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姨娘 兄長出事了?
馬蹄踏碎街心的薄冰,濺起的雪泥沾染了黎蘇的裙裾。
那隊玄衣騎兵,如同黑色的楔子,劈開熙攘的年關街市,也劈開了她眼前那片過於明亮的陽光。
蕭景城似乎並未看見她。
他的側臉在疾馳中一閃而過,下頜線繃得極緊。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目光筆直地投向城門方向。
那裡除了灰濛濛的天空,甚麼也沒有。
可就在馬頭即將掠過她馬車的前一瞬,他的眼風似乎極其輕微地掃了過來。
太快了,快得像是錯覺。
只有他身後一名親衛,在錯身時,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半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又被奔騰的馬蹄帶走。
隊伍捲起一陣凜冽的寒風,混合著馬匹的熱氣與金屬冰冷的氣息,撲打在黎蘇臉上。
街市在短暫的死寂後,重新活泛起來,議論聲嗡嗡響起。
“是鎮國公府的世子爺。”
“這般匆忙,是出城?瞧著方向是汴河那邊?”
“怕不是又有甚麼差遣……這年關將近的。”
“噓,貴人行事,少議論……”
翡翠抱著布料,嚇得臉色發白,往前挪了半步,幾乎要擋在黎蘇身前,顫聲道。
“娘子,世子爺他……”
黎蘇收回目光,垂下眼簾,看了看裙襬上那幾點汙濁的泥印。
“上車吧。”
隨後又去了幾家店鋪,黎蘇都是細心地一一挑選,確保沒有紕漏,才讓人將採買好的物件都先送回府裡。
自己則又返回那家藥鋪。
掌櫃的見她又回來,忙迎上來:“夫人還有甚麼需要?”
“方才看的那支百年老參,還有那盒血燕,給我包起來。”
黎蘇從袖中取出荷包,裡面是兄長給的那張銀票。她抽出一張,遞過去。
“要最好的。”
掌櫃的接過銀票,眼睛一亮,連聲應下:“夫人放心,一定給您挑最好的。”
錦盒很快備好,用的是暗硃色底子織金紋的硬匣,沉甸甸頗有分量。
主僕二人出了藥鋪,登上候在街角的馬車。
馬車轆轆啟動,向著城西方向駛去。
她們沒有看到,就在街對角一家店鋪子簷下,一個穿著國公府二等丫鬟服色,模樣伶俐的丫頭,正目送著馬車消失在街口。
她眼珠轉了轉,轉身便快步走進了方才黎蘇離開的那家藥鋪。
“掌櫃的,我們少夫人方才走得急,恍惚覺著賬目似有記錯的地方,怕回頭對不上,特讓奴婢來跟您再核查一遍。”
掌櫃的一聽,哪敢怠慢,忙將方才記賬的流水簿子拿出來一一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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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很暖和,炭爐裡銀絲炭燒得正旺。
黎蘇將錦盒放在一旁,摘下手套,指尖是冰涼的。
馬車緩緩行駛在青石板路上,軲轆聲沉悶地響著。
“娘子,咱們直接回府嗎?”翡翠問。
黎蘇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開口道:“去黎府。”
黎府坐落在城西一條安靜的巷子裡,三進的小院,白牆黑瓦,比起國公府的恢弘,顯得樸素許多。
黎蘇沒有從前門走,而是走的偏門。
一來是她不欲引那些人注意,多起事端。二來是,蘇姨娘的院子靠近這偏門。從正門走要繞大半個府,這裡更為方便。
院子很小,只有簡單的兩間屋子,連個廳堂都沒有。
冬日裡,院中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嶙峋地刺向灰白的天。
黎蘇下車時,一個穿著半舊棉襖的婆子正端著一盆東西從裡面出來,見到她,又驚又喜。
“二姑娘?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姨娘。”
黎蘇溫聲道,讓翡翠將車上那幾匹料子,還有方才在街上買的幾匣子點心和兩盒上好的人參,血燕窩一併拿下來。
婆子連忙引她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簷下掛著一排冰凌,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冷光。
蘇姨娘坐在屋裡的暖炕上做針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黎蘇,手裡針線筐都險些打翻了。
“蘇兒?你,你怎麼……”
“姨娘。”黎蘇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
蘇姨娘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她,眼圈就紅了。
“瘦了,又瘦了。這大冷天的,怎麼跑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今日出來採買,順路過來看看您。”
黎蘇笑了笑,讓翡翠將東西都拿進來。
蘇姨娘一看那些料子和補品,更慌了。
“這,這得花多少銀子?你如今在國公府,雖說是世子夫人,可也不能這般鋪張浪費。若是讓你婆母知道了,於你不好。”
“蘇兒,你不比別人。你只是個庶女,能高嫁到國公府已是上天垂憐,你謹言慎行,得惜福知道嗎?”
這話,黎蘇不贊成,但她也知道姨娘是為她好。
“姨娘放心,我有分寸的。”
蘇姨娘見黎蘇說的不是假話,才輕拍著胸口,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就這麼一個女兒,平生所求的,就是黎蘇能安安穩穩。
黎蘇將血燕窩推到她面前。
“這個最是溫補,您冬日裡咳嗽的老毛病,多燉些吃,能養肺。”
蘇姨娘還要推辭,黎蘇卻已經岔開了話題。
“姨娘近來身子可好?夜裡還咳嗽嗎?”
蘇姨娘抹了抹眼角,正欲說甚麼,突然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是黎蘇的嫡妹黎妍。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桃紅織金斗篷,額角還帶著細汗,臉頰因走得急而泛紅。
一進門,先是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隨後眼神像針芒似的落到黎蘇身上,嘖嘖了兩句。
“姐姐今日怎麼得空回來了?該不會是……”她故作恍然,誇張地用帕子掩住唇,“被趕出國公府了吧。”
蘇姨娘臉色“唰”地白了,倉皇看向黎蘇。
“蘇蘇怎……”
話未說完便嗆出一串咳嗽,瘦削的肩膀劇烈顫動。
黎蘇冷眼掃過黎妍,快步走過去,倒了一杯溫水遞到蘇姨娘唇邊,另一隻手輕拍著她的後背。
“我們出去說。”
黎妍雙手抱胸,斜睨著黎蘇:“出去?憑甚麼要出去說?我偏不……”
“黎妍,現在,出去。若姨娘因你有所差池,我絕不罷休。”
黎妍喉頭一窒,忽地想起這庶姐平日看似怯懦,一涉及蘇姨娘,卻是真要拼命的。
她氣勢不由矮了三分,嘴上仍硬道。
“一個病秧子,哪天死了也要怪我?晦氣。”
說完,轉身往外走,好似多呆一刻就會被甚麼髒東西沾染上。
待蘇姨娘平緩下來,黎蘇轉身欲往外走,蘇姨娘緊張地抓住她的手。
“蘇兒,她終究是嫡出,我們惹不起。你忍一忍,不要與她衝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黎蘇眼睫垂了垂,視線落在蘇姨娘乾枯得只剩下一張皮的手上。
喉嚨乾澀得有些發痛。
“姨娘放心,我曉得的。”
院中,黎妍正不耐煩地走來走去。
見到黎蘇出來,她嘴角一撇,譏諷道。
“終於出來了,我還以為你要縮在裡頭,當一輩子烏龜呢。”
黎蘇神色未動:“你想說甚麼?”
黎妍最是不喜黎蘇這副樣子,彷彿一拳打在棉花上,沒個著落,反倒憋得自己鬱悶得慌。
“我想說甚麼?黎蘇,你可知外頭如今傳成甚麼樣了?”
黎蘇自然知道在傳甚麼。
“傳甚麼?”
黎妍聲音驟然拔高。
“你還有臉問?我問你,前幾日世子是不是帶了個女人回府?”
黎蘇指尖微微蜷起,沒有說話。
“真是沒用,連個男人的心都拴不住。若當年是我嫁過去,斷不會讓那些阿貓阿狗近他的身。”
“說起來,姐姐嫁過去有三年了吧?肚子還沒個動靜,夫君的心也抓不住。我若是你,早拿根繩子吊死了,活著有甚麼用?白佔著這世子夫人的位置,招人笑話。”
黎蘇緩緩抬起眼。
“這麼多年了,妹妹還惦記著呢?妹夫知道這事嗎?”
黎妍臉色大變,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了起來。
“這婚事本該是我的,當初若不是你使了手段……”
蘇姨娘不放心,讓翡翠出來看看,她剛走出門,就聽到黎妍的這話,當即就忍不住了。
“二小姐慎言。”
“這婚事是老太爺親口定給我家娘子的。世子爺當年也是親手選的娘子,何來搶奪之說?”
這話捅破了黎妍多年來的自欺欺人。
她當即惱羞成怒,尖喝一聲,揚手就朝翡翠臉上摑去。
“賤婢!輪得到你插嘴?!”
腕上驟然一緊。
黎蘇擋在翡翠前面,扣住她的手腕。
“妹妹,翡翠是我的人,我勸你收斂點。”
黎妍掙了一下,竟沒掙開,對上黎蘇的眼睛。
才陡然驚覺。
面前這人,早已不是昔日任她拿捏的庶姐。多年國公府少夫人的生活,讓黎蘇的身上不自覺多了一份上位者的氣勢。
黎蘇鬆手,黎妍踉蹌半步,咬牙撂下幾句狠話,扭身疾步離去。
回到屋內,蘇姨娘急急拉過黎蘇的手,將她從頭到腳仔細端詳了一遍,見她並未受傷,才稍鬆了口氣。
“你這孩子,何苦去招惹她……”
蘇姨娘長嘆一聲。
“當年那樁事,終究是……她嫁人後過得不如意,心裡有怨也是難免。蘇兒,莫要往心裡去。”
黎蘇乖巧地點頭。
“方才二小姐說……說你要被趕出國公府,又是怎麼回事?”
“無事,姨娘知道的,她慣會胡說。”
“那就好,那就好。”
蘇姨娘握緊她的手,眼底泛起淚光。
“姨娘這輩子,就盼著你能與世子安安穩穩的,白頭到老。姨娘願意折壽十年,求菩薩保佑……”
黎蘇心頭倏然一緊,打斷她,
“姨娘,兄長可回來了?”
“你兄長?”蘇姨娘一怔,“未曾啊,他要回來麼?”
兄長竟還未歸?
按日子算,他早該到了。
莫非……是途中出了甚麼事?
黎蘇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安。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