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反擊 納妾?
“既有人證物證,查清便是。”
這話聽著公允,那字裡行間透出的冷意,讓黎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不信她。
抑或說,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否蒙冤。
他只需一個“查清”的結果,至於這過程會將她置於何地,會讓她承受多少屈辱,他漠不關心。
張月如得了這話,眼角眉梢的得色幾乎要溢位來。
“母親,既然要查,便該將相關人等都叫來,當面對質,方能水落石出。”
國公夫人略一頷首。
很快,那個白日裡跟蹤黎蘇的伶俐丫鬟被帶了進來。
“奴婢親眼瞧見,少夫人在濟世堂買了上好人參與血燕,還特地吩咐要最好的。之後,少夫人便乘車回了黎府。”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甚麼。
“奴婢……奴婢還曾有一晚,見翡翠姐姐獨自往庫房方向去了。”
庫房二字一出,堂上氣息陡然一緊。
國公夫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傳庫房管事。”
翡翠與管事很快被帶到堂前。
管事一進來便噗通跪倒,額頭抵地,聲音發顫。
“夫人明鑑。前幾日……翡翠姑娘確來庫房支走了八百兩現銀。小的說這不合規矩,可翡翠姑娘拿出了對牌,說是少夫人有急用。還……”
他飛快地覷了黎蘇一眼。
“還說,以後這府裡就是少夫人當家,若小的不照做,就要將小的發賣了……小的,這才……”
管事每多說一句,國公夫人臉色就更黑一分。
“你血口噴人!”
翡翠臉色煞白,又驚又怒。
“我從未去過庫房。更不曾支取過半分銀子。娘子將對牌收得極好,從未交予我手。”
“翡翠姑娘,這賬冊上白紙黑字記得分明,小的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胡編亂造啊。”
府中慣例,採買多是店家送貨上門,清點無誤後再由專人去庫房支取銀錢。人證物證環環相扣,幾乎已成鐵案。
黎蘇閉了閉眼。
黎家在汴京,靠著祖上的剩餘只能說是過得去。當初給她的嫁妝雖不算少,卻都是直接給到國公府的。
真正屬於她的嫁妝只是姨娘給的幾套首飾,和一些必要體面的衣物。
是以,張月如才會篤定她這銀錢來處不明。
兄長在外行商,具體境況她並不知。突然寄來這麼一大筆錢,她本是不想用的。
可姨娘的身子,自入冬後便一日不如一日。
大夫說得明白,需得三百年以上的老參配伍上等血燕,緩緩溫養,方能有望。
她只能先用這錢買了藥材,給姨娘補身子用。待以後想辦法再還給兄長。
沒想到,竟惹出這麼一出。
是她疏忽大意了,但她並不後悔。
收斂好心神,她睜開眼,坦然地迎著堂上所有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道。
“那銀票,是前些時日,兄長隨家書一併寄來的。”
話音甫一落下,蕭景城原本隨意搭在桌沿的手,倏然收攏。手指緊扣著木頭,像是要將厚實的檀木硬生生掰下來一截。
指節泛出冷白色。
只一息,那力道又驀地鬆開了。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後,將杯蓋輕輕合上。
“嗒。”
瓷蓋與杯沿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過分安靜的廳堂裡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對著上首的國公夫人微微欠身。
“母親,兒子尚有公務亟待處理,先行告退。”
“兒子還有公務,先行告退。”
說罷,竟真的轉身,頭也不回地踏出了頤福堂。
整個過程,未看黎蘇一眼。
待蕭景城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張月如迫不及待地出聲。
“弟妹,你看。你這番說辭,連世子都聽不下去,不屑再聽了。”
“我勸你還是早些誠心認錯。貪墨些銀錢雖是不該,但母親素來寬厚,總歸會給你一個公允的處置。莫要再執迷不悟,傷了和氣,也傷了……你自己的體面。”
黎蘇沒有回應。
只怔怔地看著門口遠去的高大背影。
一陣冷風吹來,寒氣從腳底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黎蘇袖中沒有知覺的手,攥得死緊。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沉著臉的國公夫人。
“稟母親,兄長寄來的信,門房應當有記錄。匯豐號的銀票,也有票根可查。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而且我那還有其他的連號銀票,可讓翡翠去取來,一一對照。”
張月如剛要開口說甚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廝匆匆進來,稟報。
“夫人,門外來了幾個人,說是……說是來作證的。”
國公夫人蹙眉:“作甚麼證?”
“一個說是濟世堂的掌櫃,一個說是……是那日給少夫人送信的人。”
廳內眾人皆是一愣。
國公夫人看了一眼也有些呆愣的黎蘇,沉吟片刻:“讓他們進來。”
先進來的是濟世堂的掌櫃,姓王。是個有些發福的中年漢子。
張月如臉色微變。
“小人王錢,是濟世堂的掌櫃。今日少夫人確實來店裡買了藥材,付的是一張一千兩銀票。這是當時少夫人付款的銀票。”
王掌櫃恭敬地雙手遞上那銀票。
一旁侍立的嬤嬤,從王掌櫃手中接過,放到國公夫人面前的案桌上。
國公夫人看了看,道:“確實是匯豐號。”
張月如強作鎮定:“這又能說明甚麼?我們國公府也有匯豐號的銀票。”
她話音剛落下,第二個證人進來了。
那是個面板黝黑的漢子,一看便是常年在外的。
他跪地磕了個頭,甕聲甕氣道。
“小人趙五,是跑腿送信的。半個多月前,確實有人託小人送一封信到貴府,指名要給少夫人。信裡還夾著一張銀票,小人雖沒看見面額,但摸得出厚度。”
“託你送信的是何人?”
“是個年輕公子,穿著青色長衫,他說他姓黎,是少夫人的兄長。”
這時門房的管事也來了,帶來了門房的收件記錄,都對得上。
廳內靜得落針可聞。
張月如的臉色徹底白了。
王掌櫃一見張月如身旁那長相伶俐的丫鬟,便立刻認出了,她就是當日強行取走賬本之人。
再看向堂上這番陣仗,哪還有不明白的?
這是國公府內宅之爭。
他嘴唇微動,終究甚麼也沒說出口。
國公夫人何等眼力,自然將他這一瞬的猶豫盡收眼底。但她沒有說甚麼,只是平靜地擺了擺手,讓王掌櫃與趙五先行退下。
待二人離去,廳內重新歸沉寂。
國公夫人緩緩看向張月如,目光落在她身旁的伶俐丫鬟身上。
“國公府容不得這等那滿口謊言的奴婢,拉下去,發賣了。”
兩個粗壯的婆子應聲上前,一把扣住那伶俐丫鬟的雙臂。丫鬟臉色驟變,撲通跪倒在地,連聲哭喊。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啊!是大娘子命奴婢去的……奴婢甚麼都不知道,只是奉命行事啊。”
張月如臉色一白,厲聲喝道。
“胡言亂語。我何時讓你去過濟世堂?你這背主的奴才,竟敢當眾攀誣。”
國公夫人微微側目。
婆子會意,迅即用布團堵住那丫鬟的嘴,硬生生將她拖出了廳堂。哭喊聲戛然而止,只餘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屋裡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張月如袖中的手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她繃直了背脊,想穩住神色,可眼底那絲倉皇到底沒藏住。
國公夫人盯著她看了半晌,那目光不銳利,卻沉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她才緩緩移開視線,疲倦地合上了眼。
“都散了吧。我乏了。”
侍立在她身後的嬤嬤,立即上前,雙手小心翼翼地為她揉按著額角。
張月如如蒙大赦,緊繃的肩背驟然一鬆,連忙屈膝。
“是,兒媳告退。”
黎蘇雖有不甘,但也只能垂首行禮:“兒媳告退。”
兩人一前一後退出頤福堂。
天幕低垂,太陽慘淡得只剩薄薄一縷暈開的灰白,有氣無力地懸著,照在身上沒有一點暖意。
張月如壓低聲音。
“別以為母親偏著你,你就贏了。黎蘇,我告訴你,我不會就這麼放棄的。”
張月如狠狠瞪了黎蘇一眼,扶著丫鬟的手,很快便消失在長廊的轉角處。
翡翠忍不住道:“大娘子這話真是沒道理,明明是……”
她一個小丫鬟都看出來了,最後大娘子都要暴露了,是夫人喊停了。甚至庫房誣陷的那八百兩銀子,也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翡翠!”黎蘇出聲打斷。
翡翠住嘴,再不敢多言。
回到扶疏院,翡翠終究沒有忍住,又問:“娘子,您說……今日那些證人,是誰找來的?”
黎蘇脫下斗篷,在炭盆邊坐下。
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黎蘇搖頭。
這兩人來得太及時了,就像早知道會有這一出,等在哪裡。
翡翠猜測:“難道是世子?”
黎蘇沒有說話。
翡翠不解:“可是……世子若真想幫娘子,為何不當場替娘子說話?”
隨即她一拍腦門。
“我知道了,世子爺定是為避嫌。”
“娘子,您想啊。世子爺若是當場偏袒娘子,夫人會怎麼想?府中下人會怎麼想?只有將那些人找來,讓他們說話,才能徹底洗清娘子嫌疑。”
是這樣嗎?
那些人真的是他找來的嗎?
翡翠拿火鉗撥了一下火盆裡,又想起甚麼,壓低聲音道。
“娘子,奴婢還打聽到一件事。”
“甚麼事?”
“世子這些日子,根本沒有在攬月軒留宿過。”
“那日柳煙娘說的那些話,都是故意說給您聽的。奴婢打聽過了,世子每次去攬月軒,最多待上一盞茶的功夫,從未過夜。”
黎蘇握著暖爐的手,微微一頓。
“您別不信。”
“是真的。攬月軒裡伺候的小丫鬟,跟奴婢是同鄉,她親口說的。”
炭盆裡的銀絲炭恰在此時“噼啪”輕響了一聲,爆起幾點微弱的火星,旋即又黯下去。
“娘子,您要不……去尋世子說說話?夫妻之間,哪能有真解不開的結呢?有些事,悶在心裡反而生分,若是當面說開了,把誤會澄清楚,或許……或許心結也就解了。”
黎蘇的目光落在炭盆那明明滅滅的紅光上,良久,才極輕地牽了一下唇角。
“這話是姨娘教你說的吧?”
翡翠垂下頭,都怪她太笨才開口就被娘子看穿了。
“娘子,姨娘也是為您好。”
黎蘇沒有動。
翡翠想到黎家主的交代,覷著黎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娘子,家主不是讓您將一樣東西交給世子爺麼?”
黎蘇眼眸動了動,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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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縮回了厚重的雲層後,天色復又晦暗下來。
細密的雪沫子,便在這晦暗裡,再次悄無聲息地飄灑開來。
松濤堂位於國公府前院,與黎蘇所居的後院隔著兩重園子,一道垂花門。
黎蘇撐了一柄素面青綢傘,獨自走進漸密的雪中。
傘面很快便蒙上了一層極淡的瑩白,隨著她的腳步微微顫動,不時有細雪簌簌滑落肩頭。
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足跡,旋即又被新雪緩緩掩蓋。
松濤堂的院門外守著兩個裹著厚襖的小廝,正縮著脖子跺腳,乍見傘下人影,皆是一愣。
待看清來人面容,更顯無措,慌忙站直了身子。
“少,少夫人……”
黎蘇在階前停步,傘沿微抬,露出小半張清寂的臉。
“我進去看看。不必通報。”
兩個小廝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為難。以前少夫人是不用通報,可現在……少夫人似乎失寵了。
一個人想攔,另一個人拉著他,側身讓開。
黎蘇抿了抿唇,抬步往院內走。
翡翠狠狠瞪了那想攔路的小廝一眼,甚麼東西,竟然還敢攔少夫人的路。莫不是以為,世子帶了個女人回來,少夫人就失寵了?
院子裡很靜。
路上積雪被鏟得乾乾淨淨,露出溼黑的青石路面。兩側也不是其他院子的冬日蕭條景象。
而是一片蔥綠。
到正房門前,黎蘇正要叩門,屋內隱隱傳出國公夫人的聲音。
“……那柳氏雖出身不高,但終究是你帶回來的人。不如抬了她做妾,給她個名分……”
作者有話說:
狗男人你死定了,以後有得哭。
猜猜那證人是誰找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