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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我們和離吧。部分前世真……

2026-05-01 作者:稻香來

第21章 第 21 章 我們和離吧。部分前世真……

醒來時, 最先感知到的,是鼻息間瀰漫的濃重藥味。

黎蘇緩緩睜開眼。

視線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潮溼的薄霧。

她眨了眨眼, 霧氣褪去。

帳頂是熟悉的藕荷色流雲紋,邊角處, 用金絲線繡著一枝小小的紅梅。是她嫁過來第一年,親手繡上去的。

是她在國公府的臥房,扶疏院。

她還活著!

側過頭,一陣細細密密的刺痛在脖頸處泛起, 提醒著破廟裡那一幕,是真實的。被捨棄,也是真實的。

窗外天色是沉沉的鉛灰,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

“娘子!您, 您醒了!”

翡翠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緊接著一張憔悴驚喜的臉撲了過來, 眼睛紅腫得像桃子。

想去碰觸黎蘇,又怕碰碎了似的,手足無措,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您真的醒了。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她語無倫次,轉身朝著窗外跪下, 雙手合十深深拜了幾拜。

黎蘇想開口,喉嚨乾澀得像是要裂開了,張了張嘴,只發出一點氣音。

翡翠連忙用銀匙舀了溫水,小心地喂到她唇邊。

溫水潤過喉嚨,帶來一絲舒緩。

黎蘇緩了緩,終於能發出聲音, 嘶啞得厲害:“……我……”

“娘子別急,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可嚇死奴婢了。”

“太醫已來看過,說您頸上是皮外傷,未及要害,背上有些瘀腫,仔細將養便無大礙。真是萬幸……”

“我……是怎麼回來的?”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破舊風箱。

“是世子爺親自抱您回來的。世子爺守了您一整宿,天將亮時宮裡來了急召,才不得不換了朝服趕去。他……也帶著傷。”

黎蘇靜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昏迷前,那電光石火間,除了蕭景城那的一聲:蘇蘇。她好似還聽到了……兄長的聲音。

當時那一刀,她是不可能躲開的。

而現在,自己沒有受傷。

但她昏迷前,分明感受到了鮮血灑在臉上,以及刀刺進肉裡的聲音。

心口猛地一縮。

難道……是兄長替她擋下了那一刀?

黎蘇急了,顧不得頸上的傷,抓住翡翠的手,急急地問。

“兄長他可安好?”

翡翠被她問得一怔,茫然搖頭:“奴,奴婢不知啊……”

她只當黎蘇是憂心自己遇險之事被母家知曉,徒惹牽掛,忙寬慰道。

“府裡已封鎖了訊息,黎家那邊只知娘子染了風寒,並未聽聞詳情。娘子且寬心,好生休養才是。”

“奴婢這便遣人去宮裡給世子爺報個信,說您醒……”

“不必。”黎蘇出聲打斷。

翡翠愣住。

恰在此時,外間傳來些許響動。

“太醫到了。”

翡翠忙將床榻兩側的帳幔放下。

“世子爺記掛著娘子,特意稟明瞭陛下。陛下恩典,讓太醫留在府中,專為娘子調理身子。”

話音落下,太醫已提著藥箱,由丫鬟引著,進入內室。

隔著素紗帳幔,太醫凝神診脈片刻,方收回手,撚須緩聲道。

“少夫人此番症候,根源在於憂思鬱結,兼受驚懼,以至心神震盪,氣血失和。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安心靜養,務使胸懷開暢,萬不可再勞心傷神。”

黎蘇微微頷首:“有勞太醫。”

“此乃老夫分內之事。少夫人要好生保重,莫讓世子爺太過憂心。”

黎蘇唇角勉強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沒有接話。

待送走太醫,翡翠端著剛煎好的湯藥進來。黑褐藥汁在白瓷碗中微漾,苦澀氣味氤氳開來。

黎蘇接過,仰首一飲而盡。

濃重的苦意自舌尖炸開,迅速蔓延至喉頭,最終沉沉墜入心底。

翡翠接過空碗,輕聲問。

“娘子,可覺著餓?小廚房一直溫著血燕,奴婢去端來可好?”

“不必。”

黎蘇想了想道。

“翡翠,你找個由頭,悄悄去黎府一趟,替我看看兄長是否安好。”

她實在是擔心。

翡翠鄭重點頭:“是,奴婢明白。”

她悄聲退下,輕輕掩上房門。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黎蘇靠在床頭,目光投向窗外。

不知何時,細雪又下起來了,紛紛揚揚,細細密密,無聲地鋪灑在庭院中。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落雪的黃昏。

那時她剛嫁入國公府不久,還是那個滿懷憧憬的新婦。

蕭景城自宮中歸來,玄色大氅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雪。

她站在廊下等他,見他回來,便立即歡喜地迎了上去,踮起腳替他輕輕拂去雪花。

他低下頭看她,眸中有細碎的光,是她如今再未得見的溫和。

“天這樣冷,出來做甚麼?”

“等你。”

她答得理所當然,仰起的小臉被廊下的燈籠映得微紅。

他便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見他笑。

在她愣神時,他伸手握住她凍得發紅的雙手。

他的手寬大幹燥,帶著令人心安的熱度,將她冰涼的指尖一點點包裹。

那時她真心以為,廊外雪落無聲,簷下燈暖人雙,便是往後一輩子的模樣。

原來不是。

原來,那些她悉心珍藏的溫暖,都是假的。從頭到尾,都只有她一人沉溺其中,自作多情。

是時候了。

將這所有,連皮帶骨,從生命裡徹底斬斷,摒棄!

她掀開被褥,起身,走到書案前坐下。鋪開紙,磨墨,提起筆。然而在筆落下時,卻頓住了。

眼前又浮現出姨娘那日漸佝僂的孱弱背影,還有那雙盛滿擔憂和期盼的眼睛……

一滴墨“嗒”地一聲,在雪白紙面上洇開一團刺目的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門簾被輕輕打起,小丫鬟壓低的的聲音傳了進來。

“少夫人,夫人過來看您了。”

黎蘇將筆擱回筆架上,理了理衣服。她剛撐著桌沿起身,門簾已被打起。

國公夫人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張月如。

屋裡藥味還未散盡,混著炭盆暖意,有些滯悶。

黎蘇垂下眼睫,扶著桌沿要福身:“母親……”

“你身上有傷,去躺著便是,莫要拘這些虛禮。”

黎蘇依言躺到床上。

國公夫人在床邊的繡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黎蘇頸間纏繞的素白細布上,眉頭輕地蹙了一下,旋即鬆開,恢復了慣常的端莊神色。

“太醫怎麼說?”

“回母親,太醫說是皮外傷,靜養些時日便好。”

沈氏點了點頭。

“此番,你受驚了。”

張月如站在國公夫人身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心。

“昨兒得知弟妹失蹤的訊息,可真是讓人擔心壞了。好在,有驚無險。”

黎蘇垂下眼簾,虛弱地道:“勞母親和長嫂掛心,是兒媳不孝,惹出這般風波。”

國公夫人端起丫鬟奉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

“此事與你無關,是那賊人喪心病狂。你也莫怪景城,當時情況危急,那柳氏於景城有恩。”

“我們國公府向來最是重恩情的。當年你祖父救了老國公一命,老國公為報答,才定下你與景城的婚事。

“你是他的夫人,應當體諒他。”

黎蘇被褥下的雙手,緊緊絞著。垂眸乖巧地應聲。

“兒媳明白。”

國公夫人點點頭:“你明白就好。”

張月如見狀,接話道。

“聽說那賊人兇悍得很,刀子可不長眼。弟妹能平安歸來,多虧了世子及時趕到。世子為此還受了傷呢。”

“……弟妹千萬要放寬心,好生將養才是。明兒就是除夕了,新年事多,府裡還需弟妹幫著母親操持呢。”

她這話說得熱絡,眼神卻透著算計。

國公夫人淡淡瞥了張月如一眼,未接這話茬,只對黎蘇溫聲道。

“此番意外,誰也不想。你人沒事,便是最好。”

“你既傷著,這幾日便在院裡好生靜養,晨昏定省都免了。年節下府里人來客往,喧鬧得很,你也不必出去應酬,免得勞神傷身。”

“是,謝母親體恤。”

黎蘇應得順從。

張月如笑著附和。

“母親說的是。弟妹這回遭了罪,合該靜靜養著。只是……”

“這年節諸事繁雜,祭祖,守歲,宴客,各房年禮賞賜。弟妹身子不爽利,母親肩上的擔子,怕是要重了。”

她說著,目光關切地看向國公夫人。

“兒媳瞧著,母親這兩日氣色也略有疲乏,可要仔細身子。”

黎蘇緩緩抬起眼。

“長嫂說得極是,我如今這般,實在無力為母親分憂。若勉強為之,恐因精力不濟,反誤了年節大事,恐徒惹笑話,丟了國公府的顏面。”

“長嫂素來精明強幹,處事周全。母親,不知可否,將今年年節一應事務,暫且託付給長嫂。兒媳……也正好偷個懶,安心將養這副不爭氣的身子。”

屋內靜了一瞬。

張月如面露詫異,她沒想到黎蘇竟會為她說話,將就要到手的掌家之權,交出來。

國公夫人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也好。月如,你弟妹既如此說,你便多費心,年節之事暫且由你主持,遇事多與你弟妹商量,莫要擅專。”

“母親放心,弟妹既然信得過我,我必當盡心盡力,讓弟妹能好生將養。”

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寬慰話,國公夫人便帶著張月如離開了。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黎蘇看著窗外逐漸暗沉的天色,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甚麼都沒想。

天黑時,翡翠終於回來了。

“娘子,奴婢見到了大少爺身邊的顧風。他說大少爺一切都好,只是前兩日外出處理商鋪時,不小心驚了馬,摔了一跤,扭傷了腳,需要靜養幾日。讓娘子您好生休養,不必掛念。”

扭傷了腳?

黎蘇的心非但沒有放下來,反而提得更高了。

驚馬?摔傷?時間如此巧合。

她幾乎能肯定,兄長受傷,定與昨日破廟之事有關。

“翡翠,你去準備一下,明日我們回黎府一趟。”

“好。”

-

次日是臘月三十,除夕。

國公府上下一早就忙碌起來,灑掃庭院,懸掛桃符,預備著祭祖和晚上的家宴。人人臉上帶著節慶的喜氣。

扶疏院裡,炭火燒得正旺。

黎蘇裹著厚毯坐在窗邊暖炕上,看著院子裡幾個小丫鬟踩著凳子,將大紅的燈籠一個個掛到簷柱下。

翡翠輕手輕腳走進來,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杏仁酪。

“娘子,用些甜羹吧,您早膳就沒動幾口。”

她將碗放下,壓低聲音道。

“奴婢打聽到,世子爺昨夜歇在大理寺,到現在還沒回府。這都大年三十了,怎麼還……”

黎蘇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白瓷碗裡乳白的酪漿上,沒有動。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娘子,今兒是除夕,闔家團圓的日子,這時候回孃家……是不是不太好?夫人和族裡長輩那邊,怕會有閒話。”

黎蘇蛾眉微蹙,正欲開口。

門簾“嘩啦”一聲被突然掀開,帶進一股冷風。

一個小丫鬟快步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歡喜。

“少夫人,舅爺來了。”

黎蘇一怔,隨即眼中迸出光亮,扶著炕桌邊緣就要站起來。

“兄長來了?”

“是,是黎府的舅老爺黎昭少爺。說是來給府裡送年節禮,剛在前廳見過夫人,這會兒正往咱們院子裡來呢。”

翡翠連忙上前扶住黎蘇,又驚又喜。

“哎呀,這可真是……大少爺竟親自來了。”

話音未落,棉簾已被一隻修長的手再次掀起。

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帶著室外凜冽的寒氣,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黎蘇的兄長,黎昭。

他披著一件霜色灰鼠毛斗篷,肩頭髮梢還沾著未化的細雪沫子,面色比往日清減了不少。

唇色也是淡淡的,失了血色。

只是那雙淺褐色的眸子,在看見黎蘇的剎那,便漾開溫潤的笑意。

那笑意,在觸及她頸間纏繞的雪白紗布時,一滯,瞳孔極快地收縮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還疼麼?”

他走到近前,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她。

黎蘇搖頭,目光落在他左腿上。

儘管他已極力走得平穩,但那邁步間細微的凝滯,落地時剎那的遲重,還是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兄長,你的腳……”

“小傷,不妨事。”

黎昭溫聲打斷,語氣輕鬆。

他解開斗篷遞給身後的顧風,露出裡面一身月白色的素面錦袍,更顯得人清癯。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個杏黃色錦囊,遞到黎蘇面前。

“順路去了趟大相國寺,替你求了個平安符。方丈親自開過光,說是最能安神定驚。”

錦囊還帶著他的體溫,觸手微溫。

黎蘇接過,緊緊攥在手裡,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大相國寺在城南,與黎府,國公府皆不順路。

兄長重傷未愈,除夕清晨冒雪出城,踏過半個京城……只為給她求一道平安符。

酸熱猛地衝上眼眶,鼻尖發澀。

“兄長……”

她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聲帶著哭腔的低喚。

黎昭在炕桌另一側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色。

在破廟,他知道她沒有傷到要害,昨日又仔細盤問過翡翠。

但他仍是不放心。

“臉色還是太差。太醫看過了?怎麼說?開了哪些藥?可都按時吃了?”

“嗯,吃了。”

黎蘇點頭,目光依舊落在他腿上。

“你的傷,真的只是扭了腳?顧風。”

她突然轉向侍立在門邊的顧風。

顧風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

黎昭抬手,止住她的話頭。

“蘇蘇,不必擔心,我的傷我心中有數,你如今只需顧好你自己。”

他頓了頓,放柔了聲音。

“那日嚇壞了吧?”

這一句輕輕的問詢,瞬間擊潰了黎蘇強撐起的全部鎮靜。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她先是點頭,隨即又用力搖頭,泣不成聲,語無倫次。

“是我……是我連累了兄長……若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受這麼重的傷……我……”

“又說傻話。”

黎昭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取出帕子,小心地拭去她臉上的淚,彷彿對待世上最珍貴易碎的琉璃。

“你我之間何來連累?只要你好好的,我便……”

他喉結微動,將到嘴邊濃烈的話嚥下,轉而溫聲道。

“我便安心了。”

黎昭動作微一頓,側眸,望向窗外。

簷下光影明暗交界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高大的墨色身影。

蕭景城站在那株枯梅下,肩頭,發頂已落滿了雪,似已站了許久。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薄唇緊抿,幽深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黑眸,凝在黎昭為黎蘇拭淚的手上。

蕭七目光擔憂地瞥向他繃緊的手臂上。

那裡,墨色衣袖下,隱約可見包紮的痕跡,一點點血腥氣正在緩慢洇開。

“主子,傷口怕是又裂了,該去換藥了。”

蕭景城恍若未聞,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黎昭收回視線。

他俯身,動作自然地替黎蘇攏了攏滑落的錦被被角,又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

“說了這許久話,你元氣未復,不宜久坐勞神,該早些歇息了。我……也該回去了。”

黎蘇不捨地攥住他的袖口:“兄長……”

“聽話。”黎昭溫聲道,轉而看向一旁的翡翠,“仔細伺候著,莫讓娘子再受風著涼。”

“是。”翡翠連忙應下。

黎昭不再停留,轉身,踏出暖閣。

甫一出屋,凜冽的風雪便迎面撲來。

他徑直穿過細雪紛飛的庭院,朝那株枯梅下佇立的身影走去。

兩個男人,在紛揚的細雪中,迎面而立。雪片落在他們肩頭髮梢,很快融成細小的水珠。

蕭景城率先開口,聲音清冷沒有一絲溫度。

“黎大少爺,年節禮既已送到,便該回了。府中事務繁雜,不便久留外客。”

黎昭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溫潤笑意。

“黎某前來探望舍妹,乃是人之常情。怎麼,世子爺似乎……不太樂見?”

“她需要靜養。無關人等,少來打擾。”

黎昭眼底那抹笑意退去。

“是,她確實需要靜養。所以,最好別再有任何‘意外’驚擾到她。世子以為呢?”

空氣驟然凝固,就連飄落的雪花也似乎在這對峙中,滯緩了幾分。

蕭景城眸底寒意翻湧:“我的夫人,該如何照拂,不勞外人費心。”

“你的夫人?”

黎昭極輕地笑了,笑意未達眼底。

“破廟之中,世子選擇救那個女人時,可有記得蘇蘇是你的夫人?”

這句話,像一把尖銳的匕首,捅破了最後一層搖搖欲墜的窗戶紙,直刺向最鮮血淋漓的核心。

蕭景城下頜線驟然繃緊,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黎昭!我夫婦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來置喙!本世子最後說一次,離她遠些!”

“我看,該離她遠些的,是你。”

黎昭說完,再不看蕭景城瞬間陰鷙的面容,轉身,離開。

蕭景城僵在原地,袖中的拳頭早已攥得死緊,手臂上的傷口因用力崩裂開了,溫熱的液體迅速浸溼了裡層繃帶。

遠處,國公府祠堂方向,傳來了渾厚悠長的鐘聲。

一聲接著一聲,穿透風雪,迴盪在府邸上空。那是召集族中男丁前往祠堂,準備除夕祭祖的訊號。

“主子,祭祖的時辰……要到了。”

蕭景城緩緩鬆開,握緊的拳頭。最後看了一眼,扶疏院的方向。窗子已關上了,只透過窗紙隱約瞧見屋內搖曳的燭火。

他移開視線,轉身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蕭七張了張嘴,想說:主子,您手臂上的傷……還沒換藥呢。

卻見那墨色身影已走進漫天風雪中。

-

除夕夜,頤福堂。

堂內暖如春日,數個銅鎏金炭盆燒得旺旺的,火光透過鏤空的罩子,在地上投出搖曳的光斑。

空氣裡浮動著好聞的沉香。

國公爺今日難得在府,穿了身暗紫團花錦袍,坐在上首。

國公夫人挨著他,下首依次是世子蕭景城與黎蘇,庶出的大爺蕭景軒及夫人張月如,再往下是幾個未出嫁的庶女。

年夜飯的席面已經撤下,換了消食的茶點。

張月如的兩個孩子。

五歲的衡哥兒和三歲的萱姐兒。穿了嶄新的紅襖,正在地毯上玩九連環。

國公夫人看著兩個孩子,眼底染上笑意。

她轉向蕭景城,聲音溫和。

“景城,你瞧衡哥兒多伶俐。你和蘇蘇成婚也有些年頭了,是該早些要個孩子了,府裡也熱鬧些。”

一直闔目養神的國公爺聞言,也撩起眼皮看了過來。

“你們母親說得是。開枝散葉,傳承家業,是頭等大事。是該抓緊了。”

堂內熱鬧的聲浪彷彿被這兩句話瞬間壓了下去,出現了一剎那奇異的寂靜。

黎蘇垂著眼,盯著膝上繡著纏枝蓮的裙面。那蓮花開得熱鬧,枝葉糾纏,沒完沒了。

蕭景城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看了一旁的黎蘇一眼。點頭。

“兒子明白。”

國公夫人見他應下,面色更緩,又轉向黎蘇。

“蘇蘇這次受了不小的驚嚇,身子正虛著,需得好好將養。景城,你政務再忙,也多分些心去扶疏院照看照看。夫妻之間,貴在互相體諒,彼此扶持。”

蕭景城喉結微動,低低應了一聲:“嗯。”

黎蘇因身子虛弱,並未在頤福堂久坐,只略略應景片刻,便先行回了扶疏院歇息。

她離去後,堂內的氣氛似乎又活絡了些。

直至凌晨新舊交替的鐘聲,從遙遠的宮牆方向傳來。

眾人這才起身,簇擁著國公爺與夫人去到庭院開闊處,點燃了新年的第一掛爆竹。

-

守歲散時,已近丑時。

雪又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在廊簷下尚未熄滅的燈籠光暈裡,紛紛揚揚,像撒下了一把細碎的鹽粒。

各房陸續告辭,丫鬟們提著燈籠在前頭引路,光影在雪地上搖晃。

蕭景城本該回自己的院子,腳下卻不知不覺拐向了扶疏院。

院裡很靜。

四下裡唯有落雪的簌簌聲,和自己的腳步聲。

正房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暖暖的一團。

他站在月洞門外,看著那扇窗,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最終,他還是走了進去。

守夜的丫鬟正靠著熏籠打盹,聽到動靜驚醒,見是他,慌忙要起身通報。

蕭景城擺了擺手,自己掀簾進了內室。

黎蘇已經睡了。

她側身向裡躺著,身子微微蜷縮著,薄被蓋到肩頭,只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和散在枕上的烏髮。

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她的呼吸聲很輕,輕得幾乎淹沒在炭火偶爾的嗶剝聲裡。

頸間的絲巾鬆了,露出一線觸目驚心的紅痕。

蕭景城瞳孔微微一縮。

眼前又浮現出破廟裡的那一幕,大刀砍下,她閉眼等死的樣子;今晚她坐在熱鬧裡,安靜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心裡某個地方,細細密密地疼起來。

他起身離開,目光掃過妝臺。

妝臺上很整潔,梳子,篦子,胭脂盒都擺得規整。最邊上壓著一張紙,露出一角。

鬼使神差地,他走過去。

紙上只有兩個字——

和離。

蕭景城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燭火又“啪”地爆開一朵燈花,光影晃動,那兩個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墨影,隨即又清晰地印回瞳孔深處。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紙張邊緣。

很涼。

他慢慢將那張紙攏進袖中,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的女子。

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雪還在下。

夜色濃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

回到書房,蕭景城沒點燈。

濃稠的黑暗瞬間包裹了他,只有窗外積雪微弱的反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他就那麼徑直走到書案後,坐進寬大的圈椅裡。

許久,久到四肢都透出寒意。

他才緩緩抬起手,探入袖中,取出那方已被體溫焐得微溫,卻又彷彿帶著刺骨冰涼的紙箋。

展開。

“和離”兩個字,在近乎全然的黑暗裡,其實根本看不真切,只是一團更深的墨影。

可他閉上眼睛,那兩個字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前世。

也是這樣一個風雪交加的深夜。

他從城外辦完一樁棘手的差事回府。

踏進府門,迎接他的不是往日的溫暖,而是一片死寂,以及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管家。

管家雙手過頭,捧著一封信。

“世子……少夫人她……走了……”

他接過信,熟悉的簪花小楷,是黎蘇的字跡。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話。

她說,她不愛他,她愛的是她的“兄長”,只是因為身份緣故,兩人無法在一起。

她迫於長輩命令,不得已才嫁給了他。

如今,她愛的人回來了,她也該為自己而活了。

那時,他的心情是甚麼樣的?他已經不記得了,只知道自那以後國公府百年清譽,成為笑柄。

母親也因此一病不起。

震怒。恥辱。

他撕了信,派出所有人手,去抓捕,卻杳無音信。

他們像一滴水蒸散在世間,只留下這封絕情信,和滿城的嘲弄。

他甚至還親自去了,只是在他尋得他們的行蹤時。朝中傳來金國入侵的訊息,他只得急急趕回汴京。

想到前世最後的國破家亡,滿目瘡痍。

蕭景城閉上眼,拳頭攥緊,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前世之所以敗得那麼快,最大的原因是朝中大臣軟弱怕事,只想求和。皇帝又心性不堅。

這輩子,他會站在最高處,掌控這個國家,不讓前世的悲劇重演。

至於她。

黑暗中,蕭景城猛地攥緊手裡的張紙。

紙張在他掌心皺成一團,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驟然睜開眼睛,眼底佈滿了猙獰的血絲,在黑暗中亮得駭人。

窗外傳來隱約的雞鳴。

天,要亮了。

新歲伊始,永珍更新。

他鬆開手,看著掌心皺巴巴的紙團。

只要她安分守己,他是可以忘記她前世的背叛,讓她一直坐在正妻位置上的。

-

大年初一,下了數日的雪終於停了。

鉛灰色的雲層裂開幾道縫隙,吝嗇地漏下些微慘白的天光,映照著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國公府。

門上都貼好了大紅的對聯,掛著的紅色燈籠在晨風裡搖晃。

黎蘇起得很早。

翡翠伺候她梳洗,換了身暗紅色襖裙,頸間繫了條同色絲巾,遮住了紗布。

她靜靜望了一眼,轉身出門,往頤福堂去拜年。

剛出扶疏院,便看見了蕭景城。

他竟也穿了一身暗紅錦袍,外罩織金雲紋大氅,立在廊柱旁。

那顏色太盛,與他素日裡清冷的氣質撞在一處,生出一種奇異的反差。

他肩頭已覆了薄薄一層霜花,在晨光裡泛著細微的冷光。

不知已站了多久。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晨光透過雲層,落在他眉眼間。

那一瞬,黎蘇恍然又見到了,十四歲那年,那個站在紅梅樹下,如圭如璋的少年郎。

只一剎那,黎蘇就回過神來。

收回目光,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沒有停頓。

彷彿他只是廊下一根柱,一道影,是這府裡任何一件與她無關的擺設。

蕭景城指尖微微一顫,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頤福堂裡很熱鬧。

各房都到了,孩子們穿著新衣,笑嘻嘻地討紅包。

國公夫人今日氣色不錯,穿了身絳紅萬字紋襖,正笑著給衡哥兒和萱姐兒發金錁子。

黎蘇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堂內那流動的熱鬧氣氛滯了一瞬,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過來。

她走到堂中,規規矩矩福身。

“給父親母親請安,祝新年康泰,福壽綿長。”

國公夫人抬了抬手。

“起來吧,自家人不必多禮。臉色怎麼還這樣差?太醫開的藥須按時服,仔細將養才是。”

“是,謝母親關懷。”黎蘇垂眸應道。

蕭景城隨後進來,他神色已恢復平日的冷峻沉肅,向父母請了安,在下首黎蘇旁邊的位置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茶几。

張月如推了推身前兩個孩子,臉上堆起熱絡的笑。

“快去,給二叔二嬸嬸拜年,說吉祥話兒。”

張月如笑著讓兩個孩子給黎蘇拜年。

衡哥兒規規矩矩作揖,萱姐兒奶聲奶氣地喚:“二叔,二嬸嬸新年好……”

黎蘇取出備好的紅包遞過去。

蕭景城也給了。

國公夫人瞧著,面上笑意更深,溫聲開口。

“蘇蘇,你身子弱,更要好生調養。早些給景城添個一兒半女,府裡也好多些熱鬧。”

堂內倏然一靜。

蕭景城握著茶盞的手指緊了緊,側目看了黎蘇一眼,罕見地回應。

“母親放心,會有的。”

這話引得國公夫人面上笑意更深,連一直沉默的國公爺也微微頷首。

黎蘇垂著眼,沒應聲。袖中的指尖悄悄蜷起,掐進掌心。

“今夜汴河上有煙花大賞,聽說比往年都隆重。府裡的畫舫我已讓人備好了,就在最好的位置。我年紀大了,不愛湊那份熱鬧。你們年輕夫妻正好同去,賞賞景,散散心,也鬆快鬆快。”

張月如聞言眼睛驟然一亮。

臉上掠過毫不掩飾的豔羨,忙給自己身側的丈夫蕭景軒使眼色,期盼他也能開口討個同去的機會。

蕭景軒卻只低頭喝茶,一聲不吭。

張月如心頭火起,又不敢在公婆面前發作。

只能暗暗擰緊了手中的帕子。

嫁了個十足的窩囊廢,既無世子的才幹魄力,又這般膽小怯懦。連為妻兒爭取點好處都不敢。

自己真是命苦。

她抬眸看向對面的黎蘇,那點妒恨又忍不住蔓上來。

黎蘇始終沉默。

蕭景城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

漆黑的眸底似有暗流極快地掠過,快得讓人疑心只是光影作祟。

“好,多謝母親安排。”他聲音平穩。

兒子今日難得的順從。讓國公夫人喜上眉梢,彷彿已瞧見白白軟軟的小孫兒在朝她揮手。

黎蘇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

也好。

趁今夜,與他徹底做個了斷。

-

新年沒甚麼事,就全家人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說說話。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傍晚。

天還沒暗下來,國公夫人就催著兩人出了門。

畫舫停在汴河中央,在最繁華的路段。

四周墨色的水波倒映著兩岸迤邐無盡的燈火,光影被晚風一吹,盪開一片片晃動的碎金。

歌女咿呀的彈唱混在汩汩水聲裡傳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艙內暖得有些窒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張幾乎佔了小半空間的寬敞床榻。

緋紅色的鮫紗帳輕輕垂著,隨著水波盪漾,漾出一片曖昧的暖光。

矮几上擺著溫好的酒,幾碟時興精緻的下酒小菜,玉箸銀盃,一應俱全。

黎蘇只看了一眼,便蹙眉移開視線。獨自坐到離床榻最遠的窗邊,望著岸上流動的燈火。

蕭景城坐在她對面的矮几旁。

他已換下了白日那身暗紅衣服,著了一身蒼青色常服,袖口鑲著一圈銀狐風毛,襯得面容愈發清冷如玉。

自出門,兩人便沒說過一句話。

岸上忽然炸開第一朵煙花。

砰——譁!

絢爛的金色在夜空中綻開,拖著長長的尾焰,緩緩墜向漆黑的水面。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爭相迸發,將半邊天幕與整條汴河照得恍如白晝,又瞬息寂滅。

艙內被煙花映得明滅不定。

黎蘇轉頭,看向蕭景城。

蕭景城也正望著她。

無數朵煙花在他漆黑的瞳孔深處綻開,又凋零。

“蕭景城。”

她喚他,聲音很輕,沒有稱謂,沒有情緒,只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我們和離吧。”

作者有話說:前世有誤會,女主沒有出軌。男主後面會知道真相的。一首歌送給他: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

--預收《籠中鶯》權臣窒息式強取豪奪--

陸階是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國公爺,帝王倚重的左膀右臂,清流世家爭相攀附的座上賓。

生得清雋端方,持重自持,府中從未有過姬妾。

那日他去下屬家赴宴,席間多飲了幾杯,去後院醒酒時,無意撞見她與丈夫在廊下話別。

暮色四合,她立在晚風裡,淺青色的裙襬被風吹起一角,露出纖細白皙的腳踝。

她丈夫低頭為她整理鬢髮,她微微仰著臉,唇角噙著笑,眼尾眉梢皆是溫柔。

隔著一道垂花門,他看了很久。

久到身邊的隨從都察覺出異樣,低聲喚他:“大人?”

他收回目光,淡聲道:“無妨。”

可那一夜,他輾轉難眠。

第一次對一樣東西生出如此強烈的念頭。

想要她。

~~

白鶯漁家女出身,容貌生得極豔。

被那位權傾朝野的鎮國公一眼瞧中,破格納進府中,破例讓她生下長子,更破天荒地將她養在正院。

京城人人都說,她是燒了八輩子的高香才修來的福分。

只有白鶯知道,她愛的是與她青梅竹馬,琴瑟和鳴的夫君。

她時時都想逃。

ps:窒息式強取豪奪,男主不是好人。男主有戀腳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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