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丟了 他慌了
窗外的雪光,照在黎蘇腳邊那朵紅梅寶石上。寶石碎了一角,孤零零地癱在暗色地毯上,像一抹凝固的血。
屋內一片死寂。
柳煙孃的抽泣聲不知何時停了,她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窺探著蕭景城的臉色,又迅速低下頭去。
蕭景城說完那句話,目光仍鎖在黎蘇臉上。
黎蘇只是緩緩地彎下了腰。
裙裾如水般鋪散在暗色地毯上。她伸出素白的手指,指尖微微有些顫,但很快穩住了。
她拾起那朵滾落的紅梅,又尋到那兩截斷簪,將它們一一攏在掌心。
玉的碎片冰涼刺骨,稜角硌著皮肉。
她站起身,掌心合攏,抬眸看向蕭景城。
“世子爺說得是。不過一支簪子。碎了,便該丟了。”
她轉身,走向窗邊,隨手一拋,將那碎玉扔出了窗外,只聽得一聲細微的咕咚,是細物落進水裡的聲音。
翡翠倒吸一口涼氣,捂住嘴,眼淚湧了上來。
她比誰都清楚,娘子平日裡有多寶貝這支簪子。這不僅在於它是與世子爺的定親信物。
更在於她對世子爺的感情。
那年,同樣傾心世子爺的二小姐,憑著嫡出的身份要橫奪這樁婚事。
為了徹底斷了娘子的路,主母竟要將娘子許給一個年過四十的鰥夫做續絃。那人的孩子,都差不多有娘子這般大了。
這哪裡是許親?分明是要娘子的命。
可那時,護著娘子的老家主早已故去,娘子的父親又事事都聽主母的。生母蘇姨娘膽小帕事,除了抱著她垂淚,毫無辦法。
就在娘子及笄禮那天,世子爺的信使到了。
送來了這支簪子,也送來了與娘子的婚約。
自那以後,娘子在黎府的日子也好過了起來。
柳煙娘也怔住了,她沒想到黎蘇會這麼做。
這不該是正室夫人該有的反應。
她應該哭鬧,應該責罵,應該失了體統,而不應該是這樣……
蕭景城微微皺起眉頭。
看著窗外的皚皚白雪,一種陌生的恐慌,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比昨夜看著她抗拒自己時更甚。
他下意識上前一步:“你……”
“世子爺若無他事,便請回吧。妾身還要核對年關採買的賬目,母親交代的差事,不敢怠慢。”
黎蘇說完,走回桌邊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藍皮冊子。
腰背挺得筆直,側臉在雪光裡顯得過分蒼白,也過分平靜。
彷彿剛才扔掉的,真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
蕭景城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世子爺……”
柳煙娘怯生生地喚了一聲,扶著額頭,身子晃了晃,似乎隨時要暈倒。
蕭景城回過神,目光落到她額角的紅痕上,眉頭蹙起。
他方才進來時,確實看見翡翠推了她。
“先去上藥。”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聽不出情緒。
又看了一眼黎蘇,她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專注地看著賬冊,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他心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起來,夾雜著更多難以辨明的煩躁。
他不再多言,轉身向外走去,玄色大氅揚起一陣冷風。
柳煙娘連忙跟上,在踏出門檻前,回頭看了一眼屋內。
黎蘇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
翡翠紅著眼,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力甩下了門簾。
風雪聲再次被隔絕在外。
屋內重歸寂靜。
良久,黎蘇撚著紙頁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想繼續看下去,卻發現眼前的字跡又開始模糊,扭曲成一片。
她閉上眼。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玉石碎片的觸感,冰涼,尖銳。
-
攬月軒。
大夫給柳煙娘額角上了藥,囑咐了幾句便退下了。
屋內暖香融融,與扶疏院那種冷清截然不同。
蕭景城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個空茶杯,臉色沉鬱。
柳煙娘換了一身柔軟的鵝黃衣裙,額上貼著一小塊紗布,更顯得楚楚可憐。
她端著一盞新沏的茶,嫋嫋走近,柔聲道。
“世子爺,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都是煙娘不好,惹得爺煩心,還……還讓夫人動了氣。”
蕭景城沒接茶,抬眼看著她:“你今日,為何去扶疏院?”
柳煙娘手微微一抖,茶水險些灑出。
她眼圈立刻紅了。
“煙娘……煙娘只是心中愧疚,想去給夫人賠罪。昨日之事,終究是因我而起。沒想到夫人她……她身邊的翡翠姐姐,似乎對我誤會頗深。”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那玉簪……煙娘真的不是故意的。夫人定是恨極了我,才會……當場就把簪子丟了。”
“世子爺,夫人是不是……再也不會原諒煙娘了?”
她抬起淚眼,滿是惶恐與依賴。
蕭景城看著她這張臉,明明依舊是柔美的。可不知為何,他滿腦子都是黎蘇那雙寂滅的眼。
“她原不原諒你,重要麼?你安心在這裡住著便是。”
柳煙娘心中一沉。
這話聽著是維護,實則疏離。
他並未因為她去責怪黎蘇,甚至沒有對黎蘇扔簪之舉發表看法。
這不對勁。
她還要說甚麼,蕭景城卻已站起身。
“你休息吧。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
柳煙娘急急喚道。
“世子爺,這般大雪天,還要出去麼?不如……不如就在此歇息?”
她臉上飛起紅霞,暗示意味明顯。
蕭景城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女子眼中含情帶怯,滿是期待。
可他卻忽然想起昨夜,黎蘇在他身下,繃緊手臂推拒他時,那雙灼灼燃著怒火的眼。
“你好生養著。”
說完,他徑直推門走入風雪中。
柳煙娘臉上的柔情瞬間褪去,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陰鬱地看著他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
-
蕭景城沒有去書房。
他騎了馬,徑直出了府門。
馬蹄踏進沒過腳踝的積雪裡,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天色灰濛濛一片,風雪刮在臉上,像細密的針。
長街空寂,行人寥落。
店鋪大多關了門,只餘門簷下一排排冰凌,森森地垂著。
不知怎的,當他勒住韁繩,抬眼看去時,竟已到了城西的玉璋樓。
京城最有名的玉器行。
那方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風雪中半隱半現。硃紅的大門緊閉著,只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的光。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冬天。
母親說,總該有些像樣的信物。
他便來了這裡。
老掌櫃捧出好幾樣珍品,珠光寶氣,琳琅滿目。他都沒看上,卻在角落的圖樣裡,一眼相中了那支紅梅玉簪。
“寒冬臘月,紅梅傲雪,”他記得自己當時說,“就它罷。”
羊脂白玉,鴿血紅寶。
老師傅花了三個月才雕琢妥當。
成婚那日,她一身嫁衣坐在床沿,頭上簪的正是這支紅梅玉簪。
她紅著臉,滿面羞澀,卻堅定地道:“締結婚盟,永以為好。”
……
鬼使神差地,他翻身下馬,走了進去。
掌櫃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攏著手在櫃檯後烤火,見了他,先是一怔,隨即慌忙起身,堆起滿臉的笑。
“世子爺大駕光臨。這般天氣,可是需要甚麼?”
需要甚麼?
蕭景城眉心微沉,隨意點了一個近處的擺件。
“就這個吧,包起來。”
待掌櫃包好後,他沒有接,而是讓隨行的小廝,送去給柳煙娘。
小廝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小擺件。
是一個小巧的編鐘形玉飾,青玉質地,雕刻成編鐘模樣,約莫掌心大小,用紅繩繫著,底下墜著細密的流蘇。
做工倒是精巧,可再精巧那也是鍾啊。
“送鍾”“送終”,在尋常百姓家都是大忌諱,何況是公府侯門?
從玉璋樓出來,蕭七一臉凝重地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道。
“主子,汴河那邊……有訊息了。”
-
玉簪摔碎的第三日,雪終於停了。
扶疏院裡靜得出奇。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的軌道。
黎蘇每日晨昏定省,去頤福堂聽婆母交代年節事宜,回扶疏院翻看賬冊,偶爾喚來府裡的老管事詢問舊例。
她對誰都溫言細語,行事妥帖周到,連張月如幾次三番話裡帶刺的“指點”,她也只是淡淡應著,不見半分火氣。
可翡翠知道,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從前的娘子也會溫順,但那溫順裡總藏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苞,顫巍巍地等著甚麼。
如今那點期盼沒了。
她依舊會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她依舊會說話,可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分寸正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彷彿一夜之間,她在自己周身築起了一道透明的牆。
牆內是她一個人的世界,牆外是國公府,是蕭景城,是柳煙娘,是所有人。
那道牆,翡翠看得見,卻進不去。
連著幾日放晴,又因為臨近年關,汴京的街市熱鬧了起來。
採買年貨的人依舊絡繹不絕。
綢緞莊,香料鋪,南貨行里人聲鼎沸,夥計們忙著招呼客人,掌櫃的扒拉著算盤,一派繁華景象。
黎蘇從一家老字號綢緞莊出來,翡翠跟在她身後,懷裡抱著幾匹新選的料子。
今日她是來核對採買的樣品,順帶看看市面上的時新花樣。
陽光很好,照在積雪未化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她眯了眯眼,正要上馬車,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街市上的人群騷動起來,紛紛向兩側避讓。
黎蘇抬眼望去,只見長街那頭,一隊玄衣騎兵正疾馳而來。
為首那人騎著通體烏黑的駿馬,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正是蕭景城。
他面色冷峻,目不斜視,馬鞭一揮,馬蹄踏碎積雪,濺起細密的冰屑。
身後跟著十餘名親衛,個個腰佩長刀,神情肅殺。
不過轉瞬,隊伍已至近前。
作者有話說:
狗男人以後有得你後悔的時候。
猜猜男二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