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獨偏執3 燈會
春日柳絮漂浮, 林間小道緩緩駛來堆了幾垛稻草的馬車，陸吟風在前方驅馬，沈昭昭坐在後頭背靠稻草, 懷裡抱著張嬸的小孫女。
車輪咿呀作響，馬車走得緩慢, 小道兩側的學生抱著畫板, 今日天氣甚好, 沈昭昭帶他們來踏青作畫，明兒開始是為期三日的百花節，整個寧城都要熱鬧幾日。
走到岔路口時，就近歸家的學生紛紛與沈昭昭擺手道別。
“東君先生真的不要這隻小狗嗎？ ”巧兒在沈昭昭懷裡抬起頭, 她抱著的那隻小狗毛色純白，兩個月大，養得圓滾滾。
他們家裡大狗今年只生了這麼一隻小狗，巧兒盼了許久，終於等到小狗斷奶。
沈昭昭伸手摸了摸那隻狗，驀地想起在雨夜裡慘死的踏雲，心境不自覺低落，她如今還沒有另養一隻狗崽的勇氣：
“不了, 巧兒還是帶回去養著。”
巧兒抱著狗崽點點頭，張嬸在前方岔路口等著巧兒，陸吟風停下馬車，巧兒臨走前, 將從家中帶的一包糕點放在沈昭昭懷裡。
“你既喜歡那些貓兒狗兒, 為何不在院裡養一隻呢？”馬車繼續朝瓊林書院的方向行駛，陸吟風忽然開口問道。
沈昭昭開啟油紙，裡頭是張嬸用艾草做的清明糕, 清新撲鼻。
“平日裡還要畫畫，我怕顧不過來。”沈昭昭拿起一塊清明糕，咬了口，艾草香氣在唇齒間蔓延。
“貓兒狗兒都不顧過來，日後若是有了孩子呢？”陸吟風側目問道：“東君，你喜歡孩子，我能瞧出來。”
沈昭昭怔愣一瞬，嘆了口氣，口中的清明糕頓時變得索然無味。
“之前幫你療養身子的醫師，如今成了宮中太醫，要不我再請他來幫你診脈？”半年前，醫師臨走時說她的身子日後能懷上身孕的希望非常渺茫，還需好好調理才行。
沈昭昭對這件事情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再說吧。”沈昭昭遞了塊清明糕到陸吟風唇邊，陸吟風吃下糕點，轉過身，看著漫天霞光，笑道：“好。”
馬車駛入瓊林書院後山，兩人一路有說有笑，在不遠處林中暗中窺視的男子，看見這一幕，身側握緊的拳頭青筋暴起。
嘉國成婚前風俗與禹朝相似，女子需去城中寺廟裡求一枚姻緣符。
翌日，沈昭昭戴上一頂帷帽，獨自一人前往城郊寺廟。
百花節人頭攢動，再加上今日是良辰吉日，來求姻緣符的女子不在少數，待沈昭昭進了觀音殿中祈福時，已經快到晌午時分。
先在殿中與觀音像訴說心中祈願，然後出門左轉去小沙彌處領取姻緣符。
‘吱呀’一聲，殿門緩緩關上，沈昭昭拿下帷帽，輕籠衣袖，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
殿中檀香嫋嫋，觀音垂目，手中淨瓶內並非柳枝，而是隨寧城風俗，改成了垂枝梅。
沈昭昭俯身叩首，起身後沉寂許久。
她看著那株垂枝梅，柔聲開口道：“信女慕……”她頓了頓：“信女沈昭昭，命途坎坷，本只想安穩一生，再不求何人與我並肩，誰曾想……”
“誰曾想如今恩人求娶，願以餘生相伴。”
“信女不求榮華，只求此良緣得以善終，還請菩薩憐惜信女。”
她俯身再度叩首，一字一句清晰道：“還請菩薩成……”
話音未落，‘砰’一聲，觀音雕像後碎了個青花瓷瓶。
沈昭昭嚇得一激靈，殿外吵吵嚷嚷，在殿門守著的小沙彌沒聽見裡頭動靜，沈昭昭不知為何，周身湧上股寒意，她懷抱自己，摩挲肩膀，再抬眸一瞧，忽覺這垂枝梅觀音像不似方才慈眉善目，竟透出一絲陰惻惻的意味。
她嚥了口口水，沒再裡頭久待，拿起帷帽起身離去。
沈昭昭在小沙彌跟前拿了姻緣符，心中老是想著那碎掉的瓷瓶，總覺得身後有道晦暗視線盯著她。
快步走到寺廟門口時，只聽後頭‘轟隆’一聲，沈昭昭心下一驚，只聽後面的小沙彌喊著：“觀音像塌了！觀音像塌了！”
沈昭昭握著姻緣符的掌心都沁出了汗，暗道今日難不成根本不是甚麼黃道吉日？思及此處，她並未多做停留，忙不疊回了瓊林書院。
今夜裡是寧城一年一度的百花節燈會。
賞花、放花燈，城中街道人群攢動，兩側小攤販高聲叫賣，孩子們舉著各式各樣的花燈在人群穿梭，陸吟風牽著沈昭昭的手走在街道上。
“東君有心事？”陸吟風忽然側首問道：“今日你從寺廟回來後便心不在焉，連晚膳都沒用幾口，怎麼，求姻緣符的時候不順利麼？”
沈昭昭回過神，搖頭道：“不是甚麼大事，只是我今日求完姻緣符後，沒多久那觀音像便塌了……”她嘆道：“說來也算是我幸運，若再晚一盞茶的時間，這姻緣符怕是求不到了。”
陸吟風不以為意道：“城郊寺廟年久失修，再加上去年一年寧城多雨水，神像塌了的事情也是有的，你別放在心上。”
沈昭昭聽聞，暗自鬆了口氣，輕嗯了聲。
她收回心思，這才發現許多女子手裡都拿著垂枝梅觀音的白瓷雕像。
沈昭昭鬆開陸吟風的手，來到白瓷攤位前，拿起一雕像細細打量。
民窯燒出來的瓷器手掌大小，栩栩如生，店家在燒製時似乎加了些香粉，隱約能聞見一縷梅花香氣。
“原來是慕姑娘和陸公子啊！”攤販趙大娘看見這二人站在自己攤位前，立馬殷勤上前介紹：“聽說二位不日便要成婚了？”趙大娘猛拍大腿道：“哎呦餵我早說你們倆平日裡出雙入對，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
沈昭昭訕笑點點頭：“趙大娘，你家如今不燒碗碟之類的瓷器了麼？我看今日這攤位上全是這觀音瓷像。”
趙大娘今日賺了個盆滿缽滿，面露紅光，小聲在沈昭昭身邊說道：“慕姑娘有所不知，如今咱們寧城的垂枝梅觀音像能保姻緣的事情可是天下皆知。”
她指著周圍那些拿著觀音像的女子，笑道：“慕姑娘經常待在書院裡，不常來我們這城內走動，估計沒聽說。”
“禹朝的鎮南王，特地派人請了一尊垂枝梅娘娘的雕像回去保他和王妃的姻緣呢！”
“鎮……鎮南王？”沈昭昭身形一僵，臉上笑意剎那間斂去。
趙大娘說得起勁：“沒錯！就是禹朝的鎮南王！如今這附近的女子誰人不知？沒想到我們寧城垂枝梅觀音的名氣這般大，竟連那鎮南王都知道。”
“那位赫赫有名的鎮南王只娶了一位王妃，又如此深情，姑娘們都想求個如他一般的如意郎君，所以今年這百花節燈會啊，就屬這觀音像賣得最好。”
觀音菩薩之類雕像在嘉國本不許民窯燒製，趙大娘的丈夫和府衙的人沾親帶故，因此才接下了這門好生意。
沈昭昭愣了許久，懨懨地將手裡的觀音瓷像又放了回去。
兩人如今相距千里之外，她逃得這樣遠，竟還能得到關於他的訊息。
費這麼大的功夫從寧城請一尊觀音雕像給如今的王妃麼？沈昭昭暗道的確像裴懷謙能做出來的事情，對他來說也不是甚麼難事，不過是搏馮氏一笑罷了。
趙大娘面露疑惑：“慕姑娘，你不買一個保姻緣麼？”
沈昭昭搖搖頭，嘴角勉強扯起一抹微笑：“不了。”
陸吟風見此，驀地鬆了口氣，他拉著沈昭昭走遠，開口道：“民窯裡燒出來的瓷器終究還是粗糙 ，你若是喜歡，改日我託人從官窯裡幫你燒，不拘甚麼樣式，肯定更為精細。”
沈昭昭對上他視線，釋然道：“好。”
後方的趙大娘看這對璧人遠去的身影，嘆道：“可惜了，若慕姑娘也買了這觀音像，咱們在寧城的名氣還能更大些，肯定能大賺一筆。”
她兒子坐在攤位後的長凳上，百無聊賴道：“阿孃，我看慕先生沒買這觀音像才是好事呢。”他在瓊林書院跟沈昭昭學過畫，心裡對她很是尊敬。
趙大娘轉過身：“為何？”
她兒子小聲嘀咕道：“這雕像保不了姻緣吧，上次阿爹從府衙回來吃醉了酒，迷糊的時候跟我說禹朝的鎮南王王妃好像不是個活人……”
趙大娘一口氣差點沒順上來，在身後隨意折了根柳枝就要抽自己兒子：“小兔崽子胡說些甚麼！！”
“老孃好不容易掙點錢，你不想著幫忙，還在旁邊胡咧咧！那禹朝堂堂鎮南王的王妃怎麼可能不是個活人！站住！看老孃今天不抽你一頓！”
她兒子抱頭逃竄，攤位前眾人拉架的拉架，鬨笑成一團。
沈昭昭聽見動靜，回頭一看，想起這孩子素來淘氣，不由得笑了一聲。
她和陸吟風走到護城河邊，滿河的花燈隨水漂流，花燈上滿是祈福之語。
“方才忘了買花燈了。”陸吟風笑道：“東君你且先等我一會兒，我去買花燈。”
沈昭昭微微頷首，目送陸吟風走進人群。
護城河兩側栽滿了垂枝梅，風一吹，花瓣打著旋兒漫天灑落。
沈昭昭仰頭，城牆上簇簇煙花升起，震耳欲聾，眾人擁簇著碩大的魚燈在護城河旁花海里遊走，沈昭昭面容上映照著五眼六色的光芒。
也不知是誰在人群裡摔倒，只聽一聲驚呼，沈昭昭被人群朝護城河擠去，她連連後退，後腳跟懸空的剎那，後腰被人託了一把。
“多謝……”沈昭昭側首看去，心臟停滯一瞬。
她在漫天落英花瓣裡，對上了一雙幽暗深邃的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