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嫁人 世子,何時這般有閒心了?
朔風漸起,寒意刺骨。
呼嘯的北風在枯木枝頭掠過,發出陣陣野獸般尖嘯的聲音,聽得人毛骨悚然。
黎家主從迴廊上快步走來。
先是對著蕭景城笑得獻媚討好。隨後,轉頭看向月洞門內的黎蘇時,臉上的笑瞬間退去,換上了一副嚴厲家長的斥責面孔。
“還愣著做甚麼?世子爺親自來接你了,這是多大的體面。還不快些隨世子回去。”
黎蘇長睫低垂,掩去眸中所有情緒。她轉向黎昭,輕輕福身。
“兄長,我走了。”
黎昭凝視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出口的仍是溫潤的叮囑。
“路上小心。”
寬大的袖袍垂落,遮掩了他一點點攥緊的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隱現。
黎蘇轉身走向月洞門外。
不過幾步路,卻彷彿跋涉千里。
雪片毫無遮攔地落在她髮間,肩頭,將她融進那一片素白裡。
她就這樣,一步步走向門外那道墨色身影。
在蕭景城面前停步,她沒有抬眼。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髮間那支孤零零的白玉簪上。
雪沫落在簪子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他手中傘微微傾斜,為她隔開紛揚的雪,另一隻手抬起,正要拂去她肩頭的落雪。
黎蘇下意識地向後縮了半步。
這細微的躲閃,讓蕭景城眸色倏然一沉。
黑沉的眼底掠過一絲銳芒,轉瞬即逝。
他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極短地頓了一下,隨即面無表情地收了回去。
甚至沒再看她一眼,轉身徑直登上了候在一旁的青帷馬車。
車簾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所有視線。
黎蘇站在原地沒有動,蕭景城沒有出聲,馬車也沒有走。最後還是黎家主催促,黎蘇才邁步登上馬車。
在車簾落下的那一刻,她回頭。
月洞門內,黎昭依舊靜靜地立在原處。
漫天飛雪毫無阻隔地落在他身上,已積了厚厚一層,將他幾乎染成一個雪人。
他就那樣站著,隔著越來越密的雪,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
黎家主簡單囑咐了兩句便快步離開了。
一名心腹快步近前,壓低聲音。
“主子,我們的一批要緊貨物在汴河被大理寺扣下了。屬下探過,是蕭世子親自下的令。”
黎昭沒有回頭。
馬車早已不見蹤影,他眼中的溫潤也被風雪徹底浸透,只剩下一片冰冷。
“上回汴河的那幫殺手,可查到了證據?”
“屬下無能。”
“無妨。蕭景城若這麼容易留下把柄,便不是他了。”
心腹悚然一驚。
“那批殺手……是蕭世子的人?”
國公府與黎家不是姻親嗎?怎麼會對主子下殺手?
黎昭沒有回答。
他望著空無一人的庭院,片刻,才緩緩開口。
“我記得,蕭景城近來在查一樁舊案。你去……”
-
車廂裡安靜得可怕。
黎蘇側頭看著窗外。
雪越下越急,不再是飄灑,而是鋪天蓋地傾倒下來,鵝毛般的雪片連成一片,彷彿天穹裂開了口子。
像是要將整座汴京城都淹沒。
街道上行人很少,只有店鋪前掛著風帆墜著長長的冰凌在寒風裡嗚咽。
黎蘇感覺到蕭景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聊得很開心?”
蕭景城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低沉。
這不是在問話,而是在質問,在不滿。
黎蘇的睫毛微顫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仍看著車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世子,何時這般有閒心了?”
蕭景城搭在膝上的手指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他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難捕捉的,類似狼狽的神色。彷彿被她這句反問,刺中了某個他自己也未曾釐清的痛點。
他下頜的線條繃緊了。
車廂內的溫度彷彿又驟降了幾度。
“你要記住,你的身份。”
他丟下這句話,沒有再看她,也沒有等待她的任何回應,霍然起身。
玄色大氅的下襬拂過車廂內鋪設的厚絨地毯,帶起一陣冷冽的風。
他抬手,猛地掀開車簾。
霎時間,外面狂暴的風雪聲和刺骨的寒氣洶湧著撲進來,瞬間衝散了車廂內凝滯沉悶的空氣。
他沒有回頭,身影一閃,便已下了馬車,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車簾在他身後落下。
黎蘇緩緩閉上眼,面容平靜,彷彿方才這一出不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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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雪下得小了。
天色依舊陰沉,細密的雪末子無聲無息地飄灑著,才掃淨的庭院又很快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白。
黎蘇用過早膳,略整理儀容,便帶著翡翠照例前往頤福堂請安。
蕭景城竟也在。
他坐在國公夫人下首,一身墨藍色暗紋常服,襯得肩寬腰窄,正垂眸聽著母親說話。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幾乎是瞬間便掀起了眼簾,目光不偏不倚,直直地落在了黎蘇身上。
黎蘇面色如常,彷彿根本沒有感受到那兩道視線,徑直走到廳中,朝著上首的國公夫人盈盈拜下。
“兒媳給母親請安。”
國公夫人端坐於暖榻之上,手裡攏著一個暖手爐,將兩人的神情盡數看在了眼裡。
想到昨日蘇姨娘的請求。
心裡有了決斷。
幾人說了一會話,蕭景城因為還有公務要處理,便起身告辭。待他走後,國公夫人呷了一口茶,緩聲道。
“昨日你姨娘來府裡尋過我了。”
黎蘇眸色一顫。
姨娘,她來是……
“你姨娘來求我,給柳姑娘找一個適合的好人家嫁出去。”
話音落下,屋裡驀地一靜。
爐火噼啪一聲炸開火星子,窗外細雪簌簌下落。
黎蘇仍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指尖不著痕跡地收緊,將帕子攥入掌心。
“這是你姨娘送來的。”
國公夫人示意,身側的嬤嬤便捧來一隻錦盒。盒蓋已開,裡頭躺著一枚鏽跡斑斑的箭矢。
黎蘇呼吸微滯。
這枚箭矢,她曾在祖父處見過。祖父曾說:“這是小蘇蘇最後的依仗。但願……你用不上它。”
如今,姨娘到底將它拿了出來。
黎蘇喉間發澀,眼眶悄然泛了紅。
國公夫人並未催促,只靜靜望著她。半晌,才緩聲開口。
“你姨娘遞來此物時,同我說了一番話。”
黎蘇指尖微微一顫。
“她說,為人父母者,所求不過是兒女安穩順遂。你既入了我國公府的門,便是蕭家的人,前程富貴皆繫於此。留著這舊日的東西,反倒容易生出不必要的念想,或是……叫人誤會黎家仍存著別的心思。”
“你是個聰明孩子,當明白你姨娘的一片苦心。往後,便安心做你的世子妃。好好侍奉夫君,早日生下嫡子,才是正道。你,可明白?”
黎蘇垂下眼眸。
“母親教誨,兒媳謹記。只是世子他……”
“景城一向最尊敬他祖父。”這枚箭矢是老國公許給黎家的一個承諾。
國公夫人緩了語氣。
“你是個懂事的。回去好生歇著吧。此事我自有安排,年節前便會辦妥。”
“是,謝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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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頤福堂,翡翠連忙撐開傘。
細雪簌簌,無聲無息地漫下來,天地間只剩一片濛濛的灰白。庭院裡的青石路才掃過不久,又悄然覆上了一層薄白。
黎蘇沒有立刻往回走。
她站在廊下,目光投向庭中那株老梅。
虯結的枝幹覆著雪,幾點殷紅的花苞在雪隙間半掩半露,像一粒粒凝固的血珠。
她靜靜看著,彷彿能從那些扭曲的枝椏裡,看盡自己的一生。
被修剪,被安排,在既定的位置上,綻放,或者枯萎。
翡翠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語調故意揚起幾分輕快。
“娘子,夫人當真要打發柳姑娘出去?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
好事?
黎蘇輕輕呵出一口氣,看那團白霧在冷空氣裡迅速消散,不留半點痕跡。
也許是吧。
可她心裡並未因此暖上半分。
反倒像這庭中的雪,落得無聲,積得厚重,沉甸甸地壓在心頭,連呼吸都帶著寒意。
姨娘用那支生鏽的箭,用半生隱忍換來一絲微薄情分,為她求來一個“體面”的安穩。
她能說不麼?
不能。
她收回目光,語氣清淡得聽不出情緒:“走吧。”
主僕二人沿著迴廊慢慢走。繡鞋踩在清掃過的青石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行至轉角,迎面撞上一行人。
是柳煙娘。
她穿著一身嶄新的桃紅灑金襖子,外罩雪白的銀狐斗篷,髮間赤金步搖隨著步伐輕晃,整個人鮮亮得扎眼。
身後兩個丫鬟各捧一隻錦盒,朱漆描金,很是精緻。
柳煙孃的視線在黎蘇素淡的衣衫上慢悠悠掃了一圈,唇角彎起,盈盈下拜。
“煙娘給少夫人請安。”
那聲音又軟又甜,眼神裡卻藏著針。
黎蘇停下腳步,只對她微微頜首,便要側身走過。
“少夫人不問問煙娘這是往哪兒去麼?”柳煙娘偏偏上前半步,攔了去路。
翡翠狠狠瞪她:“誰要管你去處。”
柳煙娘也不惱,只掩唇莞爾一笑,眼波流轉。
“妾身是去給世子爺送些藥膳。世子爺近來公務繁忙,夜裡總睡不踏實。用了這藥膳呀……”
她刻意頓了頓,目光得意地瞥向黎蘇。
“昨夜可是安穩多了,歇得極好。”
他昨夜,歇在攬月軒?!
“咔嚓!”
是院外的那棵老樹,終於不堪重負,被積雪壓斷枝椏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男主c,重要的事說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