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碎了 不過一支玉簪,碎了便碎了。
自然是不願。
方才還疑她在藥膳裡下毒,現在又要與她行床第之歡。
她在他心裡,究竟算甚麼?
黎蘇唇線抿得發白,眼底最後一絲水光被怒火灼幹。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繃緊手臂,用盡全力想將他推得更遠。
蕭景城眉頭鎖緊,眸底掠過一絲慍色。
她腕上那點微不足道的力道被他輕易截住,五指收攏,便將那隻作亂的手牢牢鉗在掌中。
黎蘇另一隻手隨即揮起,卻同樣在半途被他精準地一把攥住。
他動作迅捷強勢,單手便將她兩隻手腕一併扣緊,毫不費力地舉過她頭頂,重重壓進綿軟的枕頭裡。
床帳內陡然陷入死寂,只餘彼此交錯的呼吸,以及窗外大雪落下的簌簌聲。
雪光冷冽,透過層層帳幃滲進來,斜斜映上他半邊臉龐。
那側臉像是被複上了一層白霜,而另半張臉則徹底沉進帳幔深處的黑暗裡,晦暗不明。
他定定看著她。
時間在這凝滯的空氣裡,被拉得很長,很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一聲極低極沉的冷嗤從他喉間逸出,短促,乾澀,沒有一絲笑意。
隨即,他驟然鬆開了她,撤身後退,動作帶起一陣冷風。
他沒有立即走,而是就那樣坐在床沿,背對著她。
寬闊的肩線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彷彿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即將破體而出的東西。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比平日重,也亂。
黎蘇收回手,重新蜷進被褥裡,背過身去。
她沒有看到,在她身後,那坐著的僵直身影,在死寂中又凝固了一息。然後,霍然起身。
中衣繫帶鬆垮了,也渾然不覺。
抓起搭在屏風上的外袍,便徑直朝門口走去。
房門被他一把拉開,又被一股巨力猛地摜上。
“轟!”
一聲沉悶如重物墜地的巨響,砸碎了夜晚的寂靜。
窗欞震動,簷上積雪撲簌簌落下。
比聲音更先湧入的,是門縫外呼嘯而進的,冰刀一般的寒氣。
瞬間便將屋內最後一點殘留的暖意,掃蕩一空。
床榻上,黎蘇依舊保持著側臥的姿勢,一動不動。
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在院外的風雪聲中。
她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帳頂是看不清的模糊暗影。
翡翠被這聲音驚醒,猛地從值夜的小榻上坐起,尚未驅散的睡意被臘月深夜的寒氣一激,瞬間打了個哆嗦。
她來不及攏緊衣襟,趿著鞋便快步走進內室,壓低聲音試探著喚。
“娘子?”
垂著的帳幃內傳來黎蘇平靜的聲音。
“我無事,夜深了,去睡吧。”
翡翠懵懵懂懂地點點頭,掩口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轉身拖著睏倦的步子往回走。
就在她一隻腳將要邁出門檻時,餘光倏然瞥見。
院子裡覆滿白雪的地上,有一串長長的腳印。
方才,是世子爺來過了?
-
次日,雪還在下。
地上的積雪已沒過腳踝,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一片茫茫的白。連天色都被映得灰白慘淡,分不清界限。
黎蘇用過早膳,照例去頤福堂請安。
她去時,長嫂張月如與柳煙娘都已在了。
張月如照例侍立在國公夫人身旁,手裡捧著茶盞,正笑語晏晏地說著甚麼。
柳煙娘則安靜地立在下首,身上穿的,正是國公夫人昨日賞的那匹湖藍色杭綢。
這麼冷的天,不過一夜,便將那匹料子趕成了衣裳。
對自己都這麼狠。
這種人,以後還是少打交道的為好。
黎蘇在心裡默默劃下一條界線,便移開了目光。
一陣家常後,國公夫人撚著佛珠,目光從黎蘇沉靜的眉眼間掠過,緩緩開口。
“眼看就是年關了,府裡上下,裡裡外外,都要打點起來。”
“往年這些事,多是月如幫著操持。今年她屋裡兩個孩子都染了風寒,需要精心照看,脫不開身。蘇兒。”
黎蘇抬眸,迎上國公夫人的視線。
“你嫁進來三年,性子沉穩,行事也周到。今年的年事採買,一應節禮籌備,就由你總攬吧。也讓下頭的人認認主子。”
柳煙娘垂著的眼眸閃了閃,袖中手指死死攥緊。
侍立在一旁的嬤嬤應聲上前。手上捧著一個托盤,裡面是一本藍皮冊子,和一枚烏木鑲銀的對牌。
那對牌不大,卻是可以從庫房支取銀錢,排程人手的。
張月如臉上慣常的笑容,在聽到“總攬”二字時,僵了一瞬。
旋即,又很快笑了起來。
“母親說的是。弟妹心思細膩,定能辦得妥妥帖帖。只是……”
她話鋒一轉,笑容裡摻進些許為難。
“這年關採買,門道最多。同樣的貨色,價錢能差出兩三成,那些老字號掌櫃的眼睛都毒得很,最會看人下菜碟。”
“弟妹以前在家中沒有做過這等事。”
這是在說黎蘇只是個庶女。
“又是初次經手,難免會有疏漏。若有拿不準的,千萬要來問我,莫要……平白讓人哄了去,失了咱們國公府的體面。”
字字句句,聽著是關切提點,內裡卻滿是審視挑剔。
黎蘇裝作沒有聽懂。
起身,走到堂中,斂衽行禮,而後才伸出雙手,穩穩接過那托盤。
“謝母親信任。兒媳定當遵照舊例,用心辦理,若有不明之處,再向母親和長嫂請教。”
態度恭謹,無可挑剔。
國公夫人滿意地點點頭。
“你辦事,我是放心的。舊例冊子都在這裡,一應規格,數目都有定規,你且看著辦就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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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扶疏院,黎蘇收了傘,抖落身上的雪,便進屋坐到火爐子旁。將對牌收好,拿起冊子細細看起來。
屋內寂靜,只偶爾聽得見炭盆裡爆開“噼啪”一聲輕響。
簾子被掀開,翡翠快步進來,面色說不出的古怪。
“娘子,攬月軒那位來了,說是來給您請安。”
黎蘇愣了好一會,才想起攬月軒那位指的是誰。
峨眉微蹙:“讓她回去吧。”
“就是。也不知她哪來的臉皮,甚麼名分都沒有,就敢大喇喇地跑來正院請安,呸……”
翡翠沒忍住啐了一口。
黎蘇笑了笑,視線又重新落回到冊子上。
沒一會兒,門廊外便傳來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不等通報,厚厚的門簾已被猛地掀開,捲進一股凜冽的雪氣。
柳煙娘裹著那身湖藍色綢衣徑直闖了進來,髮梢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翡翠緊跟著衝進來,又急又氣,臉漲得通紅。
“娘子,奴婢實在攔不住她。她……”
“無妨。”
黎蘇抬手,止住翡翠的話。
她的目光從賬冊上抬起,平靜地落在這位不速之客身上。
“柳姑娘這般闖進來,可是有甚麼要事?”
方才在外對著翡翠氣勢洶洶的柳煙娘,此刻卻像是完全換了個人。
她白著一張小臉,怯生生地低下頭,手指無措地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
“煙娘……是來給夫人賠罪的。”
“昨日……昨日是煙娘自己不當心,吃壞了東西,本也沒甚大事。是世子爺……世子爺不放心,定要請大夫來瞧,這才鬧得人盡皆知,還驚擾了夫人。”
黎蘇撚著賬冊頁尾的指尖,猛地一緊。
“煙娘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一夜都沒睡好。晨起時,世子爺還特意囑咐,讓煙娘莫要多想,好好將養……”
她這話說得模擬兩可,還故意露出恰到好處的羞怯。
晨起時。
所以他昨夜離開後,是去了攬月軒,宿在她那裡。
黎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向裡收了一下,隨即又展開,彷彿只是裙裾自然的褶皺。
她目光依舊落在冊子上,可那一行字,卻忽然間有些模糊,筆畫與筆畫粘連在一起,看不清了。
“可煙娘想著,總要親自來向夫人告罪,才能安心。”
柳煙娘終於說完了,依舊維持著那副卑微姿態。
屋內靜了片刻。
良久,黎蘇才緩緩抬起眼。
她的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眼瞳深處,像有甚麼東西極快地寂滅了下去。
“柳姑娘既知是自己不當心,日後謹慎些便是。”
“夫人不怪罪煙娘就好。”
柳煙娘像是長鬆了口氣,臉上綻開一抹羞澀的笑。目光像是不經意地,飄向了臨窗的妝臺。
妝臺上,那支紅梅玉簪正靜靜地躺在開啟的錦盒裡。
雪光映照下,羊脂白的簪體溫潤如凝脂,幾點紅寶雕琢的梅花,栩栩如生。
柳煙娘“呀”了一聲,眼中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豔好奇。
“這支玉簪真別緻,這紅梅像是活的似的。”
她說著,竟往前挪了兩步,伸出手去拿。
“柳姑娘。這是世子爺送給我們娘子的定親信物。豈是你能隨便碰的?”翡翠氣得捏緊了拳頭,她就沒見過這麼沒有分寸的人。
難道她沒聽出來,娘子已下了逐客令嗎?
柳煙娘眸光微閃,手卻更快地觸到了玉簪。
“是煙娘僭越了……只是從沒見過這麼精巧的物件……”
她拿起時,指尖似乎因“惶恐”而微微一顫。
“叮——錚!”
清脆的斷裂聲,在寂靜屋內炸響。
玉簪砸在堅硬的青磚地上,斷作兩截。
簪頭那朵最精緻的紅梅,連著一點白玉,滴溜溜滾出去老遠,停在黎蘇的裙襬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柳煙娘捂住嘴,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淚說掉就掉。
“夫人,煙娘不是故意的。煙娘只是手滑……我,我……”
她慌亂地蹲下身想去撿。
翡翠想也沒想,伸手就去推她。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柳煙娘驚呼一聲,順勢向後跌倒,額頭“恰好”磕在一旁的矮凳角上,頓時紅了一片。她伏在地上,瑟瑟發抖,泣不成聲。
“對不起,對不起……翡翠姐姐,你打我吧,都是煙孃的錯……”
就在這一片混亂哭音中,一個頎長的身影從門口進來。
蕭景城顯然是匆匆趕來的,玄色大氅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他踏進門,目光掃過伏地哭泣的柳煙娘,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意外,隨即眉頭微蹙。
“這是怎麼回事?”
柳煙娘像是尋到了依靠,抬起淚眼,泣不成聲。
“是煙孃的錯……是煙娘笨手笨腳,摔碎了夫人的玉簪……都是煙孃的錯……”
蕭景城沒有看地上一眼,目光落在,一言不發的黎蘇臉上。
“不過一支玉簪,碎了便碎了。”
“庫房裡還有別的,明日讓管事再送幾支新的來便是。”
黎蘇眼睫劇烈一顫。
碎了。
原來在他眼裡,承載著“締結婚盟,永以為好”誓言的定親信物。與庫房裡任何一件可以隨時替換的器物,並無不同。
她緩緩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麼,他們這三年的婚姻呢?
是不是也……碎了?
作者有話說:
男主沒有宿在女配那裡。是女配故意那樣說,刺激女主。
男主,男二都身心潔,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