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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和離書

2026-05-01 作者:稻香來

第24章 第 24 章 和離書

蕭景城袖袍下的手指驀地攥緊, 骨節發出細微的輕響。薄唇緊抿,寒潭一般的眸子盯在黎昭身上。

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亭內,空氣繃成一根拉到了極致的弦。

黎昭卻似恍然不知。

他緩步踱下石階, 彎腰,指尖拈起油紙一角。

“可惜了。”

隨後他直起身, 抬眸,對上蕭景城的視線。

“怎麼?世子莫不是還想在這黎府再殺我一次?”

腳下一掃,油紙包劃過一道弧線。

噗嗤一聲,砸開湖面的薄冰, 很快沉下去。只在破碎的冰洞邊緣留下幾圈緩慢擴散的油暈。

他說的是上回在汴河,蕭景城派人殺他的那一次。

蕭景城面無表情:“你早有防備。”不是疑問句。

黎昭低低笑出聲。

“讓我猜猜,世子應是兩個月前回來的吧?回來就要置我於死地。嘖嘖。看來,我有得罪過世子啊。”

蕭景城波瀾不驚:“黎大公子也是兩個月前吧。一醒來, 就著手回京的事。只是, 你不該回來。”

黎昭眉頭微挑:“哦?世子不防說說看?”

“我怕黎大公子有命回來, 沒命離開。”

蕭景城踏前半步,墨藍錦袍在凜冽空氣中紋絲不動,周身迫人的氣勢卻如寒潮般彌散開來。

連亭角垂掛的冰凌都彷彿被震得輕輕顫動。

黎昭絲毫沒有被嚇到,反而笑了起來。

“是嗎,那我等著。”

兩人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 管家快步走來,在感受到亭內氣氛不對後,惶恐地止住步。

“世子爺,大公子,宴……宴席已備妥了,家主特意吩咐,請世子爺移步花廳暖閣。”

亭內那根繃緊的弦, 卻並未鬆弛。

蕭景城的目光仍鎖在黎昭臉上,那眼神彷彿要將他每一寸細微的表情都剜下來審視。

良久,他才極緩地轉開視線,看向躬身不敢抬頭的管家,喉間溢位一個聽不出情緒的“嗯”。

轉身,徑直向亭外走去。

管家長舒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嚇出的冷汗。

“大公子,您與世子爺……”

“走吧。”

-

花廳暖閣內,燭火通明,衣香鬢影浮動,觥籌交錯間喧聲笑語。

黎家主面上掛著笑,妙語連珠。

言語間既不失對世子的恭謹,又巧妙維繫著主家氣度,將場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上首貴客席上,蕭景城神色疏淡。

他手執杯盞,酒液在白玉盞中輕輕晃動。他話不多,對黎家主的殷勤,只偶爾頷首或低應一聲。

目光總似不經意地,越過滿桌珍饈與晃動的人影,落向下席那個與蘇姨娘同坐的纖細身影。

蘇姨娘有些不自在,小聲道。

“蘇蘇,你不該坐在這兒的。”

她只是一個妾室,又不得家主喜歡。

往年這等家宴,她連花廳的門檻都邁不進。今年若非世子駕臨,主母沈氏有意彰顯黎家和睦。

這才有了她的一席。

黎蘇抬眼。

正對上,蕭景城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一息後,她若無其事地移開。

又對上黎昭溫潤的目光。

黎昭朝她舉了舉手中的酒杯,黎蘇微一怔,笑了。

唇邊漾開兩個淺淺的梨渦。

這一出兄妹間的互動,沒有人覺得有何不妥。唯有蕭景城,臉色倏地陰沉去,“咔”手中杯盞,重重磕在桌面上。

方才還喧鬧的花廳,頓時寂靜一片。

蕭七快步走進來。

“主子,陛下急召。”

蕭景城緩緩起身。

“今日便先告辭了。”

黎家主忙不疊跟著站起來:“國事要緊,國事要緊。”

眾人也都跟著站起來。

蕭景城的目光掠過黎蘇。

她站著那裡,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袖口繡的一朵小花。

黎家主皺眉,正欲開口訓斥,蕭景城說話了。

“蘇蘇便在孃家多呆會,晚些我來接你。”

黎蘇終於抬起眼,輕聲應道:“好。”

蕭景城搭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朝黎家主頷首。

“岳父,改日再來叨擾。”

“世子客氣了,您慢走。”

一屋子人簇擁著蕭景城往外走。

黎蘇仍站在原處。

蕭景城的腳步在她身側極其短暫地滯了一下,衣襬拂過她垂在身側的手背,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

旋即,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堂內重新安靜下來。

大年初二在飯桌上被叫走,眾人看到的是蕭景城的聖眷正隆,可蘇姨娘只看到女兒的獨守空房。

她拍了拍女兒的手,低聲勸慰。

“世子爺身負皇命,公務繁忙,你要多體諒些。”

黎家主送客回來,剛踏入暖閣便聽到這話,當即沉下臉,呵斥。

“婦人之見。你懂甚麼?世子這是聖眷正隆。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他嚴厲的目光轉向黎蘇。

“你在孃家多住一日也好,正好讓你主母好好教導你,該如何謹言慎行,做好世子正妻的本分。”

言下之意,直指蘇姨娘未能教好女兒。

“你在孃家呆一日也好,讓你主母教教你,該如何做正妻。”

言下之意是蘇姨娘沒有教好。

蘇姨娘臉色煞白。

黎蘇胸口起伏,欲要辯駁,卻被蘇姨娘緊緊拉住衣袖,無聲地搖頭阻止。

她看著姨娘眼中的哀求,所有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無力地垮下了肩膀。

廳內眾人重新落座。

其中一位族伯道。

“前幾日,我在戶部王侍郎的宴席上,聽得些許風聲。”

“大理寺卿程大人,年事已高,已有告老之意。陛下屬意的人選。怕是,非咱們這位世子女婿莫屬了。”

廳中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大理寺卿。

蕭景城升任少卿才不過月餘,若再擢升為正卿……這升遷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更何況,他才二十二歲。

前途何止無量。

一位族叔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這,這可是天大的喜訊啊。咱們黎家……”

黎家主按下激動的心情,道:“此事尚未有明旨,不可妄議。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釘在黎蘇身上。

“世子如今正是關鍵時候。你身為他的正妻,一言一行,都關乎他的體面,更關乎咱們黎家的前程。”

“切莫再使小性子。”

-

天色已徹底暗沉下來,濃墨般的雲層沉沉壓著屋簷,雪光映照下,庭院裡一片慘白。

蕭景城沒有出現,鎮國公府的馬車也遲遲不見蹤影。

蘇姨娘緊緊攥著黎蘇微涼的手,她眼圈仍是紅的,小心翼翼地道。

“世子爺,定是還在忙公務。”

“天這麼晚了,路上又冷又滑。你今日就在家裡住下吧。若獨自回去,路上有個萬一……娘,娘真的承受不住……”

黎蘇點頭:“好。”

蘇姨娘破涕為笑,忙去了隔壁廂房。

她親自盯著人換了嶄新的被褥,炭盆裡添足了銀絲炭,燒得屋裡暖烘烘的。窗欞上的冰花都化成了水,蜿蜒出一道道溼痕。

又去張羅晚膳,說要給她燉最拿手的湯。

晚膳是在炕桌上用的。

四碟小菜,一盅燉得金黃濃稠的雞湯,熱氣氤氳著,將兩張臉都燻得模糊。

姨娘不停地給黎蘇夾菜。

“多吃些,瞧你瘦的。這烏雞是前日莊子上才送來的,最是滋補……”

黎蘇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湯。

湯很鮮,燙燙地滑下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用過晚膳。

黎蘇洗漱罷,穿著家常舊衣靠在榻上。

蘇姨娘坐在床沿,手裡拿著一把桃木梳,一下下替她梳理著半乾的長髮。

動作很輕,像小時候那樣。

“記得你五六歲時,頭髮就這麼長了。又黑又亮,梳都梳不通。每回給你梳頭,你總要哭鬧。”

黎蘇閉上眼。

那些久遠的的畫面,忽然在這一梳一梳間清晰起來。

夏夜窗外的蟬鳴,姨娘哼著不成調的童謠,梳齒劃過髮絲的微痛,還有枕邊驅蚊的艾草香。

“後來你長大了,不愛讓人碰頭髮了。”蘇姨娘頓了頓,“再後來……就嫁人了。”

梳子的動作停了。

黎蘇睜開眼,回頭看去。

蘇姨娘正低頭看著她。

“蘇蘇,你,可是在國公府受了委屈?娘聽聞,那柳姑娘成婚當日,國公府裡似乎鬧出了一些動靜,可是世子他……”

難道是世子臨時反悔,攔下了那樁婚事?

黎蘇眼前猛地閃過破廟中的一幕。

心臟猛地一縮。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有”,想說“母親不必憂心”。

可那些話死死地卡在喉嚨裡,像是生了鏽的舊鎖,怎麼也打不開。

蘇姨娘看著她沉默的側臉,眼淚忽然就滾落下來。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女兒微蹙的眉間。

“我的蘇蘇,小時候最愛笑了。怎麼現在,總看著心事重重的。”

黎蘇鼻尖酸澀,使勁眨了眨眼,將眼淚逼了回去。

語氣輕鬆道:“沒有的事。只是……長大了。”

蘇姨娘沒有再問。

她放下梳子,將黎蘇輕輕攬進懷裡。

冬日的天黑得極快,沒一會兒,那黑已濃稠得像是一團化不開的墨。

屋裡安靜下來。

炭盆“噼啪”炸開一朵火星,濺在銅罩上,很快黯滅。

不知過了多久,姨娘終於鬆開她,擦了淚,強笑著催她去歇息。

-

黎蘇推開房門。

又下雪了。

寒風捲著雪沫劈頭蓋臉砸過來,激得她渾身一顫。

庭院裡空蕩蕩的,簷下掛著的燈籠在風裡搖晃,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她攏了攏衣襟,正要往廂房去,腳步倏地頓住。

月洞門外的迴廊下,一道清雋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裡。

是黎昭。

他依舊披著那件霜色斗篷,肩頭已落了薄薄一層雪,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見她出來,他眸光微動,唇角漾開一抹溫潤的笑意。

“要回去了?”他問,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黎蘇怔了怔:“兄長怎麼在這兒?”

“路過。”

他答得簡單,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衣衫上,眉頭微蹙。

“夜深了,天冷,我送你回去。”

黎蘇看著他被雪打溼的肩頭,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掐了一下。

“若我今晚就宿在姨娘這兒呢?”

黎昭靜了一瞬。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他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未減,只是那笑意深處,有甚麼東西沉澱了下去,沉得讓人心頭髮慌。

“我知道你會出來。”

黎蘇呼吸一滯。

覺得這時的兄長與往日有些不一樣。隨後,她又搖頭將這個念頭按下。應是自己心思恍惚的緣故。

她唇角微微彎起。

“還是兄長了解我。”

黎昭淺褐色的眸底有甚麼一閃而過,他沒再說甚麼,只側身撐開傘,遮在她頭頂。

“天黑路滑,仔細腳下。”

兩人並肩走在寂靜的迴廊裡。

雪光映著夜色,將整個庭院照得一片素白。

腳步踩在積雪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一聲,又一聲,像是某種隱秘的心跳。

黎蘇的院子離蘇姨娘的院子不遠,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

她在院門前停下,轉身看向黎昭。

“我到了,兄長回去吧。”

黎昭點點頭,卻沒動。

“我看著你進去。”

黎蘇抿了抿唇,推門走進院子裡。

關門時,她下意識地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

漫天飛雪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挺直如松,肩頭的雪已積了厚厚一層,將他幾乎染成一個雪人。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目光越過院牆,靜靜落在她這扇緊閉的門上。

-

次日,雪終於停了。

天色並沒有放晴,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沉甸甸地懸在屋脊上,彷彿隨時會墜下來。

庭院裡,積雪被攏到牆角,堆起一個個小小的的雪丘,像是一座座白色墳冢。

黎蘇用過早膳,便到了該回鎮國公府的時候。

蘇姨娘眼中滿是不捨,卻也知道再留不得。出嫁的女兒能在孃家住一晚,已是難得。若再住下去。

會惹出閒話。

她一面抹淚,一面細聲叮囑黎蘇要好生照顧自己。末了,又悄悄往她手裡塞了個荷包。

“這裡頭是一些散碎銀子,你悄悄收好,萬一……萬一有個甚麼急用,手頭也寬綽些。”

黎蘇知道這是姨娘從微薄月例裡一點一滴摳攢下的體己。

她鼻尖一酸,想要推還,瞧見姨娘眼裡的小心翼翼。

終只能默默握緊,低聲道:“女兒知道了。”

臨出門時,她趁姨娘沒注意,將那荷包塞回了衣櫃裡。

從姨娘院子出來,按規矩,須得去向嫡母沈氏辭行。

行至正院外,尚未通傳,便聽得東廂房裡隱隱傳來女子壓抑的嗚咽和爭執聲。

是黎妍的聲音,帶著哭腔,失了往日的驕橫。

“……母親。他又納了一個。這個月已經是第三回宿在那個賤人屋裡了。我那裡……他現在連門檻都不願踏進。”

“哭甚麼?自己沒本事攏住男人的心,還有臉在這裡哭?有這功夫,不如多想想怎麼生下嫡子才是正經。哭能哭出兒子來嗎?”

“他都不碰我,我如何生得出嫡子?母親,我這日子……”

沈氏厲聲打斷。

“住嘴!這些不上臺面的話,也是你能掛在嘴邊的?若被你父親聽見,連我都保不住你。”

靜了一瞬,黎妍的聲音再次響起。

“憑甚麼,黎蘇那個賤人就能那麼好命,嫁給蕭世子。而我卻要在這裡守活寡。娘,我不服,我不甘心。”

“你不服有甚麼用?當初……”

黎蘇站在廊下冰冷的石磚上,指尖微微發涼。

她沒有再聽下去,悄無聲息地後退幾步,轉身沿著來路默默離開。

黎蘇默默退了出去。

-

黎蘇走到二門時,黎昭已經等在那裡了。

見她過來,他快步迎上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眉頭微蹙。

“可是昨晚沒睡好?”

黎蘇搖搖頭:“沒事。”

黎昭沒再追問,只溫聲道:“馬車備好了。我送你回去?”

“我想……走走。坐馬車悶得慌。”

黎昭沉默一瞬,點頭:“好,我陪你。”

兩人並肩出了黎府。

雪後的長街很靜,行人寥寥,只偶爾有車馬轆轆駛過,濺起一片雪沫。

路旁的店鋪大多還關著門,只有幾家賣早點的小攤冒著熱氣,在清冷的空氣裡嫋嫋升騰。

黎蘇走得很慢,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街景,卻又像甚麼都沒看進去。

黎昭走在她身側半步遠的位置,既不貼近,也不遠離,是一個恰到好處的守護距離。

“兄長,你說……女子活在這世上,是不是註定就不能為自己而活?”

黎昭腳步微頓。

他側頭看她,她正仰頭看著天幕上灰色的雲層,側臉在雪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像是下一刻就會騰空而去。

黎昭心口猛地一悸。

上前一步,輕聲問:“為何這麼問?”

“只是忽然覺得,女子這一生,似乎從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我們好像……”

“從來都沒有選擇的權利。”

黎昭看著她,沉默良久。

“蘇蘇,這世道對女子確實不公。但……總有人不甘心認命。”

黎蘇轉頭看他。

他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深邃情緒,像是沉澱了太多過往,太重,太沉。

她輕聲問:“兄長,若有一日,我想離開國公府,你……”

“會。”

他答得毫不猶豫,甚至有些急切。

“無論你想做甚麼,我都會幫你。”

黎蘇心裡湧過一陣暖流,眉眼微彎。

“多謝兄長。”

黎昭看著面前就連笑都帶著絲憂色的女子,心口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他喉結滾了滾,道。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馬車出了城,沿著汴河一路向南。

車廂裡,黎昭很體貼地沒有多言,只偶爾指點窗外的景緻。

哪處山頭雪景最好,哪段河面冬日會結冰,哪家野店的熱酒最醇。

他的聲音平穩溫和,像一道暖流,緩緩湧進黎蘇心裡。

黎蘇靜靜聽著,緊繃的肩頸漸漸鬆懈下來。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一處僻靜的莊子前。

莊外是連綿的梅林,紅白相間,開得正盛,遠遠望去如雲霞鋪展。

黎昭率先下車,伸手扶她。

“這是我前年置下的產業。平日得閒時,會來此小住。景緻不錯,也清淨。”

黎蘇搭著他的手踏下馬車。

指尖相觸的瞬間,他另一隻手倏地捏緊,因為太過用力,整個手腕都在細微地顫抖。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面上仍帶著溫潤的笑意。

在她下來後,得禮地收回手,退開兩步。

兩人踏著積雪走進梅林。

梅香清冽,混著雪後乾淨的空氣,吸入肺腑,竟有種滌盪塵埃的錯覺。

腳下的雪被踩出咯吱的輕響,一聲聲,像是心跳。

穿過梅林,眼前豁然開朗。

幾座白牆黛瓦的院落臨水而建,引了活水成池。雖是冬日,活水並未凍上,幾尾紅鯉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擺尾。

那幾座院子,便是圍著這池子建的。

這確實是個散心的好地方。

只是不知為何,黎蘇竟有一種熟悉感。

黎昭推開其中一間院門。

“這池子引的是地下暖泉,冬日也不結冰。夏天時荷花滿池,坐在廊下賞景喝茶,最是愜意。”

黎蘇正欲跟著他進去。

忽然,斜對面院子的院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黎蘇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桃紅襖子的女子,從裡面出來。

是柳煙娘。

柳煙娘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黎蘇。

她先是驚愕,隨即眼中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

她挑釁地瞥了黎蘇一眼,隨即又退回院子裡。門關上的那一刻,黎蘇看到裡面好似有一個穿著墨藍衣服的男子,一晃而過。

那身形,與蕭景城很像。

黎蘇想起來了。

那院子是蕭景城的私產。

成婚的第二年,他曾帶她來過一次,說這裡清靜,適合讀書。只是那時,是夏天。是以,她才一開始沒有認出來。

原來,他將那女人,養在了這裡。

黎蘇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又在瞬間沸騰,最後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黎昭。

黎昭的神色平靜,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幕。他迎著她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我查到蕭景城將她安置在此處,已有五日。對外說她已遠嫁,實則……金屋藏嬌。”

金屋藏嬌。

黎蘇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湧上來,黎蘇猛地捂住嘴,彎腰乾嘔起來。

“蘇蘇。”黎昭連忙扶住她,掌心觸及的手臂冰涼得嚇人。

黎蘇喘著氣,直起身,臉色白得像是隨時會碎掉。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腳步踉蹌,走得飛快,彷彿身後有甚麼洪水猛獸在追趕。

黎昭快步跟上,直到轉過街角,確認那巷子消失在視線裡,黎蘇才猛地停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氣。

“蘇蘇……”黎昭的聲音裡帶著疼惜。

黎蘇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卻沒有淚。

“兄長,幫我。”

黎昭看著她,他伸手,輕輕撫上她的發頂,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好。你想怎麼做?”

黎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平靜的死寂。

“我要和離。我要離開國公府,離開蕭景城,離開這裡的一切。”

黎昭沒有絲毫意外,只問:“姨娘那邊……”

“姨娘……”黎蘇喉頭哽了哽。

“蘇蘇,姨娘比誰都更希望你能過得開心。她只是……不敢想。”

黎蘇怔住了。

她看著黎昭,看著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姨娘抱著她默默流淚。

是啊。姨娘怎麼會不希望她開心呢?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黎蘇輕聲道。

-

回到扶疏院時,天色已是黃昏,最後一縷殘光掙扎著沉入西邊厚重的雲層裡。

翡翠正焦急地在廊下張望,見她身影出現,忙不疊迎上前。

“娘子,您可算回來了。世子爺還在宮裡,尚未歸府……”

話未說完,她藉著廊下剛點起的風燈光暈,瞧清了黎蘇的臉,聲音戛然而止,駭了一跳。

那張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唇色都是淡的。

“娘子。您這是怎麼了?臉色這樣難看,可是路上受了風寒,還是身子哪裡不適?”

黎蘇緩緩搖了搖頭。

“我沒事。你下去歇著吧,不必伺候。我想……一個人靜靜。”

翡翠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退下了,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沒有點燈。

暮色從窗欞漫進來,將一切都染成模糊的灰藍。炭盆裡的火已熄滅,只剩一點餘溫,茍延殘喘地散著。

黎蘇走到臨窗的書案。

坐下。

點上燈。

鋪紙,研墨。

墨錠在硯臺上打著圈,磨出濃稠的墨汁,散發著清苦的松煙味。

她提起筆,筆尖蘸飽了墨,懸在紙面上方。

無數畫面紛至沓來。

大婚那夜,龍鳳喜燭高燒,他挑開蓋頭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她曾誤讀為驚豔的微光。

無數個寒冬深夜,她守著咕嘟冒泡的藥罐,指尖被燙出紅痕,只為等他歸來時能喝上一口暖胃的湯。

破廟裡,那刀刃折射的寒光,和他毫不猶豫指向柳煙孃的那隻手。

還有今日……

筆尖微微一顫,一滴濃墨墜落,在雪白的紙面上洇開一團刺目的黑。

黎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再無波瀾。

她重新鋪了一張新的宣紙,落筆。

[和離書]

三個字,力透紙背,每一筆都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她寫得很快,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寫他冷漠疏離,夫妻情薄。

寫他寵妾滅妻,置她於死地而不顧。

寫她心意已決,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寫到最後一筆時,筆尖在紙面上重重一頓,拖出一道凌厲的墨痕,像一道斬斷一切的刀鋒。

她停筆,看著那封寫好的和離書。

白紙黑字,字字泣血。

可奇怪的是,心裡竟一片平靜。沒有怨,沒有恨,沒有撕心裂肺的疼。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像是終於走完一條漫長又漆黑的路,雖然前方還是未知。

但至少,不必再回頭了。

窗外,天色已徹底黑透。

濃重的夜色吞噬了一切,連風聲都似乎隱匿了。

遠處,隱約傳來報更的梆子聲,沉悶,悠長,一聲,又一聲。敲在寂靜的夜裡,也像敲在某段生命的終結點上。

黎蘇將和離書仔細摺好,裝進信封。

“姨娘,對不起。”

“這一次……女兒想為自己,活一次。”

她抬起眼,望向門口的方向。

“翡翠。”

門被輕輕推開,翡翠應聲而入,臉上帶著憂色。

黎蘇將那個素白的信封遞過去。

“你親自去一趟,將這封信,送到世子的書房。”

翡翠看著那封信,又看看黎蘇平靜到近乎肅穆的面容,似乎預感到了甚麼,嘴唇動了動。

終究甚麼也沒敢問,只是鄭重地雙手接過,低聲應道。

“是,娘子。”

-

與此同時,皇宮議事殿外。

更深露重,皎月如霜,潑灑在光潔冰冷的漢白玉階上。

蕭景城剛與幾位同僚議完要務,踏著月色步下石階,墨色大氅的厚重毛領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宮燈次第點亮,將投在地上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

他心口猛地一悸。

那感覺來得突兀尖銳,像是一根淬了冰的細針,猝不及防刺進心臟最深處。

他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抬手按住心口,蹙緊了眉頭。

“世子?”身側的官員詫異回頭。

蕭景城放下手,面色已恢復如常。

他搖了搖頭,目光越過巍峨的宮牆,投向皇城之外,那片濃重的夜色裡。

……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說:黎昭:我在努力撬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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