟弟娶了他的未婚妻。
他是大殷朝最年輕的首輔,冷峻古板,恪守禮教。
替娶這事,本不合規矩。但弟弟逃亡在外,那姑娘處境危險,他總不能見死不救。
他想,等弟弟回來,就把她還給他。
權當……替弟弟護她一段時日。
~~
白安安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她嫁的那個男人,冷得像冰。
她給他熬湯,他說“不必”。她給他做衣裳,他說“放著”。她夜裡等他回來,他說“以後別等”。
她一個人在正院坐著,咬著嘴唇想:這人,是不是討厭她?
可第二天,她又打起精神。
她想,他便是石頭她也能捂熱了。
後來,她才知,這人不是她的夫君,而是她夫君的兄長。
~~
沈慕不知道何時開始,習慣了那個笑得像小太陽的姑娘。
甚至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一次比一次久。就連夜晚那濡溼悶熱的夢裡,她也頻頻出現。
他開始躲她。
因為他清楚,這不是“替弟弟護著她”該有的心思。
那天,他說了重話。很重。
第二天,她遞上來了一份和離書。
素來穩如泰山的他,第一次手顫打翻了茶盞。
~~
她走的那天,他在書房枯坐了一夜。
天未明,他就放下公務策馬追了過去。
桃花樹下,白安安被同他長相一模一樣的弟弟擁在懷裡。
她禮貌地喚他:大伯兄。
剎那,他眼眸洇紅,心裡的妒意與憤怒瘋狂滋長,再壓制不住……
她與他拜了堂,就是真夫妻,一輩子都是!
ps:
酸甜口。女主17歲,男主2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