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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失控

2026-05-01 作者:稻香來

第23章 第 23 章 失控

“上車。今日, 我與你同去黎府。”

黎蘇靜立片刻,終是俯身鑽入車內。

車廂本極寬敞,可蕭景城坐在那裡, 空間便陡然逼仄起來。

她在他對角最遠的角落斂裙坐下,指尖輕輕挑起簾邊一角, 側首望向窗外。

晨光從晃動的縫隙間斜斜地投進來,在她頰邊鋪開一層流動的薄金。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單調的轆轆聲。一聲,又一聲, 像是碾在人心上。

蕭景城將膝頭的書冊合攏,書脊輕叩小几,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他的目光滑過她微微緊繃的肩線,最終釘在她半掩的側顏上。

光影在顛簸中不住顫動。

時而漫過她微垂的睫毛, 在眼瞼處投下淺淡的陰影;時而遊移至她顴骨柔和的曲線上, 將本就白皙的肌膚映得像是浸在暖玉里。

浮著一層瑩潤的光澤。

“聽聞你今早只用了一小碗粥。可是早膳不合胃口?”蕭景城開口。

黎蘇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是不餓。”

蕭景城眉頭蹙起,目光鎖在她略顯清減的下頜處,那裡倔強地收著,彷彿輕輕一捏就會碎。

“太醫說你需要靜養,飲食上更該精心。”

他頓了頓, 語氣不自覺帶出慣有的命令口吻。

“回府後,讓廚房按方子重新擬你的膳食單子。”

靜了一息。

“莫拿自個身子賭氣。”

賭氣?

他以為這僅僅是賭氣?

難道她這些日子的傷心冷心,昨夜鼓足勇氣說出的那句“和離”,在他眼裡,都不過是女子使性子,鬧脾氣的,賭氣?

心口那處早已麻木的舊傷, 猝不及防被刺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攥著車窗簾子的手指猛地收緊,細棉布料在掌心發出不堪承受的微響,指節因用力而泛起森冷的白。

車廂內死寂,只餘車外碌碌輪響與馬蹄的嘚嘚聲。

坐在外頭車轅上的蕭七,聽著車內的動靜,屏住了呼吸,整顆心都懸到了喉頭。

馬車已駛出國公府。

雪後初霽,街道兩旁店鋪門口紅燈籠高懸。路上來往的行人臉上洋溢的節日喜氣,隔著一道車簾。

成了一出無聲的默劇。

蕭景城的視線,落在她攥得發白的指尖上。

他再次開口,聲音刻意放得緩和了些。

“禮單,可還滿意?”

黎蘇依舊看著窗外,目光穿過那片繁華,投向不知名的虛空。

“世子爺親自添置,自是周全。妾身代姨娘謝過世子爺關懷。”

蕭景城的目光在她冷淡得近乎透明的側臉上停留良久,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向內收攏。

“養榮丸是陛下所賜,於虛損之症最有效用。讓你姨娘按時服用,若不夠,我再進宮去求。”

他說著,語氣裡流露出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耐心。

這一次,黎蘇終於轉過了頭。

晨光瞬間鋪滿她整張臉。

“世子爺厚愛,妾身惶恐。只是姨娘福薄,怕受不起如此珍貴的御賜之物。再者……”

她極輕微地停頓了一下。

“世子爺不必如此。破廟之事,妾身明白。”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裡空空蕩蕩,映不出他的影子。

“妾身……並無怨言。”

最後四個字,她吐得極輕,極緩。

像耗盡最後一絲生機吐出的遊絲,甫一出口,便散在凝滯的空氣裡。

是的,並無怨言。

只是心死了。

只是那三年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那無數個深夜獨自等待的時光,那曾以為能捂熱的一片痴念……

都在他毫不猶豫選擇柳煙孃的那一刻,被碾成了齏粉。

蕭景城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繃出駭人的蒼白,手背上青筋如虯龍般驟然凸起。

蕭景城搭在膝上的手,指節繃緊,手背上青筋隱隱跳動。

“黎蘇,你當真……毫無怨言?”

最後四個字沉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

黎蘇在心裡冷笑一聲,微微偏頭,反問。

“世子希望妾身有怨言嗎?”

蕭景城下頜線繃緊,他沒有說話。

他自己也不明白。

若她哭鬧,指責,怨懟,他或許會厭煩,會以禮法道理從容應對。

可她偏偏如此……平靜,大度。

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失控感。

彷彿有甚麼至關重要的東西正在指縫間流逝,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是甚麼,更遑論抓住。

或許一個人在一方面過於出色,在另一方面便註定殘缺。

他自幼早慧,在別的孩童還在為一隻蛐蛐嬉鬧時,他就將家族的重任擔在肩上。

復禮克己,算無遺策。

於感情上不懂。

即便重來一世,他仍是不懂。

黎蘇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從晦暗的思緒中拉回來。

“昨夜我在畫舫上說的話,世子應當……聽到了吧?”

蕭景城搭在膝上的手指,極輕微地蜷縮了一下。他黑沉的眸子牢牢凝視著她,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出一絲,勉強賭氣的痕跡。

沒有。

他的指節虛虛向內扣緊。

“昨夜你說了許多話,蘇蘇指的是哪一句?”

黎蘇心臟猛地一緊。

她的記憶停留在從玉妃那裡出來,他等在外面,隨後他們一起離開。然後,再沒有了……

難道除了那句和離,她還說了別的話,還是做了甚麼不該做的?

“昨夜……妾身不甚酒力,多有失態,還望……”

蕭景城淡淡接過話頭。

“是挺失態的,抱著我哭了許久,還說……”

他故意停頓,觀察她的反應。

黎蘇的心驟然提起,懸在半空,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說甚麼?抱著他?哭了?

這怎麼可能?!

但……記憶深處,一個模糊的片段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來。

很多年前,她似乎也曾醉過一次,醒來後,素來沉穩的兄長眼神躲閃,滿臉緋紅。

她後來才輾轉得知,自己醉後……曾抱著兄長的衣袖哭泣。

難道這回也是……

“怎麼?你不信?”

蕭景城微微傾身,冷冽的松柏香瞬間侵佔了她的呼吸。他的目光牢牢鎖住她試圖躲閃的眼睛。

“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細節麼?”

黎蘇的脊背緊緊抵著冰涼的車廂壁,退無可退。他的逼近帶來強大的壓迫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不……不必。”

這時,車外蕭七的聲音適時響起。

“世子爺,少夫人,到黎府了。”

黎蘇幾乎是如蒙大赦,猛地抬手推開面前的男人。轉身,掀簾下了馬車。

蕭景城被她推得向後微仰,靠在車壁上。

看著那道幾乎是落荒而逃的纖細背影消失在車簾後,薄唇微微勾起。

旋即,不知想到甚麼,那抹弧度瞬間斂去,俊臉沉鬱下去。

-

黎府正門前,管家領著幾個小廝垂手侍立。

馬車停下,簾櫳掀起。

見到款款步下的黎蘇,管家眼皮懶懶一掀,只淡漠地掠過一眼,便隨手點了身側一個小廝。

“去,引二姑娘進去。”

自己依舊挺著腰板,目光殷殷地望向長街來處。

今日是出嫁女回門拜年,他奉了主母命令,候在此等三姑娘黎妍的車駕。

隨後,另一道身影踏下馬車。

管家眉心猛地一跳,幾乎疑心自己看錯。

他下意識閉緊了眼,再用力睜開。

那襲墨藍錦袍在晨光下泛著冷冽光澤,玉冠束髮,身影挺拔,通身散發著久居上位的凜然氣度。

不是鎮國公世子蕭景城,還能是誰?

“哎喲。”

他低呼一聲,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急急揮手命人速去內院通報家主,自己則連滾帶爬般搶上前幾步。

對著蕭景城,身子深深彎下去,幾乎要對摺起來。

“世子爺,二姑娘……老奴不知世子爺今日親臨,有失遠迎,還請世子爺恕罪。”

蕭景城眼皮都沒動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躬身行禮的管家,徑直落在前方身影單薄的黎蘇身上。

晨光落在他身上,為他挺拔的身形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黎蘇看著那隻手,看著管家和小廝們驚訝的眼神,看著黎府那扇熟悉的硃紅大門。

她知道了。

蕭景城是故意的。

故意在黎府門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那些慣會捧高踩低的勢利眼面前,演這一出恩愛夫妻的戲碼。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陷進掌心。

蕭景城的手沒有收回,反而更向前遞了半分。見她不動,他徑自伸手,穩穩握住了她的手腕。

黎蘇用力掙了一下,沒有掙脫。

正欲開口。

黎家家主黎文淵領著一眾族中男丁,步履匆匆地從府內迎出來。拱手作揖,姿態放得極低。

“世子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下官有失遠迎,萬望海涵。”

旋即,目光轉向黎蘇,語帶薄責。

“你這孩子也真是的。世子爺要來,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早一些遞個訊息?我們也好早做準備,不至如此怠慢。”

黎蘇垂眸不語。

蕭景城安撫般輕捏了一下她的手腕,隨即鬆開,改為虛攬在她後背。他看向黎文淵,黑沉的眸子深不見底。

“岳父大人不必責怪蘇蘇。是我臨時起意,與她無關。”

黎文淵臉上的笑容頓時熱切了十分,連聲道。

“世子有心了,有心了。快請府內上座。”

側身延請,一眾族親紛紛附和。

蕭景城這才牽著黎蘇的手,走進府內。

晨光將兩人身影拉長,親密無間地交疊在光潔的石階上,彷彿真是一對璧人。

正門不遠處的轉角陰影裡,黎昭靜靜立著。

他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還溫著,隱隱透出蜜汁烤鴨特有的甜香。是黎蘇自幼最愛吃的那家老字號。

他清早特意繞了遠路去買的。

-

正堂內,主母沈氏已候在那裡。

就連一向深居簡出的蘇姨娘,也到了。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色襖子,見到跟在蕭景城身邊的黎蘇,眼眶瞬間紅了。

她慌忙低頭,用袖口掩飾地按了按眼角。

待眾人坐定後,黎昭才姍姍來遲。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錦袍,晨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將他清雋的面容映得有些透明。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唇色淺淡,但那雙淺褐色的眸子,在看見黎蘇的瞬間,便漾開了溫潤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在見到蕭景城搭在她後背上的手時,極輕地凝滯了一瞬。

“兄長。”黎蘇輕輕喚了一聲。

蕭景城將她攬得更緊了些。

“蘇蘇來了。”

黎昭溫聲道,目光轉向蕭景城,禮節周全地頷首。

“蕭世子。”

蕭景城看著他,黑眸快速閃過一抹冷色。

“黎大公子。聽聞前日驚馬受傷,可好些了?”

黎昭微微一笑。

“勞世子掛心,只是小傷,已無大礙。”

兩人說話間,黎家主已吩咐下人上茶。

黎家主絮絮叨叨地說著些家常,話裡話外都是討好。

蘇姨娘則紅著眼眶,一會兒看看女兒,一會兒看看女婿,欲言又止。

黎昭偶爾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卻時不時落在黎蘇身上。

而蕭景城……

他姿態從容地坐在黎蘇身側,一隻手隨意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則始終虛扶在黎蘇身後,是一個充滿佔有慾的姿態。

可只有黎蘇知道,那隻搭在她椅背上的手,指尖正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敲擊著木質扶手。

這是他煩躁不耐時的小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黎家主終於說累了,端起茶盞潤喉。

堂內一時安靜下來。

蕭景城就在這時開口。

“岳父,姨娘。”

他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兩位長輩。

“今日前來,除了拜年,還有一事。”

黎蘇的心猛地一跳,倏然轉頭看他。

蕭景城繼續道:“從前是我疏忽,讓蘇蘇受了委屈。”

“今日前來,是想請岳父姨娘放心。從今往後,我必會好好待蘇蘇,不讓她再受半分委屈。”

話音落下,滿堂寂然。

黎家主愣住了。

蘇姨娘更是直接捂住了嘴,眼淚簌簌滾落。

黎昭端著茶盞的手,劇烈一抖。

而黎蘇……

她看著蕭景城平靜無波的側臉,看著姨娘感動至潸然的淚眼,看著父親那彷彿押中寶般的欣慰神情。

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令人心頭髮冷,又滑稽得讓人想笑。

黎家主終於回神,激動得聲音發顫。

“世子言重了。言重了。蘇蘇能得世子如此愛護,是她的福分,是我們黎家天大的福分啊……”

蘇姨娘更是哽咽起身,朝著蕭景城便要拜下。

“世子爺……妾身,妾身代蘇蘇,謝過世子爺大恩……”

“姨娘不必。”

蕭景城抬手虛扶,目光轉向黎蘇。

“這一切,本就是我該做的。”

黎蘇迎上他的目光。

在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裡,她清晰地讀出了他未言的話。

你看,這局面,你還敢提和離麼?

黎蘇搭在膝上的手,一點點收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傳來,她卻渾然不覺。

只感到一種溺水般的窒息,無聲無息,漫過頭頂。

-

又說了一會話,管家來訊息,嫡妹黎妍回來了。

主母沈氏這才露出笑臉,起身離去了。蘇姨娘也拉著黎蘇,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一進屋,蘇姨娘便再也忍不住,緊緊攥住黎蘇的手,未語淚先流。

“蘇蘇,快讓姨娘看看。”

她聲音哽咽,仔仔細細地端詳女兒。

“怎麼又瘦了?你身子弱,要千萬當心知道嗎?天冷要記得添衣裳,可不能仗著年輕,不當回事,等你到了姨娘這年紀。後悔就晚了。”

“姨娘,不用擔心,我沒事。”

黎蘇握住她的手,扯出一個笑。

“怎麼能不擔心?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一旁侍候的嬤嬤道。

“前幾日聽說,二姑娘染了風寒,姨娘做了一宿的噩夢,去佛堂跪了整整一夜。”

黎蘇眼眶酸澀:“姨娘……”

“你這孩子哭甚麼?姨娘沒本事,不能讓你成為嫡女。是姨娘對你不住。姨娘能做的,只有去求菩薩保佑。”

“好在,現在苦盡甘來了。”

“世子爺他今日能來,能說出那番話,姨娘就是立時閉了眼,也安心了。”

黎蘇心頭一緊,反握住姨娘冰涼枯瘦的手。

“姨娘,您別這麼說……您要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姨娘不敢想。姨娘只盼著你好。”

黎蘇喉嚨發澀。

她想說:他在破廟裡,當著我的面,選了另一個女人。

想說:那把刀砍下來的時候,他站在柳煙娘那邊,而我,是被他捨棄的那個。

想說:今日這一切,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戲。他心裡沒有我,從來都沒有。

黎蘇張了張嘴。

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磨得生疼,卻吐不出一個字。

蘇姨娘沒察覺她的異樣,兀自絮絮說著。

“世子爺今日能來,能說那番話,便是心裡有你的。”

“男人嘛,年輕時難免有行差踏錯的時候。外頭那些鶯鶯燕燕,不過是一時新鮮。你才是明媒正娶的正頭娘子,只要你穩得住,早些生下嫡子,這少夫人的位置誰也撼動不了。”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舊荷包,小心開啟,裡頭是幾塊碎銀子並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

“這簪子,是你外祖母留給我的。娘沒甚麼好東西給你,這個……你拿著。”

她將簪子塞進黎蘇手裡,又緊緊握住。

“往後,好好跟世子爺過日子。收斂些性子,莫要再使小性兒。他是做大事的人,你需得體諒,要賢惠,要……”

“姨娘。”黎蘇忽然打斷她,“我……”

黎蘇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支溫潤的白玉簪。

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玉蘭,工藝樸素,有一種歷經歲月的妥帖光潤。

就像姨娘的一生。

“這支簪子,很襯您。”

黎蘇抬起眼,將簪子輕輕插回蘇姨娘略顯花白的髮髻間。

“您戴著,好看。”

蘇姨娘愣了愣,抬手摸了摸簪子,眼眶又紅了。

“你這孩子……這是給你的……”

“我有的。”

黎蘇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

“姨娘,我在國公府……甚麼都不缺。”

她頓了頓,看著姨娘期待的眼睛,終是將那口滾燙的沙礫,混著血咽回了肚子裡。

“……我會好好的。”

聲音輕得像嘆息,散在冬日清冷的空氣裡。

蘇姨娘用力點頭,淚中帶笑。

“好,好……你能想通,姨娘就放心了。”

窗外,不知哪房的小丫鬟路過,清脆的笑語隱約傳來。屋裡炭盆燒得正好,偶爾“噼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暖意燻人。

黎蘇卻覺得,四肢百骸都在一點點冷下去。

-

黎府花園西北角,有座半舊的六角亭。

此時亭中無人,石桌上殘雪未掃,四周梅樹虯枝橫斜,幾點殷紅的花苞從雪隙間怯生生探出頭。

蕭景城負手立在亭邊,目光落在遠處一株老梅上。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不疾不徐,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未回頭。

黎昭披著那件霜色灰鼠毛斗篷,緩緩踱進亭中。

手中提著一個油紙包,邊緣已不再散發熱氣,凝著幾點冷透的油漬。

“世子好雅興,這冰天雪地,獨自在此賞梅。”

蕭景城緩緩轉過身。

兩個男人,一個身著墨藍錦袍,氣息沉冽如古潭寒水;

一個月白常服,氣質清雋似雪後初霽。

在這覆雪的空亭中對峙,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

黎昭彷彿毫無所覺,他提了提手裡的油紙包。

“蘇蘇自幼口味挑剔,旁處的烤鴨總嫌油膩或寡淡,只認東街拐角王記的那一口。幼時慣出來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讓世子見笑。”

他語氣尋常,像在閒話家常,又隱隱透著股得色。

“蘇蘇,自幼口味挑剔,只喜東街王記的烤鴨。幼時慣出來的毛病,讓世子見笑了。”

蕭景城垂在身側的手,指節繃緊了一瞬。

“舅兄這份心意,細緻周到。我代蘇蘇,謝過。”

說罷,他已伸出手,去拿那油紙包。

黎昭手腕向後一撤。

蕭景城好似早料到了,手倏地變了方向,指尖在那油紙包底部極快地向上一挑,一拍。

“啪嗒。”

油紙包脫手墜落,在覆著薄雪的石磚上滾了兩滾,散開。

裡面色澤金紅,裹著晶亮蜜汁的烤鴨滾了出來,沾上了混著雪水的汙濁泥土,頃刻間一片狼藉。

蕭景城收回手,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方才觸碰到油紙包的指尖。

動作優雅。

“抱歉,手滑了。”

黎昭臉上的溫潤笑意,在油紙包落地的瞬間便已凝固。

他低頭看著那沾汙的烤鴨,唇線抿直,片刻後,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泛著冷意。

“世子專程在此等我,不會就為了……毀掉這一隻鴨子吧?”

蕭景城向前踏出半步,錦袍的下襬拂過石階積雪,帶起細微的窸窣聲。

“前日,大理寺丟失了一樣東西,不知黎大公子,可知那東西的去向?”

明面上是在問大理寺丟失的物品,實則是在說前世的恩怨。

黎昭假裝沒有聽出,蕭景城的言外之意。

面色不變,只輕輕拂了拂袖口。

“黎某一介商賈,終日奔波不過為些銀錢瑣事,朝廷衙署,實非我所能觸及,更遑論知曉去向。”

“世子怕是……問錯人了。”

“是嗎?”蕭景城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黎昭迎著他審視的目光,依舊笑得溫潤無害,頷首。

“自然。”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像是有無形的刀劍在交鋒。

短暫的死寂後。

蕭景城忽然逼近一步,壓低了聲音,那語調裡不再有試探,只剩下一種篤定。

“黎昭。”

他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問得石破天驚。

“你究竟是誰?”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荒謬突兀。

可黎昭聽懂了。

他眼底那層溫潤的假面,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這句話……”

“該我問蕭世子才是。”

作者有話說:謝謝寶寶們的支援,0點還有一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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