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放手
話音落下的剎那。
汴河上空, 最大的一朵煙花在最高處轟然炸開,奪目的光將他的臉映得雪亮。
“砰——嘩啦——!”
黎蘇清楚。
以他的性子,只要自己這句話說出口, 他便一定會答應。
他太驕傲了。
驕傲得不屑於去強留一個心不在他身上的女人。
光影寂滅,艙內重新暗下來。
蕭景城依舊端坐原處, 身形紋絲未動。
唯有垂落的廣袖之下,修長的指節倏地收緊,力道大得讓骨節都泛出青白。
窗外飄進來的風,帶著些嗆人的硝煙味。
良久, 他才緩緩抬眸,看向黎蘇。
“你方才說甚麼?”
那語氣,平淡得彷彿真的是沒有聽清。
黎蘇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在暗沉的光影裡, 深得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寒潭。
她張了張嘴。
“我說, 我們……”
“砰!”
這一次不是煙花。
是實打實的撞擊聲, 從畫舫左側的船身傳來。
整艘船劇烈一晃,矮几上的酒壺杯盞叮噹滾落,緋紅的鮫紗帳猛烈搖曳。
黎蘇本就體虛,被這股突然而來的巨大慣性,狠狠一推,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撲去。
眼看就要撞上桌角。
忽然,一隻強有力的手臂伸過來,牢牢扣住她的腰。
蕭景城的動作快得幾乎成了本能。
他臂彎一收,將她帶進懷裡,另一隻已同時撐住劇烈搖晃的艙壁,借力穩住兩人的身形。
鼻尖撞上他胸膛的瞬間,黎蘇聞到了熟悉的冷冽松柏香, 混著一絲極淡的,新洇開的血腥氣。
是他手臂上的傷口又裂開了。
黎蘇渾身一僵。
“放手。”她低聲道。
蕭景城沒有立刻鬆開。
掌心仍貼在她腰後,隔著厚厚的冬衣,能清晰感受到她單薄身子下,那細微的顫抖。
他的拇指,幾乎地無意識地,在她腰後的衣料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像在確認甚麼,又像在……
挽留。
只一瞬。
他鬆開了力道。
黎蘇立刻後退兩步,拉開距離。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他,只是低頭,整理著被弄皺的衣襟。
蕭景城看著自己驟然空落的掌心,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腰間那抹熟悉的溫度。
“待在艙裡,我去看看。”
他轉身朝外走去,艙簾掀起又落下。
黎蘇站在原地,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聽著艙外隱約傳來的船工驚呼與水波拍擊聲。
她走到窗邊,推開了雕花木窗。
凜冽寒氣撲面而來。
畫舫停在河心,四周是深不見底的黑色河水,在殘存煙花的餘光裡泛著幽幽的暗光。
更遠的河面上,其他達官顯貴的畫舫依舊燈火通明,絲竹管絃與嬉笑喧譁隔著水波隱隱傳來,恍如另一個世界。
她看見蕭景城的身影出現在船頭,正俯身檢視被撞的船舷。
幾名船工圍攏在他身側,指向某個方向,神色急切地訴說著甚麼。
他側耳傾聽,偶爾頷首,側臉在昏黃燈籠光下輪廓深邃,神色是慣有的冷靜專注。
那是她曾經深深迷戀過的模樣。
彷彿山崩於前亦能面不改色,永遠沉穩,永遠可靠,足以令人託付所有。
黎蘇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深不見底的漆黑河面。
畫舫停在河中央,距兩岸皆有數十丈遠。
她被困在這裡了。
心底升起一絲焦躁,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憊壓下。
她索性在窗邊的軟墊上坐下,攏緊身上的斗篷,靜靜地看著窗外。
河風很冷,吹得她臉頰生疼。
頸間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像一條細小的毒蛇,時時刻刻提醒著她那些不堪的記憶。
不知過了多久,艙外的嘈雜聲漸次平息。
簾幕再度被掀開,蕭景城走了進來,肩頭與髮梢皆落了一層薄霜。
“是艘運菜的漁船,天黑未察,撞上了。”
他言簡意賅,目光落在她身上。
“船身有損,需要檢修。今夜,今晚恐怕得在河上過夜了。”
他簡單解釋,目光落在她身上。
黎蘇抬起眼:“多久能修好?”
“至少兩個時辰。”
蕭景城走至矮几另一側,避開地上狼藉的碎片,撩袍坐下。
兩個時辰。
那就是要待到後半夜了。
黎蘇沉默了片刻,忽然問:“方才我說的話,世子可聽清了?”
艙內靜了一瞬。
炭盆裡,爆開一點微弱的火星。
蕭景城沒有立刻回答。
他執起僅存的酒壺,為自己緩緩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盞中輕晃,映著跳動的燭光。
“煙花聲太吵,”他慢慢道,抬起眼簾,目光與她相接,“我沒聽清。”
他在說謊。
黎蘇清晰地看見,他說這話時,喉結極輕微地滑動了一下。那是他心緒不寧時,下意識的小動作。
“那我現在再說一次。蕭景城,我們……”
蕭景城握著酒盞的手指驀然收緊。
恰在此時。
船艙外,一道清朗帶笑的聲音穿過簾幕傳進來。
“前方可是蕭世子座船?”
蕭景城似鬆了一口,站起身:“我們的事,容後再議。”
說罷,幾乎是步履匆匆地掀簾出去,就像身後有甚麼可怕的東西在追他。
片刻,簾幕再次被掀開,蕭景城去而復返。
他快步走至她面前,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手腕。
“陛下御駕親臨,就在前方龍舟畫舫上。你隨我一道去覲見。”
黎蘇下意識想掙脫:“我不……”
“別鬧。”
他側首,壓低的聲音擦過她耳畔。
“陛下面前,莫要失了禮數。”
他的手,溫熱,乾燥。
帶著薄繭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隨後,將她整隻手都攏進掌心裡,嚴絲合縫地包裹住。
牽著她往外走去。
黎蘇被他半攬半拉著出了船艙。
一艘遠比他們所乘畫舫更為龐大華貴的龍舟,不知何時已靜靜泊在不遠處。
舟身雕龍繪鳳,燈火通明,恍若水上宮殿。
蕭景城扶著她登上連線兩船的木橋,他的手始終牢牢包裹住她的,力道不重卻讓她無法掙脫。
龍舟畫舫內,金碧輝煌,燈火如晝。
絲竹管絃之聲靡靡入耳,衣著華美的歌女正抱著琵琶婉轉吟唱,數名身姿曼妙的舞姬在鋪著厚絨地毯的中央翩然起舞,水袖翻飛,暗香浮動。
上首主位,皇帝穿著一身常服,身側伴著一眾朝中重臣與宗室親貴。
見蕭景城攜黎蘇入內,不少人投來目光。
皇帝語氣溫和:“景城來了。”
蕭景城鬆開黎蘇的手,改為虛扶著她後背,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臣攜內子,叩見陛下。陛下萬福。”
黎蘇隨他一同斂衽行禮。
皇帝擺擺手,笑道。
“今日是除夕,不必拘禮。快入座吧。”
立即有宮人引他們至右側靠前的席案後坐下。
剛落座,鄰座一位蓄著短鬚,面龐紅潤的官員便笑著打趣。
“蕭大人,你這可就不夠意思了。陛下設宴,我等都是來談天說地,賞樂看舞的,你倒好,還特地將夫人帶在身邊,片刻不離。”
“這是怕夫人獨自在家寂寞,還是……怕我們這些人帶壞了你?”
話音一落,席間響起幾聲善意的低笑。
蕭景城面色不變,只端起宮人剛斟滿的酒盞,淺啜一口,方淡淡道。
“內子前日受了些驚嚇,身子尚未大好。今夜河上風大,留她一人在畫舫上,不放心。”
他說得坦然,語氣裡那份理所當然的關切,讓黎蘇搭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蕭大人這鐵骨也成繞指柔了。”
“蕭大人年輕有為,對夫人又這般上心,實在難得。”
……
黎蘇垂著眼,盯著案上琉璃盤中晶瑩剔透的葡萄。
他演得可真好。
一曲琵琶終了,餘音嫋嫋。
皇帝身側,一位身著緋紅宮裝,雲鬢高挽的麗人盈盈起身。
她容顏嬌豔,眼波流轉間自帶風情,正是近日聖眷正濃的玉妃。
“陛下,臣妾見蕭夫人氣度嫻雅,心中甚喜。這殿內酒氣熏人,歌舞也看膩了,不若讓蕭夫人陪臣妾去後艙透透氣,說幾句體己話可好?”
皇帝顯然對這位寵妃頗為縱容,聞言笑道。
“愛妃既然喜歡,便去吧。只是莫要冷落了蕭夫人。”
“臣妾省得。”
玉妃嫣然一笑,款步走至黎蘇案前,親熱地拉住她的手。
“夫人,隨本宮來。”
黎蘇下意識看向蕭景城。
蕭景城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眼神平靜,示意她安心。
黎蘇起身,隨玉妃離開喧囂正殿,穿過一道垂著珠簾的廊道,來到一處更為雅緻靜謐的艙室。
此處雖小,佈置卻極精巧,燻著淡雅的梨花香,窗外可見漆黑河面與遠處零星燈火。
宮人奉上香茗點心後,便悄聲退下,掩上了門。
玉妃拉著黎蘇在窗邊的軟榻上並肩坐下,那雙嫵媚的鳳眼仔細端詳著黎蘇的面容,半晌,輕嘆一聲。
“妹妹真是好福氣。”
黎蘇一怔,不知如何接話。
“蕭世子那樣的人物,位高權重,年輕俊朗,難得的是對妹妹如此一心一意。方才在席上,他那番話,任誰聽了不感動?這滿汴京城,有幾個夫君能做到這般?”
玉妃眼中流露出羨慕。
“妹妹真是好福氣。”
黎蘇垂下眼簾。
“娘娘謬讚。”
玉妃只當她是害羞靦腆,又拉著她說了許多話,直到夜色正殿席散,才命宮人送她回去。
回去的路上,蕭景城低聲問。
“玉妃娘娘與你說了甚麼?可曾為難你?”
黎蘇垂眸看著腳下。
“沒有,娘娘只是說了幾句家常。”
回到先前的畫舫上。
黎蘇站在船艙門口,看著蕭景城先行一步,抬手掀開了那厚重的擋風簾。艙內昏黃的燈光漏出來,映亮他半邊側臉。
她深吸一口氣。
正欲開口。
突然眼前一陣眩暈。
方才被玉妃勸著飲了幾杯,那酒喝著不覺得甚麼。現在被夜風這一吹,那酒氣上來。腦子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絮。
重重的,所有思緒都被攪成破碎的畫面,怎麼也合不攏。
她試圖站穩,可身子卻像是完全不受控制似的,軟軟地向一旁栽去。
蕭景城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上來,手臂一伸,穩穩接住了她下墜的身子。
手臂一抄,便將她打橫抱起。
大步走進艙內。
黎蘇被輕輕放在那張過於寬大的床榻上。
絲綢被褥冰涼絲滑的觸感貼上脊背,鮫紗帳角隨風垂落,若有似無地拂過她裸露的脖頸和手腕,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
“……癢。”
她無意識地呢喃,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帶著被酒意薰染後的綿軟,像幼貓無意識的哼唧。
她本就長得貌美,膚色瑩白如玉,此刻雙頰因酒意暈開兩抹醉人的酡紅,長睫輕顫,眼波迷濛。
這一笑,褪去了所有清醒時的疏離防備。
像荒原上,乍然綻開的一朵穠麗到極致的牡丹花。
灼人眼目。
蕭景城正要直起身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單臂撐在她身側,就這樣虛懸在她上方,保持著一個俯身靠近的姿勢,頓在了那裡。
燭火在他身後跳動,將他的影子沉沉地籠罩下來,幾乎將她完全覆蓋。
艙外隱約的水聲風聲,乃至遠處畫舫飄來的絲竹聲,都在這一刻退得很遠,很遠。
他垂著眼,黑沉的眸子緊緊鎖住她。
這是他自重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笑。
不,或許更久。久到記憶都泛了黃。
前世最初的幾年,她在他面前,似乎也曾有過這樣毫無陰霾的笑靨。
只是後來,那笑容漸漸少了,淡了,最終被端莊,謹慎取代。
直到那封信出現,將一切徹底撕碎。
而此刻,這個笑容,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深處某個落滿灰塵的匣子。
一些被他刻意遺忘,或是在恨意中扭曲了的畫面,碎片般閃過。
她提著裙襬,小心翼翼繞過庭院積水,抬頭對他抿唇一笑;
她學管家理事,算盤打錯,懊惱地咬著筆桿,被他瞧見時羞赧地紅了臉;
甚至更早,在他們尚未成婚,僅有的幾次相遇時,她躲在長輩身後,偷偷瞧他,被他發現後慌忙移開視線,耳根卻紅透的模樣……
蕭景城的視線慢慢變得灼熱,從她泛著水光的迷濛眼眸,緩緩下移,落到她因酒意微潤的唇瓣上。
那唇微微開啟,隨著她略顯急促的呼吸,吐出溫熱甜香的酒氣。
混合著她身上極淡的茉莉花香,絲絲縷縷,縈繞在他的鼻息間。
他撐在床榻上的手臂,肌肉不自覺地繃緊,手背青筋隱隱浮現。
喉結,極其緩慢地,滾動了一下。
“……熱。”
黎蘇蹙起秀氣的眉,無意識地抬手,想去扯開衣領那繁複的盤扣。
手指卻軟得不聽使喚,指尖在細膩的衣料上胡亂抓撓了幾下,非但沒解開,反而將領口扯得更鬆散了些。
露出一小截瑩白如玉的脖頸,以及……那上面尚未完全癒合的,一道刺目的紅痕。
那是破廟裡,屠三刀刃留下的。
蕭景城瞳孔驟縮。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撫上那紅痕。
“蘇蘇,你可喜歡黎昭?”
“……喜歡。”
轟——!
蕭景城腦海裡似有甚麼炸開了,撐在床側的手臂,倏然收緊,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果然。
他眼眸驟然冷下來,收回手,彷彿方才是觸碰到了甚麼骯髒的東西。
她蜷縮起身體,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臉埋進枕間,破碎的嗚咽聲再壓抑不住。
“……只有哥哥對我好……你們都欺負我……嗚嗚……”
哥哥?
蕭景城已經直起身,正欲拂袖離去的動作,猛地頓住。
燭光在他僵住的高大身影上跳躍。
他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扭過頭。
目光落在床上那蜷縮著的嬌小身影上,看著她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睜著迷濛的雙眼,朝著他伸出手。
“哥哥……我不要喜歡他了,你帶我好不好……”
蕭景城身形猛地一震。
胸口像是被巨大的錘子狠狠敲了一下。
他是誰?
黎蘇等不到回應,伸出的手無力地垂落,嗚咽聲也漸漸低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
最終,徹底沒了聲息。
酒意和極度的情緒波動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她歪著頭,呼吸變得綿長均勻,竟就這樣帶著淚痕,昏睡了過去。
艙內一片死寂。
只有,外間傳進來的,河水單調地拍打船身的汩汩聲。還有……就是她輕淺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蕭景城站在床榻邊。
高大的身影被燭光拉長,投在晃動的艙壁上,與窗外投映進來的粼粼水光,扭曲在一起。
他看著她沉睡的容顏。
窗外傳來遠處畫舫隱約的更漏聲,子夜已過。
蕭景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已被強行壓下。
他走上前,動作是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柔。
拉過一旁的錦被,仔細地蓋在她身上。指尖在觸及她頸間那道紅痕時,極輕地停頓了一下。
眸色暗了暗。
他後退兩步,在離床榻不遠處的窗邊軟墊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離開,就這樣守著。
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睡顏上,又彷彿穿透了她,看向更遙遠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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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黎甦醒來。
首先感知到的,是腦袋裡如同宿醉未消的鈍痛,像是有無數細針在緩緩地扎刺。
她蹙著眉,眼睫顫動了幾下,才艱難地掀開眼簾。
視線所及,是熟悉的藕荷色流雲帳頂。
她回來了?
怎麼回來的?
“娘子,您醒了?您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
“我……”黎蘇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怎麼回來的?甚麼時候回來的?”
“天快亮的時候,世子爺抱您回來的。”
“您醉得厲害,一直睡著。世子爺將您安置好,又守了您小半個時辰,直到太醫來診過脈,說您只是醉酒加體虛,歇息便好,他才去了書房。”
翡翠端來一碗熱湯。
“這是世子爺吩咐的,醒酒湯。娘子,你喝些散散酒氣。待會還要去黎府拜年呢。”
黎蘇接過,握著溫熱的瓷碗。
她只記得自己去了龍舟,跟玉妃說了些話,多飲了幾杯,其他就都不記得了。
算了,反正也不是甚麼要緊的事。
黎蘇喝完湯,將空碗遞給翡翠。
“他有沒有……說甚麼?”
翡翠搖頭:“世子爺甚麼都沒說,只是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黎蘇蹙眉。
昨夜她在畫舫說的那句話,他應是聽到了的。
可是沒道理呀。
他愛的是柳煙娘,娶自己只是迫為老國公的遺願。如今自己提出和離,他應該是迫不及待答應才是。
翡翠將空碗放下,沏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裡,小心翼翼地問。
“娘子,您昨夜……是不是和世子爺……起了爭執?”
黎蘇垂下眼簾。
目光落在自己握著杯盞的手上。
爭執?
或許吧。
以前,她覺得自己是最瞭解他的。
瞭解他的驕傲,他的冷靜,他的責任,乃至……可現在。她忽然覺得,自己或許。
從來就沒有真正瞭解過他。
“替我梳洗吧。”
今日是大年初二,按汴京習俗,出嫁的女兒可在這一日回孃家拜年。是以,這天不需要去頤福堂請安。
早膳用得簡單,只用了小半碗粳米粥並兩筷子清淡小菜,便擱了箸。
翡翠早已將回門禮備好,禮單是照著國公府往年的慣例擬的,不算出挑,也絕挑不出錯處,正正合適。
黎蘇接過單子略掃了一眼,便遞還回去。
“就按這個準備吧。”
收拾停當,主僕二人帶著兩名捧著禮盒的僕婦,剛走出扶疏院的月洞門。
晨光清冷,將廊簷下昨夜凝結的冰凌照得剔透。
在通往府門的迴廊拐角處,迎面遇上了同樣回孃家拜年的張月如。
張月如今日顯然是精心裝扮過的。
一身簇新的石榴紅袖襖,頭上珠翠環繞,身後跟著的丫鬟僕婦更是捧了滿滿當當的禮盒,陣仗頗大。
她顯然也瞧見了黎蘇。
目光在黎蘇身上素淡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掃過黎蘇身後那兩名僕婦手中捧著禮盒。
“喲,弟妹,這也是要回孃家拜年去?倒是巧了。”
黎蘇腳步略頓,對她微微頷首:“長嫂。”
“弟妹這禮……瞧著倒是清爽利落,沒那麼多花哨。”
“不過也是,黎家是清流門第,最是講究風骨,不喜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熱鬧。弟妹這般安排,簡約而不失禮數,果然是……最最妥帖不過了。”
說著,她似真似假地嘆了口氣,抬手理了理自己鬢邊那支的金釵。
語氣一轉,帶上幾分嗔怪又炫耀的意味。
“哪裡像我?我也說呢,回個門罷了,何必如此興師動眾,帶這許多勞什子,沒的叫人笑話。”
“可你大哥他偏是不聽,非說這回門的節禮,關乎咱們國公府的臉面,更是咱們做媳婦的在孃家的底氣,硬是開了自己的私庫。唉,真是……拿他沒法子。”
她話音剛落,管家蕭福引著一溜丫鬟小廝,快步走來。
人人手中或捧或抬,俱是覆著喜慶紅綢的托盤與錦盒。
“少夫人安好。”
管家停下腳步,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意。
“世子爺方才特意交代了,說今日少夫人回黎府拜年,乃是開年的大事。原先備下的年節常禮……恐有些簡薄,未能盡顯府中心意。特開了私庫,再添上幾樣。”
張月如面上笑容僵住。
管家親自掀開紅綢一角。
是一支上好的百年人參。還有幾碗血燕,以及其他一些叫得出名,也有些叫不出名的貴重藥材。
“世子爺知曉少夫人生母蘇姨娘身子向來羸弱。特地吩咐,添上些合用的藥材,也算是一份孝心。”
“還有這盒養榮丸。”
他指向那明黃小盒。
“乃是宮中御用之物,最是溫和補益。是世子爺今早親自送來的。”
張月如臉上一陣紅一陣綠,看看那些名貴的錦盒,再看看自己這邊的。冷哼一聲,狠狠瞪了黎蘇一眼,踩著重重的步子。
快步離開了。
“娘子,您瞧見沒?大娘子方才臉都綠了。”
“哼,讓她炫耀。誰不知道,她為那些東西昨兒晚上還跟大爺吵了一架。”
黎蘇蹙眉:“翡翠。”
翡翠知曉娘子不喜在背後搬弄是非,忙住了嘴。
停了一會,又忍不住對著桌上那堆賞賜,興奮地嘰嘰喳喳起來。
“那麼多好東西,還都是緊著姨娘身子挑的,連宮裡用的養榮丸都拿來了。世子爺心裡……到底是有您的。”
“只是這麼多年了,您哪一年不是偷偷盼著,世子爺能在初二這天,陪您回一趟黎府?”
“可每回不是宮裡臨時有事,就是衙署公務脫不開身,總也……總也等不到。今年好不容易添了這樣重的禮,若是世子爺人能去,該多好……”
黎蘇沒接翡翠的話茬,只淡淡地說了句。
“走吧。”
轉身,走向侯在二門外的馬車。
車伕早已放下腳凳,恭敬地垂手立在一旁。
翡翠連忙上前,打起車簾。
黎蘇一手微提裙襬,一手扶著翡翠伸過來的手臂,正要彎腰入內。
動作,突然僵住了。
車廂內,昏暗的光線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已然端坐其中。
是蕭景城。
他穿著身墨藍色的家常錦袍,未披大氅,姿態閒適地靠坐在車廂最裡側的軟墊上,膝上隨意搭著一卷書冊。
晨光從尚未完全合攏的車窗簾隙透入一線,恰好勾勒出他的側臉輪廓,和高挺鼻樑下微抿的薄唇。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甚麼時候上來的?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蕭景城似乎這才被她的聲音驚動,從膝上那捲始終未曾翻過頁的書冊上,緩緩抬起了眼。
視線,越過昏暗狹窄的車廂空間,朝她投來。
作者有話說:猜猜,那句和離狗男人聽到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