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獨偏執1 讖語
靜默良久, 太子站在御書房內拱手道:“啟稟父皇,兒臣無能,未能將降書帶回, 依兒臣所想,我們大可將此事壓下不表, 鎮南王那邊也並未有蓄意挑釁的意思, 他甚至……”
‘砰——’白瓷茶盞碎在太子身前, 太子巋然不動,靜靜等待著父皇發洩怒火。
“鎮南王是甚麼意思!他該效忠禹朝,他該效忠朕!!”皇帝橫眉怒目,扯著嗓子吼道:“他今日能將降書擅自收下, 明日就能摁著朕的雙手批奏摺!凱旋歸來後一日不上朝,以受傷為由!別以為朕不知道他心裡打得甚麼主意!真當這禹朝沒人能奈他何了嗎!!”
奏摺嘩啦啦被推下桌案。
“鎮南王當真沒有奪權的意思!”太子撩起衣袍,跪在地上:“兒臣昨夜去王府,鎮南王竟然在安排……”
“安排甚麼!”皇帝雙手撐在桌案上,猛然抬頭。
太子正要回答。
“啟稟陛下——!”首領太監慌張衝到御書房內,指著外面,結結巴巴道:“鎮南王的手下強行闖入宮中,他們……他們……”
皇帝猛拍桌案:“他們想做甚麼!說!快說!!”
首領太監:“他們去陛下的私庫……搶了東楠木!!”
邊城運來的那棵八百年鎮水神木!
“除了神木呢?”皇帝問道。
首領太監:“只帶走了神木。”
這神木乃是皇帝為自己屍身不腐打造棺材所留, 皇帝眉頭緊擰,不解喃喃道:“他要神木作甚?”
太子終於開口,他跪行到父皇面前:“父皇,你可還記得兩年前墜江而亡的鎮南王侍妾?”
皇帝木訥頷首。
太子:“自她死後, 懷謙早已心存死志, 如今他搶這神木也只是為了給自己造一口棺材!待收復失地,懷謙必然自刎了結性命!”
皇帝聽聞,瞪大了雙眼, 怔愣著坐回了龍椅。
這麼些年他極盡手段打壓拉攏鎮南王,只是想他安心為己所用,臣服於皇權之下。
可如今鎮南王想了結自己性命……只是為了個侍妾?
皇帝倍感震撼,他不明白這世間竟真的有男子能為一女子放棄所有來之不易的錢權地位,甚至那個女子還是個死人?
鎮南王風頭正盛,如今另外兩國被打得難以招架,若日後他身死的訊息一旦傳出,不用想便知邊境定會有人來犯。
不……他不能死……
*
數日後,裴懷謙應邀前往太子生辰宴。
今年生辰宴不在宮內,眾人前往東林山脈獵場,踏春賀宴一舉兩得。
太子與裴懷謙、裴懷晟、小公爺、首輔等人在湖中船隻上探討嘉國近日動向,正談話間,外頭岸邊熙熙攘攘。
太子遣人詢問,宮人站在船頭眺望許久,沒一會兒走進船艙答道:“稟殿下,原是大理寺卿馮大人的小女馮令溪正在遊船上作畫呢。”那宮人瞥了眼鎮南王,見他沒出聲,補充道:“兩年前,沈姑娘在湖中迎雪作畫,沈姑娘仙人之姿,京中貴眷偶有談及那一幕,都忍不住連連稱讚呢。”
“今日馮二小姐亦是一身青衣,遠遠瞧著,眾人恍若再見沈姑娘當年那一幕……”
裴懷謙緊握著茶盞,面色愈發陰沉。
這世間怎有女子可和昭昭相比,不過是東施效顰罷了,一想到有人打著沈昭昭的名號在船頭作畫,裴懷謙心中一陣惡寒。
“靠過去。”裴懷謙忽然說道。
太子頷首,侍衛領命,不多久太子船隻便靠上了馮府船隻。
裴懷謙闊步跨上馮府船尾,穿過船艙,離船頭馮令溪只隔著一道山水屏風時,驀地頓住腳步。
馮令溪一身青衣,支了畫架在船頭嫻靜作畫,她烏髮如瀑,髮間只挽了個素玉簪子,湖面波光粼粼,陽光潑灑全身,微風捲起層疊裙襬。
裴懷謙怔愣一瞬,恍惚間好似聞到了股冷梅香。
眉間戾氣逐漸消散,半晌,他站在屏風後驀地笑了一聲:“倒真是和她有三分相似。”
身後腳步聲遠去,馮令溪拿著毛筆的手脫了力,她緊捂著胸口,心跳怦然。
當晚,馮府內吵嚷一片。
裴懷謙今日是笑著離開馮府船隻,眾人皆親眼目睹,太子見卓有成效,打算盡力撮合鎮南王和馮令溪。
馮令儀在房內打砸,滿地珍寶,破碎瓷片更是讓人無處下腳。
“滾!都給我滾!”馮令儀拂去桌案筆墨紙硯,鬢釵散亂,看向馮令溪所在院落,怒不可遏:“她馮令溪算是個甚麼東西!竟然也想嫁到鎮南王府!她怎麼敢!父親怎麼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她攥住丫鬟萍兒衣襟,掌心被碎瓷片扎的口子滲出血跡:“馮令溪這個小蹄子如今也敢去勾引鎮南王,當年……”提到兩年前,她喉間哽咽道:“當年鎮南王為了那死了的妾室羞辱我!迎親隊伍故意路過馮府大門不入,硬生生迎娶死了的沈昭昭入府!!害我成了整個京都的笑話!如今他又看上了馮令溪,他要置我於何地!”
這場面,兩年間不知上演了多少次,萍兒小聲抽泣,根本不敢說話。
馮令儀披頭散髮走到房中間,腳下被瓷片扎破,屋子裡滿是血腥味。
“我就知道,他一定是知道了。”馮令儀魂不守舍喃喃道:“兩年前那個雨夜,鄭太妃和鄭淑一定是對沈昭昭做了甚麼,要不然,鎮南王回京都後,也不會很快便傳來鄭太妃死訊……”
她頹然跌坐在地上:“鎮南王一定知道那夜我也去了裴府,鄭淑死不見屍……”她環抱著自己:“他肯定想殺我,但明面上找不到機會,如今他如願了,我現在是京都笑柄,還不如找個地方一頭磕死……”
說罷,她怔愣看著房門,起身要一頭撞去。
千鈞一髮間,門外衝進來一人拽住她衣襟。
‘啪——’一聲,馮令儀狠狠捱了個巴掌。
“你要胡鬧到甚麼時候!”馮父氣得胸膛劇烈起伏:“要死,也等你妹妹安安穩穩嫁給鎮南王之後再死!”
馮令儀眼神聚焦,她跪在父親面前,拉著他衣袖,哭喊道:“父親,別讓令溪嫁給鎮南王,令儀求您,令儀受不了這麼大的屈辱,誰都行,但絕不能是令溪。”
馮父甩開衣袖,看見她這副模樣,更是怒從心來:“此刻由不得你!若不是你當年容不下那妾室,恐怕鎮南王也不會做得那麼難看!你真當自己嫁給鎮南王后有甚麼好日子過嗎!你真當鎮南王查不到東林獵場是你下得殺手嗎!當年只不過是為了顧及皇后顏面,他沒即刻取你性命而已!”
馮令儀潸然淚下。
馮父搖頭嘆道:“一年前我與國公府議親,國公爺自是願意,但你偏偏不鬆口,還在這等著鎮南王回頭,誰曾想小公爺處理完邊城事宜後,不僅帶了個女人,還帶了個孩子回來!!若不是你咬死不鬆口,為父好歹能勸說國公爺先將婚事定下!小公爺此番更是又打了你的臉,也打了馮府的臉!如今你年歲已大,京都王公貴族裡,還有誰敢娶你!”
“來人。”馮父無奈道:“將小姐禁足院中,沒我的命令不得踏出房門一步。”
臨走前,他看了眼馮令儀,內心感概:“令儀,父親無能,你雖有皇后血脈,但當不了禹朝的公主,過段時間,父親會幫你在其他地方議親,你到時遠離京都,安生度日罷。”
*
太子那邊想極力促成這門婚事,可裴懷謙不上朝,待在王府內,也沒個準信,這日他來承旭院裡用完晚膳,裴懷晟無奈,只好硬著頭皮再提及此事。
還沒開口,瑛兒忽然拿著一匣子走到裴懷謙面前。
裴懷謙開啟匣子,裡頭臥著兩枚和田玉佩。
“這是……?”他看向瑛兒。
孟靜禾怔愣一瞬,她抱著熠兒,小聲開口道:“那日太子生辰晚宴後,陛下讓我帶著孩子去他那兒挑些賞賜。”
“公主皇子也都在,瑛兒在陛下那裡挑了許久,空手走到陛下身邊,竟將陛下給公主皇子的一對麒麟玉佩討要了來。”孟靜禾嘆道:“瑛兒平日裡不主動問誰要過東西,陛下那日也開心,便將那對玉佩送給了她。我本以為她是要自己收著,沒想到這孩子是想要將玉佩給王爺。”
瑛兒指著那對麒麟,小聲道:“大伯,這個給伯孃,日後給你們孩子……”瑛兒話沒說完,裴懷晟趕忙上前捂住她的嘴。
瑛兒不知沈昭昭墜江,她還小,大人沒明說,瑛兒只以為沈昭昭事忙沒時間回府。
裴懷謙喉間酸澀,他看了那對玉佩許久,抬眸笑著看向瑛兒:“好,大伯幫你帶給她。”
此話一出,裴懷晟孟靜禾都不知該怎麼開口勸他另尋良人了。
裴懷謙起身離開王府,帶著一隊人馬來到國寺。
帶刀侍衛浩浩蕩蕩闖入寺內。
無相大師開啟寶生殿殿門,狂風吹過,竹林簌簌,只見陰冷月色下,殿前跪滿了小沙彌,每人脖頸間都橫著一把森寒長刀。
“鎮南王何故作此舉?”無相大師雙手合十,鎮定自若:“貧僧早算到王爺今夜定會前來,但沒想到是此種場面,王爺有何相求不妨直說,不用嚇唬寺裡其他僧人。”
裴懷謙一手搭在腰間劍鞘上,嘴角勾起,眼底深沉:“勞煩無相大師按本王的要求,替本王批一道讖語。”他掃了眼俯首顫抖的僧人:“大師若是乖乖配合,本王定不會傷他們。”
無相大師垂眸半晌,側身示意殿內:“請。”
不多久,裴懷謙得了讖語,帶著一群人離了國寺。
無相大師盤坐唸經,許久,殿外偶有傳來一兩聲壓抑哭泣。
他起身再次開啟殿門,方才被裴懷謙脅持的那些小沙彌,各個跪在他殿前,每人面帶愁容,見無相大師踏出殿門,紛紛趴在地上。
“這又是為何?”無相大師不解道:“鎮南王並未傷到你們,且說他已經離開,你們該早些就寢才是,為何跪在這?”
為首的小沙彌直起背脊,小聲哭道:
“無相大師出過無數讖語,從不妄言。如今大師為了我等微不足道的性命給鎮南王批了道假讖語,說鎮南王一旦成婚生子必奪皇位,我等方才那般貪生怕死,如今細細想來,深覺愧疚。”
“無相大師在佛祖面前破了規矩,我等當真該以死謝罪!”
殿外眾人紛紛應和。
無相大師怔愣一瞬:“非也。”
小沙彌們茫然看向無相大師。
無相大師雙手合十,抬頭仰望空中冷月,淡笑道:
“並非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