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汙衊 她想離開了
“世子爺待你可好?”
黎蘇的指尖驀地一顫。
半盞溫茶潑濺出來,在她袖口上,洇開一片淺赭色的溼痕。
她沒有立刻去擦,只是垂眸,定定看著那處水漬。
茶水還溫著。
恍惚間,像極了他從前指尖的溫度。
那時他會在梅林裡等她,肩頭落滿初雪,會笑著喚她“蘇蘇”。
可如今……
他眼裡再尋不見半分昔日的溫柔。
黎蘇不懂,一個人如何能變得這樣徹底。
難道真如那些婦人所言,男子成婚便會變心?她原以為他與旁人不同。
縱是天下男子皆納妾狎ji,他也不會。
可現在……
翡翠說,他帶柳煙娘回府,只為柳煙娘救過他,是為報恩。
當真……只是恩情麼?
喉嚨乾澀,像是有一塊尖銳的竹片卡在裡面,刺得生痛。在這疼痛裡,一個念頭驟然掙脫出來——
離開。
離開他。
蘇姨娘“哎呦”一聲,忙抽出帕子來擦。
“怎這般不小心?手可燙著了?”
帕子拂過手背,黎蘇才似驀然驚醒,蜷了蜷指尖,輕聲道。
“不礙事的,姨娘。茶水是溫的。”
蘇姨娘又問了一遍,她實在是擔心。方才黎妍的那句話,讓她心神不寧。
黎蘇抬起頭,瞧見蘇姨娘那雙滿是期盼的眼。她好像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這上面。
其中的重量讓黎蘇心中一陣酸楚,將幾乎湧到唇邊就要脫口而出的話,強行壓了下去。
唇邊綻開一個完美無缺的笑。
“世子待女兒……極好。”
出口發現聲音乾澀得厲害,她清了清嗓子,讓語調揚起來。
“前幾日聖上還褒獎了他。升了官呢,姨娘聽說了嗎?”
蘇姨娘果然被引開了心神,眼角細紋都舒展開,連連點頭。
“聽說了,聽說了。”
“你小時候,你外祖父總說,我們蘇兒是個有福的。可不就應驗了?嫁得這樣好,世子又這般出息,娘這輩子啊,總算能安心了。”
她拉著黎蘇的手,又絮絮說了許多。
黎蘇靜靜聽著,偶爾輕聲應和。
日光透過窗欞,落在蘇姨娘鬢角的白髮上,亮得刺眼。
從蘇姨娘院裡出來,黎蘇又去見了嫡母沈氏。
沈氏不冷不熱地應付兩句,便端茶送客。
父親倒是破天荒地與她說了許多,只是字字句句不離:
“世子如今聖眷正濃,你要牢牢抓住他的心。”
“早日生下嫡子才是正道。”
末了,又意味深長地添了句:
“那個來歷不明的孤女,總留在府裡不成體統。你是主母,該拿個主意,儘早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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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國公府,才繞過影壁。
一個身形粗壯,面色沉冷的婆子像早已候著一般,從廊柱旁出來,擋住了去路。
“少夫人。”
她略一屈膝,算是行了禮,聲音平板。
“夫人有命,請您即刻過去問話。隨老奴走一趟吧。”
恰在這時。
“砰!”
牆外猛地傳來一聲悶響。
是鄰院那棵老槐樹終是撐不住連日積雪,枯枝生生折斷,連冰帶雪重重砸在地上,碎雪沫子揚了小半牆高。
翡翠嚇得渾身一顫,冰涼的手指死死攥住黎蘇的衣袖。
黎蘇卻只抬眼朝那方向淡淡一瞥,隨即收回視線。
她輕輕拍了拍翡翠微微發抖的手背,轉向那婆子,唇角彎起一抹溫婉的淺笑。
“有勞嬤嬤引路。”
甫一踏進頤福堂內,暖意便撲面而來,與外間的凜冽寒冬,恍若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房間中央放置著一個半人高的三足紫銅香爐,輕煙嫋嫋。
國公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她今日穿了身石青色暗紋褙子,面容肅穆,不怒自威。
蕭景城坐在她右下首。
他換了身玄色常服,腰間束著同色絛帶,面色比午時在街上見到時更沉幾分。
從黎蘇進門起,他便沒抬過眼,只垂眸盯著手中茶盞裡浮沉的茶葉,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除了長嫂張月如,屋內再沒有第四人。見到她進來,張月如眼中快速閃過一絲得色。
屋內靜得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聽見。
黎蘇垂了垂眼眸,走上前斂衽行禮:“兒媳給母親請安。”
國公夫人終於抬了眼。
目光落在黎蘇裙襬那幾點早已乾涸的泥印上,停了停,才緩緩開口。
“回來了。”
三個字,聽不出情緒。
黎蘇垂首:“是。兒媳今日外出採買,順道回了趟孃家探望姨娘。”
國公夫人撚動佛珠的動作未停:“唔。你是個孝順的。”
話鋒卻陡然一轉。
“只是既已嫁入我國公府,言行舉止便須以夫家為重。今日可還安妥?”
黎蘇拿不準她要問的甚麼,可看張月如眼中快要壓抑不住的幸災樂禍。
黎蘇覺得,國公夫人這話,應不是隻隨口問問那麼簡單。
她仔細在心裡將今日在街上的情景細細過了一遍,唯一不尋常處,便是在街上遇見了蕭景城。
便如實答道。
“勞母親掛心,一切安好。只是路上偶遇了世子爺。”
一直沉默的蕭景城終於動了。
他抬起眼,黑沉的目光投來。四目相對的剎那,黎蘇只見他眸底似有暗流翻湧,複雜難辨。
只一瞬,他便又移開了視線。
堂內靜得可怕。
只聽見屋外寒風呼嘯,捲起枝頭一下一下拍打著窗子。
良久,國公夫人才緩緩道。
“既無事便好。只是景城如今身負皇命,你身為妻子,當時時謹慎。國公府的門楣,容不得半點閒言碎語。”
“兒媳謹記母親教誨。”黎蘇再次垂首。
張月如看得分明。
事到如今,國公夫人還是偏向黎蘇,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將此事輕輕揭過。
自己兢兢業業幫她打理國公府這麼久。
討好她奉承她。
就因為自己的夫君只是個庶出,她就要將掌家之權交給那個出身明顯不如自己的黎蘇。
憑甚麼?
張月如心中冷笑一聲,站起身,面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憂色。
“母親慈愛,待弟妹向來寬厚。”
她話鋒一轉,目光直刺向黎蘇,語氣陡然轉厲。
“可弟妹你身為少夫人,怎能做出這等監守自盜之事?這豈止是家事,傳揚出去,我們國公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黎蘇沉下臉:“長嫂,空口無憑,請慎言。”
她是不喜爭搶,但也不是軟弱到能隨意讓人汙衊的。
“空口無憑?”
張月如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向前逼近一步。
“那我問你,今日你從濟世堂出來時,手裡那個朱漆錦盒裡,裝的可是百年老參與上等血燕?”
“是。”
“公中採買的單子我已核對過,上面可沒有這兩樣。弟妹倒是說說,那近千兩銀子從何而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推心置腹。
“弟妹心疼孃家,想補貼些,我能體諒。畢竟黎家今非昔比,令尊也只是個沒有實權的五品散官。”
“若實在拮据,弟妹大可堂堂正正向世子開口。何須行這等偷偷摸摸之事?”
頓了頓,又溫聲補了句。
“說來,我家那個庶出的妹妹也是如此。自小養在姨娘身邊,眼界淺薄,總愛做些上不得檯面的事。”
“當然了,我國公府並非捨不得這點銀錢,只是弟妹這習慣,實在有失體統。我這些話,也是為你好。”
堂內炭火烘出的暖意,此刻已徹底化為令人窒息的沉悶。
國公夫人撚動佛珠的手指停住了,她看向黎蘇,聲音沉緩。
“黎氏,月如所言,可屬實?”
這一聲“黎氏”,已說明她信了張月如的話。
黎蘇袖中拳頭攥緊,指甲深陷進肉裡,她卻渾然不覺。
她抬起臉,面上並無張月如意料中的驚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始終沉默的蕭景城。
他是她的夫君啊。
成婚三載,她受此汙衊,他卻一言不發。
是不是在他心裡,她就是如長嫂所言的,是個品行不端,會竊取公中銀錢的小人?
一股強烈的痛意排山倒海湧上來,黎蘇捂著胸口,險些要站不穩。
她深吸一口氣,嚥下喉間澀意,將背脊挺得筆直。
“回母親,兒媳今日確實是買了人參和血燕。但用的,並非公中的銀錢。”
張月如立刻追問:“那銀子從何而來?”
“是兒媳自己的體己錢。”
“體己?”張月如嗤笑,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弟妹,你入府三年,月例不過三十兩。除去平日打賞下人,四季置裝,還能剩下多少?一出手便是近千兩……弟妹這份‘體己’,未免豐厚得令人驚歎。”
“據我所知,黎家並沒有富裕到這種程度吧?”
她轉向國公夫人,語氣懇切。
“母親,非是兒媳要與弟妹為難。實在是此事關乎府中規矩法度。”
“今日她能‘體己’出八百兩,明日旁人便能‘體己’出八千兩。長此以往,縱有金山銀山,也經不起這般折騰。”
國公夫人沉吟不語,目光在黎蘇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蕭景城。
“景城,你怎麼說?”
蕭景城終於抬起眼。
他的目光掠過黎蘇蒼白的臉,落在她緊攥著帕子的手上。那雙手的指節泛白,微微顫抖著。
作者有話說:
狗男人會護著女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