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5章 第 25 章 氣瘋了

2026-05-01 作者:稻香來

第25章 第 25 章 氣瘋了

蕭景城站在漢白玉階上, 指尖的鈍痛尚未完全消散。

夜風颳過宮牆,捲起他大氅的一角,獵獵作響。遠處宮燈搖曳, 在石板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氣,寒冽的空氣灌入肺腑, 勉強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躁動。

“備車。”

“是。”蕭七垂首應道,轉身快步消失在宮牆陰影中。

馬車駛離皇宮,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規律的聲響。

蕭景城閉目靠著車壁, 修長的指尖下意識地反覆摩挲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夜風挑起車窗簾子,露出街景一角。

“停車。”

他忽然開口。

馬車緩緩停住。

他掀開車簾,目光落在外面的街市上。

夜色已深,又是大年初三。

多數店鋪早已打烊, 唯有一處宅院的後門簷下, 還掛著一盞褪了色的舊燈籠, 在風裡孤零零地晃著。

那是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子。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翁,正佝僂著背,就著那點昏光,用熬化的糖漿在石板上勾勒線條。

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蹲在擔子前,雙手托腮,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

“世子爺?”蕭七不解。

蕭景城看著那攤位,想起多年前。

那是一個冬日午後。

他路過西市,看見一個穿著鵝黃襖子的小姑娘,正踮著腳站在糖人攤子前。

“老伯,要那個穿裙子的小仙女。”

聲音飄進他耳中。

軟軟糯糯,像初春枝頭顫巍巍綻開的第一朵花苞,還沾著清晨的露氣。

老翁笑呵呵地取下來遞給她。

她接過, 低頭仔細瞧了瞧,唇角彎起兩個淺淺的梨渦。

陽光恰好落在她仰起的側臉上,睫毛細密,鼻尖微紅。

那時身旁隨從低聲提醒:“世子,那是黎家二姑娘。”

他才恍然移開視線。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黎蘇。

“爺爺,我的小兔子畫好了嗎?”小女孩清脆的聲音將蕭景城猛地拽回現實。

老翁將新做好的兔子糖人遞過去,小女孩歡天喜地接過,蹦跳著跑向不遠處等待的母親。

攤子前空了。

寒風捲著雪沫,撲打在蕭景城臉上。他應該立刻離開,回府,處理未完的公務。

可他的腳,卻像生了根。

等他意識到時,他已經站在了攤子前。

那穿著裙子的小仙女糖人,近在咫尺,在昏黃的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客官,要一個?”老翁抬起頭,臉上是長年勞作刻下的深紋。

蕭景城喉結滾了滾。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向那個小仙女。

“要那個。”

聲音出口,竟有些發澀。

老翁麻利地取下,用乾淨的油紙包好竹籤下端,遞過來。

蕭景城接過,糖人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油紙傳來。

他付了錢,多放了一塊碎銀。

“客官,這……”老翁一愣。

蕭景城已轉身,走向馬車。

坐上馬車,他將糖人放在身旁的座位上。油紙與錦緞接觸,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他盯著那油紙包,眉心緊蹙。

他為何要買這個?買來做甚麼?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抬手揉了揉再次隱隱作痛的額角。今晚自出宮起,便一直心緒不寧。

馬車在鎮國公府門前停下。

府門高懸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將朱漆大門映得一片暖紅。門房見是世子的車駕,忙不疊開啟中門,躬身相迎。

簡單用過晚膳,洗簌後。

按往常慣例,他該去書房處理公務。

走了幾步,他腳步頓住了。沉默片刻後,他返回屋內,出來時,手上多了一個油紙包。

夜色已深,廊下只餘幾盞角燈還亮著,光線昏黃,勉強照亮腳下的青石路。

他走得很快,墨色大氅在身後翻卷,帶起一陣冷風。

扶疏院裡很安靜。

守夜的丫鬟趴在堂屋的炭盆邊睡著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聽見腳步聲驚醒,見是他,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要跪。

蕭景城抬手止住她,目光落向內室緊閉的房門。

“少夫人歇了?”聲音壓得很低。

“回,回世子爺,少夫人酉時末便歇下了。”丫鬟聲音發顫,“可要奴婢通傳……”

“不必。”

他推門走了進去。

內室裡只點了一盞小小的地燈,光線昏朦。

炭火倒是燒得足,暖意混著藥味和極淡的茉莉香,沉甸甸地浮在空氣裡。

床榻上,錦被微微隆起一道纖細的輪廓。

黎蘇側身向裡躺著,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如雲的黑髮鋪了滿枕,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後頸。

蕭景城站在床前,靜靜看了片刻。

她睡得不太安穩。

眉心緊蹙著,長睫偶爾輕輕顫動。搭在錦被外的一隻手無意識地蜷著,指尖陷進掌心,留下淺淺的月牙印。

呼吸聲時輕時重,偶爾會極輕地抽一口氣。

是傷口疼,還是夢到了甚麼?

蕭景城的目光落在她頸間那道被髮絲半掩的紅痕上。

破廟那日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屠三獰笑的臉,揮下的刀光,她閉眼時睫毛上細碎的水珠,還有……他自己嘶吼出的那聲:蘇蘇。

他從未那樣失態過。

“冷……”

一聲含糊的夢囈打斷了他的思緒。

床上的人蜷縮起身子,無意識地將臉往枕間埋得更深,像個尋求溫暖的孩子。

蕭景城指尖動了動。

他走到桌邊,目光掃過空曠的妝臺,動作頓了一瞬。

然後將手中的糖人,輕輕放在了最靠裡的那個角落。油紙與檯面接觸,發出細微的“嗒”聲。

然後他轉身,轉回到床榻邊。

靜默片刻。

最終,他還是伸手掀開了外側的錦被,和衣躺了進去。

床榻寬闊,兩人之間隔著的距離,足夠再躺下一個人。可她的體溫,她的氣息,還是絲絲縷縷地滲透過來。

蕭景城僵硬地平躺著,睜眼望著帳頂。

那裡繡著一枝小小的紅梅。

身側的人在這時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她翻身的幅度大了些,額頭幾乎要蹭到他緊繃的手臂外側。

溫熱的呼吸,透過他袖口微涼的雲紋錦緞,熨帖在面板上,激起一陣細密的癢意。

鼻息間,那獨屬於她的茉莉暗香,陡然變得濃郁。

無數個夜晚,在這床榻上的,那些交纏的吐息,汗溼的鬢髮,失控的悸動……全都在這一刻轟然復甦。

蠻橫地瘋湧上來。

蕭景城喉結重重地滾了幾下。

他閉上眼,搭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手臂上僨張的肌肉線條透過衣料清晰凸起。

片刻後,他又倏地睜開眼。

黑暗裡那雙好看的鳳眸,暗得駭人。

他伸出手,掀開蓋在她身上的錦被。手指觸及她領口第一顆盤扣時,黎蘇在夢中不適地輕哼,偏了偏頭。

髮絲滑向一旁,露出白皙頸脖上那條猙獰的紅痕。

暗沉的光線下,那紅痕像一條有了生命的毒蛇,忽然竄起來,在狠狠一口,咬在了他心尖最柔軟處。

蕭景城的動作頓住。

片刻後,將那顆解開的盤扣,重新扣好。

拉上錦被,仔細替她掖緊被角。

隨後,他幾乎是狼狽地起身,快步走向一旁的湯室。

門扉合攏。

許久,室內傳來持續的水流聲,嘩嘩作響,掩蓋了幾聲嘶啞壓抑的低吼。

又過了許久,他才帶著一身水汽回來。

拉開被褥重新躺下。

-

黎甦醒得比平日遲了些。

晨光已透過窗欞上糊的素紗,斜斜地投進來,在地面鋪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她撐著手臂緩緩坐起身,絲被順著肩頸滑落,帶起一陣細微的風。在那風中,有一縷極淡的松柏香。

他……昨夜來過了?

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被角。

“娘子怎的不多睡會兒?”翡翠的聲音自帳外傳來。

帳幔被一雙靈巧的手卷起,掛在兩側的銅鉤上。

“夫人特意交代了,年節裡不必晨昏定省,讓您好生將養著。橫豎也無事,不如再躺躺?”

黎蘇搖頭,起身洗簌。

銅盆裡的溫水氤氳著熱氣,黎蘇將手浸進去,溫熱的水流沒過指縫。

她看著水面微微晃動的自己的倒影,忽然開口。

“昨夜……可有甚麼動靜?”

翡翠正在擰帕子,聞言一愣。

“沒有啊。奴婢守在外間,一直沒聽見動靜。”

她將溫熱的帕子遞過來,又想起甚麼,補充道。

“不過今早奴婢進來時,發現桌上多了個東西。”

黎蘇接過帕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順著翡翠的視線看過去。

妝臺角落,放著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東西。紙包邊緣被小心地折起,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一角。

是糖人,穿著裙子的小仙女糖人。

黎蘇怔住了。

翡翠笑道。

“定是小廚房的丫鬟昨日出府買的。她們都知道娘子喜歡甜食,尤其愛這家老字號的糖人。許是見娘子這幾日心情不好,特意買來哄娘子開心的。”

黎蘇心裡那道緊繃著的弦,鬆了。

“好久沒吃過了。”

最後一次吃,還是她剛嫁過來不久。

某日丫鬟從外頭買了糖人回來,被他瞧見。

他當時輕蹙了一下眉,沒說甚麼,只是次日那個買糖人的小丫鬟,就被調離扶疏院了。

自那以後,她就再沒吃過了。

“娘子可要嚐嚐嗎?還新鮮著呢,奴婢摸過了,沒化。”

黎蘇沉默片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糖人。

竹籤握在掌心,冰涼涼的。

她低頭,輕輕咬了一小口。

糖殼在齒間碎裂,發出細微的“咔”聲。

蜂蜜熬製的糖漿甜而不膩,混著一點梅子的清酸,在舌尖緩緩化開。

是她記憶裡的味道。

黎蘇又咬了一口。

甜意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卻莫名哽在那裡,有些發澀。

她慢慢將整個糖人吃完,竹籤上乾乾淨淨,一點糖渣都沒剩下。

翡翠在一旁看著,眼眶忽然有些發紅。

她家娘子已經很久沒這樣安靜地吃過一樣東西了。

在國公府的這三年,她用膳總是很規矩,從不挑食,也從不多吃。知道世子爺不喜,她就是再饞,也沒再吃過了。

“好吃嗎?”翡翠小聲問。

黎蘇點點頭,將竹籤放在桌上。她看著那根光禿禿的竹籤,看了很久,才輕聲說。

“收拾了吧。不要讓人知道。”她不想那個好心的丫鬟,又遭了無妄之災。

“是。”

用過早膳,翡翠正伺候黎蘇更衣,小丫鬟來報。

“少夫人,夫人那邊傳了話,說國公爺今日要離京去邊關,闔府上下都要去城外送行。”

黎蘇一怔。

今日才初四,還在年節裡,國公爺就要趕去邊關?

“知道了。去回話,說我即刻便到。”

-

城外十里長亭。

北風颳過空曠的官道,捲起細碎的雪沫,打在臉上針扎似的疼。

直到北行車隊徹底消失在雪霧盡頭,國公夫人才緩緩收回視線,抬手用絹帕輕按眼角。

“回吧。”

眾人窸窣動作起來。

僕婦上前攙扶,侍衛整頓車馬,女眷們攏緊斗篷,將風帽拉得更低些,擋住凜冽寒風。

黎蘇的目光掃過人群。

蕭景城正在低聲交代著甚麼。

他今日未著朝服,一身暗青色窄袖騎裝,外罩同色大氅。墨髮用玉冠束起,身姿挺拔。

晨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清晰冷峻的輪廓,眉眼間的疏淡一如既往。

黎蘇看了他許久,仍是沒能在他臉上看出一絲別的情緒。

他看到那封和離書了嗎?

他是同意,還是……

“夫人。”翡翠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

黎蘇抬眸,見蕭景城已交代完事宜,正轉過身來。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只一瞬,便移開了。

他神色如常走向送行的宗親長輩處,寒暄敘話。

蕭七壓低聲音,笑道。

“世子爺,夫人在看您呢。定是覺得您今日這一身,格外英武不凡。”

蕭景城眉頭微蹙:“多嘴。”

他未回頭,只是唇角微微上揚,烏木般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頃刻間,又恢復了平素的清冷模樣。

黎蘇轉身,正欲扶著翡翠的手登上馬車。

突然,一個小小的身影,像只圓滾滾的小球,直直跑到她面前站定。

是張月如的嫡子,衡哥兒。

小傢伙今年五歲,頭上戴著一頂嶄新的虎頭帽,兩隻毛茸茸的虎耳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仰頭望著她。

黎蘇被這孩子看得心頭一軟,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

“衡哥兒,怎麼了?”她聲音放得很輕柔。

黎蘇一怔,隨即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小傢伙的頭,輕聲道。

“衡哥兒也很好看。”

她的手剛觸到孩子柔軟的發頂,張月如就急急上前,一把將衡哥兒拽回身邊,力道大得讓孩子踉蹌了一下。

“你這孩子,愈發沒規矩了。你嬸嬸身嬌體弱的,若是被衝撞了,你娘我可陪不起。”

眼風掃向黎蘇。

想起前日夜裡,丈夫蕭景軒難得來她房裡,吞吞吐吐提起的那件事。

族中幾位長輩見蕭景城成婚三載仍無子嗣,私下不免生出些猜測。

只是如今他仕途正盛,整個蕭氏一族的榮光都繫於他一身,誰也不敢明面議論。

於是便有人起了心思。

既如此,不如從族中擇一聰穎子侄,過繼到世子名下,也算是全了宗祧。

最合適的人選,自然是國公爺庶長子蕭景軒的嫡子。

對此,國公爺未曾反對。

蕭景軒自幼便知自己天資平平,又是庶出,從來比不過那個光芒萬丈的弟弟。

他早已認了命,只是心底最深處。

他也是肖想過那世子之位的,只是能力有限也只能是想想。

如今,自己的兒子有機會能成為未來世子,乃至承襲鎮國公的爵位。他如何能不心動?

對於蕭景軒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可張月如聽著,卻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

甚麼前程,甚麼爵位。

她看到的,只有自己十月懷胎,千辛萬苦生下的心頭肉,要被那個自己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平白奪走。

憑甚麼?就憑她黎蘇是世子夫人?

“我說弟妹呀,你也真是的。自己生不來孩子,不知道納個妾室來生嗎?這般眼巴巴瞧著別人的兒子算怎麼回事?”

這話說得刻薄,又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周遭瞬間靜了下來。幾個僕婦悄悄交換著眼色。

黎蘇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緊。她緩緩站起來,還沒有開口,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插進來。

“長嫂。”

是蕭景城。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黎蘇身側半步處,目光淡淡地掃向張月如。

“衡兒年幼天真,何須苛責。倒是長嫂,說話該有些分寸。”

張月如臉色一變。

蕭景城在府中向來寡言,尤其不愛插手後宅女眷的瑣事。這般當眾替黎蘇說話,還是頭一遭。

周遭更靜了,幾乎能聽到雪落的聲音。

黎蘇側過頭,有些詫異地看向身側的男人。

他,為何要幫她?

是因為她已識相地遞上了和離書,主動求去,了卻他心頭一樁麻煩事。所以他心中歡喜,就順手幫了她一回?

-

回城的馬車裡,只有蕭景城與黎蘇兩人。

車廂寬敞,鋪著厚實的絨毯,角落裡放著小炭盆,烘得車廂內暖暖的。

黎蘇端坐著,低頭看著放在膝上的雙手。

她在等。

等他開口,說那封和離書的事。

可他自上車後,便一直閉目養神,側臉對著車窗方向,只能看見他微抿的唇線和線條流暢的下頜。

終於,黎蘇極輕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對面的男人。

“世子,看到了吧?”看到那封和離書了吧?

蕭景城眼睫微動,緩緩睜開了眼睛。他並未立刻回頭,目光仍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枝殘雪上。

是指,長嫂方才刻意刁難她的事麼?

他眉心細微地蹙了一下。

這種事,在府裡後院從未少過,以往她也總是默默忍下,從未在他面前提過只言片語。

今日竟主動問起……

是因他方才在眾人面前護了她一次,她便心生倚靠了?

心頭掠過一絲輕微的異樣,像是平靜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他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聲。

今日開口,是因為族裡那些人,起了不該有的心思,確實需要打壓了。他藉此來敲山震虎。

黎蘇指尖微微收緊,聲音裡透出緊張。

“那……世子答應嗎?”

雖已料想他應是允了,可她仍想聽他親口說。最好此刻便能將和離書籤妥,遞到她手中。

蕭景城終於轉過臉來。

目光落向她時,她因著急切想知道答案,身子不覺朝他這邊傾了傾。

窗外天光偶爾隨著顛簸撩起的車簾漏進一縷,正映進她眼中。

那是一雙極漂亮的眼睛。

形狀長而微彎,眼尾輕輕上挑,天然一段風情。可眼底卻澄澈得像未染塵世的孩童。

有這樣眼神的人,當真會做出與人私奔事麼?

蕭景城第一次在心裡起了疑惑,只是,這念頭只浮起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

“嗯。”

他語氣平淡。

如今族裡人心異動,子嗣之事不可再耽延了。若她終究無孕,也只能聽母親的,納一房妾室。

黎蘇並不知蕭景城心裡所想,只以為他是答應了和離的事。

當即長舒了一口氣。

小心翼翼地又問:“那……何時?”

蕭景城抬眸看她,袖袍下指尖微動。

她這是,在難過麼?

喉結無聲滾了滾。

“待這陣子忙罷。”

黎蘇眼裡的光一下子都暗了下去,長長的睫毛失落地垂下來,在眼瞼處印下兩道淺淡的陰影。

蕭景城胸口一緊,像是被極細的針綿綿密密地扎過。

他下意識抬手,卻在半空陡然頓住,指尖輕微地蜷了蜷,終究還是垂落回身側。

-

回到鎮國公府,蕭景城便徑直去了明德堂。

他像往常一樣在案後坐下,案頭堆疊的公文已高過尺許。取過最上面一份,展開,提筆蘸墨,開始批閱。

書房內靜得只剩下狼毫掃過紙面的沙沙聲。

窗外投進來的陽光被細密的湘妃竹簾篩過,疏疏落落地灑在光可鑑人的地磚上。那光隨著日影的移動,緩慢地變換著形狀。

蕭七垂手侍立在門邊陰影處,目光再一次朝矮櫃上的漏刻瞥去。

快到未時正了。

世子爺從城外回府,連口熱茶都沒顧上喝,便一頭扎進了這公務裡,午膳時辰早已錯過。

再這般不管不顧下去,好不容易調理得見了起色的胃疾,恐怕又要復發了。

他抬眼看向那道伏案疾書的身影,退至門外,招來小廝低聲吩咐。

“去扶疏院傳話,就說世子爺自城外歸來,尚未用膳,胃口有些不振。”

以往只要這般傳話過去,不出兩刻鐘,少夫人總會親自提著食盒出現。

有時是熬得金黃的雞湯,有時是清爽的小菜和軟糯的粥點,總是清淡合口,溫度恰好。

她會安靜地將食盒放在外間桌上,最多輕聲提醒一句:“請世子趁熱用”。便默默退下,從不打擾。

而世子爺,雖面上總無甚表情,有時甚至略顯不耐。最終總會擱筆,走到外間,將那些吃食一點一點用完。

屋內的蕭景城筆尖幾不可察地一頓,面色無異繼續批閱。

待手中這份急報處理妥當,合攏置旁,再伸手去取下一份公文時,動作倏然頓住。

目光,落在那摞公文最上方的素白信封上。

“誰來過?”

候在門外的蕭七聞聲,立刻快步走了進來。

順著蕭景城的目光看到那信箋,他臉上閃過一絲恍然,忙躬身解釋。

“回世子爺,是少夫人身邊的翡翠姑娘昨夜送來的,說是少夫人囑咐,務必親自呈到您的書案上。”

因昨夜世子爺宿在扶疏院,今晨又匆匆趕往城外送行,他自己也跟著忙前忙後,竟將這事兒給忘了。

蕭景城眼眸裡的冷色褪去,眉梢微抬。

是她送來的?

蕭七覷著他的臉色,大著膽子道。

“爺,少夫人定是有些體己話兒,當面羞於啟齒,才寫了信來。女兒家心思細膩婉轉,常有這樣的。”

體己話?

蕭景城眼前,驀然閃過方才馬車裡,她微微傾身追問時,那雙映著窗外碎光的桃花眼。

心絃彷彿被甚麼極輕地撥動了一下。

一股微燙的細流,自心口隱秘處悄然竄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捏著公文邊緣的指尖,微微抖了抖。

窗外漏進的天光恰好映在他側臉,那冷玉般俊美的耳廓邊緣,竟泛起一圈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薄紅。

“嗯。”

他淡淡應了一聲,揮退蕭七。

待書房門被輕輕合攏。

蕭景城才緩緩伸出手,拿起那封信。

是女子常用的細膩箋紙。

拆開封口。

將裡面摺疊整齊的信紙抽出,緩緩展開。

和離書。

最上面的三個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入他的眼裡。

蕭景城臉上那點因微末的溫度,在看清字跡的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捏著信紙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

周身的氣壓猛地低沉下去。

窗外投進來的陽光,似乎也被這股駭人的氣息震懾,狠狠一晃,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砰!”

一聲悶響,是他另一隻手,緊握成拳,重重砸在堅硬的紅木桌案上。

筆架上的狼毫筆震得跳起,又滾落桌面。

門外的蕭七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駭得心頭一悸,慌忙推門進來。

“世子爺?”

只見世子爺背對著門站著,肩背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那封展開的信紙在他手中微微顫抖。

即便只是一個背影,蕭七爺能感覺到那散發出的令人膽寒的怒意。

良久,那緊繃的背影才緩緩轉過來。

蕭景城的臉上已沒有一絲表情,整個人像是被覆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特別是那雙眼,黑沉得嚇人,裡面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昨日,少夫人在黎府,後來發生了甚麼。事無鉅細,說。”

蕭七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將暗中查探到的訊息一五一十稟報。

“黎昭?”

蕭景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無波,卻讓蕭七無端打了個寒顫,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雖不知那信裡寫了甚麼,但能讓世子爺發這般大的火的。定不是他先前的以為的女子羞於出口的體己話。

大著膽子猜測。

“爺,夫人她是不是因著昨日您被宮中急召先走,後來又忘了派車去接,獨自在黎府空等,這才……生了氣?”

蕭景城神色微動。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他忘了去接她,她便寫下這和離書?

簡直荒謬!

和離,這也是能這般兒戲的嗎?!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她與黎昭之間早商量好的,只等一個合適的由頭?

前世那封“私奔信”,再次浮現在腦海裡。

就在這時,先前派去扶疏院傳話的小廝回來了,他苦喪著臉,在門外哆哆嗦嗦地回話。

“回,回世子爺,少夫人那邊……說她不得空……”

“砰!”

又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

蕭景城一拳砸在書案邊緣,堅硬的紫檀木裂開了細微的紋路。

小廝駭得臉色煞白,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蕭景城鐵青著臉,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墨色袍袖帶起陣陣凜冽的寒風,徑直穿過迴廊。

往扶疏院的方向,疾步行去。

作者有話說:狗男人要破防了。他會怎麼做?

推薦一下朋友的文

書名《小官之妻》

作者:一斛銖

文案:裝醉的懦弱丈夫,步步緊逼的前未婚夫和可憐的她。

夫君是個小官,他為了官位將她獻給了他的上司。

而夫君的上司,恰逢是她訂過親,在她沒有被揭穿假千金身份時的未婚夫。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