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囚籠 她拒絕他
柳煙娘細軟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怯與感激。
“……煙娘用了,果然覺得身子暖了許多。正要尋機會,好好謝謝世子爺的關懷呢。”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黎蘇站在原地,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暖。
所有的知覺彷彿都在那一瞬間被抽離了,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
廚娘。
原來在他眼裡,她只是一個廚娘。
“世子爺還說,這府裡若有甚麼不習慣的,或缺了甚麼,儘管來找夫人,所以我才……”
“夫人?您……臉色瞧著不太好,可是……可是也同旁人一般,嫌煙娘出身低微?”
黎蘇緩緩抬眸。
目光掠過柳煙娘那張寫滿無辜怯弱的臉,掠過她緊絞被角的手指,最終落回到那個空了的食盒上。
然後,她極輕地地扯了一下嘴角。
“柳姑娘多心了。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說完,她轉身。
腳步依舊平穩,背脊依舊挺直。
只是那背影在透過窗紙的雪光映照下,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琉璃。
門外,寒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像無數細密的針,刺在臉上。
她卻覺得,這寒意比屋內那甜膩的暖香,要舒服得多。
翡翠急急撐傘跟上,面上憤憤不平:“娘子,那女人定是故意的,她……”
“回去吧。”
黎蘇打斷她,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從攬月軒回扶疏院的那段路,她走得很慢。
雪下得更密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腳下的青石板路被薄雪覆蓋,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她一步一步走著,腦海裡卻異常清醒。
行至扶疏院門口時,黎蘇的腳步頓了頓。
她抬頭,望著院門上那三個熟悉的字。
這裡是她的院落,是她這三年來生活的地方,有她熟悉的草木,熟悉的房間,熟悉的氣息。
可此刻看著,卻只覺得陌生。
像一座華麗冰冷的囚籠。
“娘子……”翡翠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哽咽。
黎蘇沒有應聲,只是抬步走了進去。
回到房內,她先走到窗邊,將兄長的那封信和銀票從妝奩夾層裡重新取出來。
信紙被她反覆看過,邊緣已有些微皺。
她將其展平,又細細讀了一遍。
目光在“歸家”二字上停留許久。
-
明德堂書房內,燈火通明。
蕭景城端坐在案桌前,剛批完一摞卷宗,沾了硃砂的筆尚未擱下。
蕭七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屋內,低聲稟報。
“主子,剛得到訊息,黎家大公子黎昭,已於三日前到福縣,走水路沿汴河北上。看行程,明日應會抵京。”
蕭七想不明白,世子為何會突然著人留意黎大公子。
黎大公子雖是少夫人的兄長,因常年不在汴京。與世子並不相熟。
蕭景城的手頓住,筆尖懸在半空。
一滴濃稠的硃砂,緩緩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洇開一團刺目的紅。
書房內炭火噼啪,跳躍的燭光映在他深邃的側臉上,半明半暗。
他緩緩抬眸,眼底似有甚麼在急速湧動,又迅速被更深的墨色覆蓋。
“攔住他。”
蕭七一愣:“是。”
正欲退下,又聽蕭景城漫不經心地道。
“若他執意要來……”
“那就讓他,‘永遠’留在汴河裡。”
那幾個字輕飄飄地,不像是在下殺令,倒像是在讓人趕走一隻擾人的蚊蠅。
蕭七心頭猛地一凜,驚愕地看向仍在批閱公文的蕭景城。
懷疑自己是不是年紀輕輕就耳背,聽錯了。
他跟隨世子多年,世子向來冷靜自持,手段雷霆。
可卻從不濫殺。
然,自從一個月前江南遇刺,重傷昏迷數日醒來後,世子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眼裡……多了一些東西。
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戾氣與偏執。
尤其是涉及夫人相關的人和事時。
黎昭是黎家養子,雖與夫人沒有血緣關係,卻是夫人自幼依賴,感情深厚的兄長。
世子此舉……
“主子,黎大公子他畢竟是夫人的兄長,若夫人日後知曉……”
蕭七怕主子一時犯下大錯,以後追悔莫及,硬著頭皮提醒。
蕭景城冷眸睨過來,蕭七立刻噤聲,垂首。
“是,屬下這就去辦。”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有風雪敲打著窗欞的聲音。
蕭景城獨自坐在案後,目光落在宣紙上那團刺目的硃砂紅上,久久未動。
前世的一幕幕在腦海裡翻湧……
捏著筆桿的手指收緊,筆桿不堪負重顫抖起來。
突然“咔嚓”一聲細響,筆桿斷裂了。
裂開的木屑刺進他的掌心,鮮紅的血流了出來。
疼痛讓他回過神來,隨手丟掉斷筆。拿起一旁的帕巾,慢條斯理地將手上的血跡擦乾淨。
隨後從筆架上取下一支新筆,繼續批閱公文。
燭火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有小廝輕聲詢問。
“世子爺,夜深了,您是歇在書房,還是……去夫人院裡?或是……攬月軒?”
蕭景城沉默片刻,推開椅子起身。
“去扶疏院。”
他大步走出書房,踏入紛揚的雪夜。
寒風捲起他玄色的大氅,獵獵作響。
走向扶疏院的路上,他的步伐比平日稍快,眉心卻始終蹙著,彷彿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煩擾著。
剛走到扶疏院外不遠處的月洞門,另一名侍衛疾步而來,聲音壓得極低。
“世子爺,宮裡急召,宣您即刻入宮覲見,是陛下身邊的張公公親自來的,已在府門外等候。”
蕭景城腳步停住。
他抬眼,望向不遠處扶疏院緊閉的院門。
窗紙後透出昏黃溫暖的光暈,在這冰天雪地裡,像一顆寂靜的小小火種。
他凝視了那光亮片刻,眼中情緒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轉身,玄色大氅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弧度。
“走。”
-
次日清晨,雪已停了,天地間一片素裹銀裝,陽光稀薄地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黎甦醒得比往日早。
她坐在妝臺前,任由翡翠為她梳妝。
“奴婢方才聽守門的婆子說,昨夜世子爺來過了。”
黎蘇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
翡翠小心覷著她的神色,繼續道:“後來是宮裡來人了,世子爺就離開了,聽說現在還在宮裡沒回來呢。”
黎蘇沒有接話。
翡翠在心裡輕嘆了口氣,沒再多言。
梳好妝後,簡單用過早膳,便照例去給國公夫人請安。
到頤福堂時,張月如已經到了,正陪著國公夫人說話。
柳煙娘竟然也在,她身上穿著還是昨日那件衣服,怯生生地站在下首,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
翡翠心下大驚,國公夫人居然許那女人來請安,這是要納她進世子爺的房中嗎?
翡翠急急地去看黎蘇。
只見她面色無常,只是袖袍下,指尖死死掐住掌心裡。
“弟妹今日氣色瞧著倒好。也是,世子爺立下大功,聖眷正隆,弟妹與有榮焉,是該高興。”
黎蘇恍若未聞,上前向國公夫人行禮:“給母親請安。”
國公夫人看著她,目光在她眼下沒有遮住的淡青上,停留了一瞬,嘆了口氣,溫聲道。
“起來吧,坐。可用過早膳了?”
“用過了,謝母親關心。”
柳煙娘也上前,對著黎蘇盈盈下拜,聲音細弱:“煙娘給夫人請安。”
黎蘇微微頷首,受了她的禮,並未多言,只在下首的椅子上端然坐下。姿態端莊大方無可挑剔。
國公夫人看了柳煙娘一眼,對身邊的嬤嬤道。
“去把我庫房裡那匹湖藍色的杭綢,還有那套赤金鑲藍寶石的頭面拿來,賞給柳姑娘。既進了府,衣著打扮也該有些體面。”
柳煙娘受寵若驚,連忙跪下謝恩,眼角飛快地瞟了黎蘇一眼。
暗含得色。
張月如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笑道。
“母親真是慈心。柳姑娘好福氣,這才進府一日,就得母親如此厚愛。弟妹,你說是與不是?”
黎蘇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淺啜一口,才抬眸,聲音平淡。
“母親仁厚,待下寬和,自是府中之福。”
四兩撥千斤,將話題從“厚愛”引向了“待下寬和”,輕輕巧巧地將柳煙娘定位在了“下人”的位置。
張月如一噎。
柳煙娘臉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國公夫人自然看出了幾人的你爭我鬥,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沒再說甚麼。
又略坐了片刻,黎蘇便起身告退。
自始至終,她未再看柳煙娘一眼,也未對張月如的挑釁有任何情緒波動。
走出頤福堂,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
翡翠跟在她身側,低聲道:“娘子,那柳氏……”
“無關緊要之人,不必理會。”
黎蘇打斷她,目光投向遠處覆雪的重簷。
“翡翠,昨日讓你留意兄長訊息,可有動靜?”
“還未有門房傳信,奴婢會一直盯著。”
黎蘇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線明亮得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心裡有某種東西,正在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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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萬籟俱寂。
房門被輕輕推開,室外的寒氣隨之湧進來。
黎蘇本就淺眠,幾乎是門軸轉動聲響起的同時,便醒了。
黑暗中,她沒有動,只是聽著那被刻意放輕的,熟悉的腳步聲,一步步靠近床榻。
是他。
帳幔被撩開。
他沒有點燈,只是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看著榻上裹著錦被,背對著他的身影。
眸色複雜,裡面似有甚麼在掙扎。
良久,他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柳煙娘今日午後,腹痛嘔吐,大夫診出是中了輕微的寒食之毒。”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肩背上。
“她今日,只用了頤福堂的點心,以及……你昨日送去的藥膳。”
他甚麼意思?是在懷疑她?
黎蘇再裝不下去了,她驀地轉過身坐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面前的男人。
“世子是覺得,是我下的毒?”
蕭景城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彷彿在審視,在衡量。黑暗中,他的呼吸聲似乎重了一分。
“你是府裡的少夫人,當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
在他心裡,她就是個會因為嫉妒,而給人下毒的毒婦嗎?難道他不知道,那藥膳是她做給他的。
難道他是覺得自己要下毒害他。
最後陰差陽錯被柳煙娘吃了,是這樣嗎?
眼眶裡澀得發痛,裡面有滾燙的液體就要控制不住流出來。她扭過頭,極力地將眼淚逼了回去。
“世子既已認定,何必來問我。我說不是,世子信嗎?”
蕭景城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水光,指尖微微一抖。
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好像他方才只是隨口一問。
他抬手褪下外衫,上了床榻,隨後,他像以往那般朝著睡在內側的黎蘇。
緩緩地沉沉地壓下來。
就在他要親上她時,黎蘇忽然抬起手,抵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將他推離。
蕭景城的動作頓住了,他沒想到黎蘇會拒絕,好看的眉頭微微擰起。
抬眸看她,瞳孔漆黑幽深。
“……你不願?”
作者有話說:
猜猜前世發生了甚麼,男主為何要一開始就下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