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吃醋 看到她與黎昭在一起
蘇姨娘攬著黎蘇的手臂猛然僵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
窗外的陽光依舊斜斜地照進來,塵埃在光柱裡緩慢浮動,遠處隱約傳來丫鬟們灑掃的細碎聲響。
蘇姨娘緩緩地鬆開懷抱,雙手握住黎蘇的肩膀,指尖力道不自覺地收緊。
“蘇蘇……你,你剛才……說甚麼?”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破碎得幾乎拼湊不成完整的句子。話音未落,她自己先僵硬地扯出一個安撫的笑。
只是那笑比哭還要難看。
“定是……定是姨娘聽岔了,是不是?”
不等黎蘇回答,她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黎蘇,佝僂的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到極致的弓。
聲音陡然拔高,又急又快,像是在驅趕著甚麼。
“去,把灶上煨著的參湯端來。”
一旁侍候的丫鬟快步走出去,她自己則像是一個無頭的蒼蠅在屋子裡亂轉。
一會擺桌椅,一會又拿起帕子擦著乾淨的桌面……
黎蘇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那微微佝僂被生活壓得再也直不起的背脊;那梳理得一絲不茍,卻掩不住根部已大片花白的鬢髮;還有那身洗得發白,袖口磨損得起了毛邊的舊襖……
喉嚨裡像是被滾燙的沙礫死死堵住,咽不下,吐不出,只剩下火辣辣的疼。
參湯很快被端了上來。
蘇姨娘幾乎是從丫鬟手中搶過湯盅,親手執勺,舀了滿滿一碗。
她的手抖得厲害,瓷白的湯勺與碗沿相碰,發出一連串細碎急促的輕響。
“來,蘇蘇,趁熱喝。”
她將碗遞到黎蘇手裡,目光垂著,不敢看女兒的眼睛。
黎蘇沉默著接過,熱意透過碗壁傳到指尖。
她低下頭,一勺一勺,將溫熱的湯送入口中,嚥下。
時間在吞嚥聲中流逝。
碗,終於見了底。
幾乎是同一瞬間,蘇姨娘的手便伸了過來,將空碗接過,然後迅速低頭,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姨娘,我……”
蘇姨娘搶先一步截斷她的話:“天色不早了,蘇蘇你該回家了。”
家。
黎蘇的指尖微微一顫。
姨娘是在提醒她,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黎府已不是她的家,國公府才是。
窗外,冬日的太陽不知何時已爬到了屋脊正中,慘白的光線直射下來,將簷下懸掛的那一排長長的冰凌照得晶瑩剔透。
亮得晃眼。
也冷得徹骨。
黎蘇張了張嘴,終是將湧到嘴邊的話,再次吞了回去。她眨了眨乾澀得幾乎要裂開的眼眶,緩緩地站了起來。
蘇姨娘收拾碗碟的動作驟然頓住,她沒有回頭看。
“姨娘,湯很好喝。我……該回去了。”
蘇姨娘的背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良久,她才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嗯……路上,當心些。”
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剛一出口,便被屋內死寂的空氣吞沒,了無痕跡。
黎蘇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僵立在桌邊,始終不回頭看一眼的單薄背影。
她收回目光,轉身。
一步一步,走出這間屋子。
她沒有回頭。
因此,她也就沒有看見。
就在她轉身跨出門檻的那一剎那,蘇姨娘猛地轉過了身。
渾濁的淚水早已決堤,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衝出兩道狼狽的溝壑。
她顫抖著,朝著女兒離去的方向,徒勞地張開了嘴,嘴唇劇烈地翕動著,卻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
她就那樣,睜著盈滿淚水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黎蘇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過廊道,穿過庭院,最終,徹底消失在小院外。
“嗬……”
一聲短促破碎的抽氣從她喉嚨裡溢位。
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胸口,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軟軟地跌坐回椅子上。
淚水無聲滾落下來,滴落在洗得發白的舊衣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
“……蘇蘇……”
她終於嗚咽出聲。
“……對不起……都怪姨娘……是姨娘沒用……”
不。
她不能讓女兒步她的後塵。
蘇姨娘擦去淚,站起身,走到妝臺前,開啟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有個紫檀小匣,她顫抖著手取出來,開啟。
裡頭是一枚生了厚重鐵鏽的箭矢。
這是老家主臨終前交給她的。
當年老家主在獵場為老國公擋下的那一箭。
是用這枚箭,和差點付出的一條命,才換來了那一紙與鎮國公府的婚約。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將箭矢重新用布包好,她朝門外喚道。
“備車。我要去國公府一趟。”
-
黎蘇剛踏出姨娘院門,腳步便是一頓。
不遠處,迴廊的轉角處,一道清雋挺拔的身影靜靜佇立。
黎昭披著一件月白色錦面鶴氅,領口鑲著一圈柔軟的銀狐毛,襯得他面容愈發溫潤如玉。
細雪不知何時又悄悄飄落,在他肩頭與髮間綴了薄薄一層瑩白,他似是已在那裡等了許久。
見黎蘇出來,他眸光微動,唇角自然而然漾開溫潤笑意。
像冬日裡的暖陽。
“蘇蘇。”
黎蘇朝他走去,繡鞋踩在清掃過的青石小徑上,留下淺淺的溼痕。
“兄長怎麼在這兒?天寒地凍的。”
“聽聞你回府,便過來看看。”
黎昭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地掠過,在觸及她眼下淡青的陰影和過分蒼白的唇色時,驟然凝住。
溫潤的眉宇蹙起一道細微的褶痕。
“臉色怎麼這般差?可是身子不適?”
“許是昨夜……沒睡安穩。”黎蘇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繡鞋的珍珠扣上。
她在撒謊。
黎昭太瞭解她了。
自小就是這樣,一撒謊就眼神飄忽,睫羽輕顫,不敢與人直視。
他垂在身側的指節倏然收攏,骨節繃出青白的顏色,一股洶湧的情緒在胸腔裡衝撞。
一息之後,手指緩緩鬆開。
他沒再追問。
只是緩緩抬起手,掌心託著一個暖爐。爐身用雪白蓬鬆的狐裘仔細包裹著,只露出頂上一小片光潤的琺琅彩。
他看著她,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慣常的溫潤笑意,彷彿方才那一瞬間的凝滯,從未發生。
“拿著,手都凍紅了。”
他將暖爐又往前遞了遞,聲音放得輕緩。
狐裘觸手柔軟,內裡透出的暖意,絲絲縷縷地滲透過來。
黎蘇伸手接過。
兩人手指相觸的剎那,黎昭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彷彿是被她那過於冰涼的溫度,激得微微一縮。
他淺褐色的眸子深了深,甚麼都沒說,只是自然地將手收回袖中。
手指微微蜷起,像是在留念珍藏著甚麼。
黎蘇完全沒有覺察到這轉瞬即逝的細微動作,她只是攏緊了暖爐,低聲道。
“多謝兄長。”
兩人並肩,沿著寂靜的迴廊慢慢往前走。
細雪無聲飄落,整個府邸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裡。
“在國公府……過得可還好?”
黎昭問得輕,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然而,他的唇角卻緊張地抿起。
黎蘇沉默了。
她想說“還好”,可那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像一塊沉重的巨石,死死堵在喉嚨口,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想說,她想和離,可眼前又猝然浮現出姨娘那佝僂的背影。
眼眶猛地一酸,一股滾燙的熱意不受控制地就要奪眶而出。
她別過臉,看向廊外那永無止境般紛揚的雪。用力眨了眨眼,將那片洶湧的水汽狠狠逼退。
“……還好。”
最終,她只吐出這兩個乾澀得近乎沙啞的字。
身旁的腳步聲,停了。
黎昭轉過身,面對著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角那一點未來得及完全隱去的水光上,那雙總是含笑的溫潤眼眸,驟然沉了下去。
閃過一抹痛色。
“蘇蘇,若在那裡過得不開心,便回家來。黎府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
回家。
黎蘇心口像是被最柔軟也最尖銳的針狠狠刺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酸楚與鋪天蓋地的委屈幾乎要將她擊垮。
她慌忙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繡鞋尖上那一點迅速融化的雪水。
“兄長莫要說笑。我已是出嫁之人,哪有……哪有說回就回的道理。”
“為何不能?”
黎昭上前半步,目光緊緊鎖著她。
“你是黎家的女兒,這裡永遠是你的家。若有人讓你受委屈……”
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管家氣喘吁吁地跑來。
“二姑娘,大少爺。世子來了,家主讓二姑娘即刻過去。”
黎蘇抬頭。
只見漫天飛雪中,一道頎長挺拔的墨色身影,撐著傘緩步走來。
是蕭景城。
他一身玄墨色貂皮大氅,幾乎與身後灰暗的天色融為一體。傘面上已落了薄薄一層積雪。
他在月洞門外站定。
身姿筆挺,目光隔著紛紛揚揚的飛雪,淡淡地望過來。
黎蘇又想到那一夜,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背脊竄起,直達四肢百骸。凍得她幾乎要站立不穩。
黎昭敏銳地覺察到了黎蘇對蕭景城的排斥,他斂了笑,側身,呈保護者姿勢,將她護在身後。
朝著月洞門外的蕭景城,微微頷首,禮節周全。
“蕭世子。”
蕭景城沒應聲。
他看著門內親密站在一起的兩人,捏著傘柄的手指收緊,木質傘柄承受不住,細微地顫抖起來。
作者有話說:
狗男人醋到內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