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獨偏執4 婚宴
此人身著藍底雲紋窄袖長袍, 面具半遮面容，眸色晦暗，露出的下半張臉仿若冷玉精雕細琢, 分明就是……
沈昭昭忙不疊回過頭錯開眼神。
一時間周圍人群熙攘笑聲不再，沈昭昭耳間嗡鳴, 璀璨煙花失了顏色, 她目之所及一片黑白, 面前人群彷彿剎那間停了動作，萬事萬物停滯。
他怎會出現在此處？
不，這絕無可能。
他打了勝仗，此刻該在禹朝京都王府慶功才是。
怎會出現在這千里之外的偏遠寧城？
沈昭昭穩住身形駐足在原地, 心在嗓子眼裡狂跳，她內心無數個聲音告訴自己定是看花了眼，但身體卻完全僵在護城河邊，根本不敢回頭再看一眼。
她正神思混亂時，忽有人在身側拍了拍她的肩膀：“東君，東君？”
沈昭昭心間一顫，頃刻間眼前再次恢復了顏色，燈會嘈雜之聲朝她湧來, 她側首看去，不是別人，是拿著一盞蓮花燈的陸吟風。
“面色怎如此蒼白？”陸吟風伸手去探她額頭，觸碰到的瞬間立馬縮回手, 他忙關切問道：“額頭好冰。”走近再仔細一瞧, 沈昭昭兩鬢都滲了層薄汗。
他掏出巾帕，伸手想要替沈昭昭擦拭鬢邊汗水，沈昭昭霎時間轉過身, 護城河內飄著數不清的蓮花燈，圓月倒影隨著河水泛起漣漪，河對岸滿是賞燈的百姓。
並未看見那人身影……
沈昭昭環顧四周，再三確認並無那人身影后，才篤定方才是自己看花了眼。
回過神來，沈昭昭只覺喉間腥甜，腿腳發軟，她捂著胸口，一手抓著陸吟風的手腕，在護城河邊緩緩蹲下了身子。
陸吟風攙著她在坐在護城河邊青石板臺階處，隨身小廝按照沈昭昭的要求拿來杯糖水，沈昭昭喝了糖水，吹了許久的晚風，才漸漸緩過神來。
陸吟風再三追問下，沈昭昭只說自己差點被撞入河中，想起曾經墜江的那些經歷，不由地心生恐懼。
如此這般，兩人也沒了再繼續逛燈會的興致。
沈昭昭挽著陸吟風，原路返回瓊林書院。
城中暗巷，一男子看著在人群中離去的那對佳偶，顫著手摘下面具。
男子身形完全隱匿在暗巷中，拿下面具的一瞬間，呼吸微促。
那雙眼，盛滿了陰鷙怨恨……
瓊林書院裡，沈昭昭站在房門口目送陸吟風。
如今四周只剩下她一人，沈昭昭驚魂未定，她捂著胸口坐在桌案前，怔愣許久。
觀音像坍塌後她便忍不住胡思亂想，總覺得這是個不好的兆頭。
不能再這般瞎想下去，還有三日便要成婚，沈昭昭拿起毛筆，繼續繪畫桌案上未完成的那幅垂枝梅春景，忙起來便再沒心思亂想了罷，她想。
不知不覺間，沈昭昭坐在桌案前快畫了兩個時辰。
冷風魚貫而入，書頁嘩啦作響，沈昭昭頭一次覺得屋內燃著的沉水香莫名讓人覺得煩躁。
她放下毛筆，揉了揉太陽xue，起身掐斷了還剩半炷的沉水香。
走了兩步，沈昭昭只覺自己腳下似走在雲端，面前景色也逐漸模糊不清。
‘吱呀……’關門聲緩慢綿長，沈昭昭闔上房門的剎那，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燭火搖晃，牆壁上，沈昭昭緩慢倒下的投影穩穩落入一人懷中。
寧城下了一夜的雨，電閃雷鳴，陸吟風知沈昭昭害怕雨夜，昨夜敲門未見回應，想著她定然熟睡，便折返回了自己院中。
翌日一大早，‘咚咚咚——’，敲門聲再度響起。
沈昭昭半睜著眼，揉了揉眉心，全身像是被傾軋過般痠痛不已。
“進。”沈昭昭一張口，驀地發現自己嗓音沙啞。
陸吟風推開門，滿屋子悶熱氣息湧了上來，他走到沈昭昭床邊，掀開紗幔，坐在她身側，伸手撫摸她額頭。
“怕是昨夜裡回來時吹了風，著了風寒。”陸吟風幫她蓋好被衾，柔聲道：“我去找大夫幫你煎副藥，婚宴的事都交給我，你只管養好身子。”
沈昭昭輕嗯了聲，她神色恍惚，想不起來昨夜關門後自己是怎麼回到床榻上的。
再過幾日她便要來葵水，這兩年間葵水來之前偶有不適症狀，想必今日這身子也是因葵水將至所致。
不過兩年時間裡，如這般的狀態著實少見。
胸口處隨呼吸拉扯間隱隱傳來陣陣鈍痛，腰間腿間痠軟無力，就連唇間也傳來微微刺痛感。
……
陸吟風起身正準備離開，眼角餘光看間妝臺一角，倏地停下腳步。
他朝妝臺走去，拿起他贈與她的髮簪。
“怎麼了？”沈昭昭看著他怔愣住的背影，啞聲問道。
陸吟風轉過身，手裡拿著羊脂玉髮簪，只不過是一手拿著一截……
沈昭昭詫異道：“怎麼斷了……？”
她想了想，抱歉道：“定是我昨晚不小心，昨夜畫完畫之後我腦袋昏沉，路都走不穩。”
沈昭昭話剛說完，驀地又想起了城郊寺廟坍塌的觀音像。
一樁樁一件件，著實詭異……
莫不是老天在暗示她甚麼，難道老天爺不想讓他們二人成婚？
沈昭昭這般想著，剛欲開口問婚宴可不可延遲些時日，但轉念一想，請柬已全部送出，還有兩日……若這個時候說要延期，怕是不妥。
“無礙。”陸吟風將斷了的髮簪收回袖中，安撫道：“不過是一發簪而已，我再遣人讓宮裡那邊再打一支，你且先休息，只待大婚便可。”
*
沈昭昭覺得自己躺在床榻上休息的這兩日過得也太快了些。
一眨眼的時間，她如今已坐在銅鏡前，任丫鬟嬤嬤幫忙梳妝打扮。
目之所及皆是紅色，她看著銅鏡中的女子，又想起了在禹朝京都那場沒來得及辦的婚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梳齒緩慢從發頂滑至髮梢，慕母的聲音將沈昭昭從遐想中拉回現實。
丫鬟捧來鳳冠，沈昭昭頭一次瞧見這鳳冠，上頭兩顆碩大的東珠令她心生疑惑。
她素來知曉陸吟風家產富裕，他在城內有處宅子，她兩年間也曾去過那宅邸瞧過，宅院雅緻，想來也要花不少銀錢打理，他茶商生意遍佈三國，造一處合心意的宅子也不是甚麼難事。
可這東珠……
沈昭昭隱約記得，東珠罕見，且好似只有皇室可接觸到。
還沒等她想明白，丫鬟幫她戴上鳳冠。
好沉……
披上正紅嫁衣，丫鬟將姻緣符放到她懷中，喜娘將紅綢遞到她手裡。
嫁衣拖曳及地，金絲繡作的鳳凰栩栩如生。
沈昭昭站起身，一抹輕薄紅綢蒙上鳳冠，遮住她視線，她盯著足尖，在旁人的攙扶下，穿過熙熙攘攘的祝賀聲，坐上了喜轎。
陸吟風說他無父無母，並未在瓊林書院與沈昭昭一同拜別父母，直接將山長夫婦接到了城中宅邸，讓他們穩坐正堂。
軟轎落地，陸吟風掀開轎門，牽起紅綢另外一端，帶著沈昭昭走入宅邸。
身後，鞭炮聲震耳欲聾。
沈昭昭面前一片紅色，從宅門走到正堂的一路，能察覺到宅邸內擺滿了宴席。
人聲鼎沸，陸吟風做三國生意，想必宴席上都是些他平日裡結交的江湖好友。
正堂內，紅燭搖晃。
山長夫婦眼眶泛紅。
“一拜天地——”
沈昭昭轉過身，緩緩俯首。
“二拜高堂——”
沈昭昭面朝正堂，再次俯首。
“夫妻對拜——”
沈昭昭怔愣片刻，握著紅綢的掌心沁出汗水，三拜禮成後，她和陸吟風便真的成了夫妻。
沈昭昭僵在原地，賓客們面面相覷，喜娘上前提醒，沈昭昭緩過神，緊攥著紅綢布轉過身，面對陸吟風。
“夫妻對拜——”司儀再次喊道。
沈昭昭深撥出口氣，正準備俯身，千鈞一髮之際。
“不許拜——！！”
人群中一人高聲喝道！
‘錚——’一聲，長槍裹挾殺意從人群中呼嘯而來，正中沈昭昭與陸吟風兩人之間紅綢。
長槍｜刺中紅綢插入地磚，尾端餘聲嗡鳴。
沈昭昭全身血液逆流，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怔愣住。
方才那聲音，為何如此像裴懷謙？！
賓客剎那間沉寂，從面前陸吟風身後傳來一熟悉女聲：“主子！殺了鎮南王！！”
‘唰唰唰——’無數拔劍聲響起，陸吟風沉聲喝道：“殺！！”
沈昭昭腦海裡白光一現，密密麻麻的寒意從心臟湧向四肢百骸，方才說話的女聲是……挽柔！！
她竟然也沒死，她的主……她的主子是——！
陸吟風？！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耳邊賓客祝賀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相接之聲，鼻尖傳來血腥味，沈昭昭剎那間彷彿置身夢中。
城內前來參加喜宴的百姓全部被陸吟風的手下扣押。
沈昭昭還懵懂地沒緩過神，大批賓客衝到了堂內，‘滋拉’一聲，沈昭昭裙襬上被濺上了一道暗紅血漬。
她胃裡翻湧得厲害，捂著胸口踉蹌後退，身後桌案上的紅燭傾倒。
沈昭昭緊攥著身後桌案邊緣，指尖泛白。
人群裡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著火了！著火了！！”
新娘的紅蓋頭在身後燃起，沈昭昭卻渾然不覺。
沈昭昭抬腳想要逃離，才走了一步便腿腳發軟朝地面跪倒，下一瞬，手腕間被人拽了一把，穩穩落入了溫暖堅實的胸膛。
燃著火焰的紅蓋頭被人猛地掀開。
沈昭昭抬首，瞳孔驟縮。
鳳冠赤金流蘇微微顫動，裴懷謙眸光陰鷙，唇角勾起。
他給過她無數次機會，但凡她在成婚前對陸吟風表現出一絲一毫不想成婚的意思，他定會立即將她帶走。
可她沒有！
直到看見她即將俯身夫妻對拜的剎那，裴懷謙再也按捺不住。
他來之前心中想好了的，若她真的想要嫁給陸吟風，那他乾脆在婚宴上殺了她，將她的屍體帶回。
但真將人摟在懷裡後……
周圍無數侍從拔劍相對，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二人，裴懷謙俯首對上沈昭昭視線，驀地在她唇間印下一吻。
“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