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生別離4 提親
用了晚膳, 寧城茶農送來批新貨,陸吟風去了趟城內未回,書齋院中, 慕母頭暈不適躺坐在太師椅內,沈昭昭端了碗湯藥從廊下走來。
“母親。”沈昭昭走到慕母身旁, 將湯藥放在太師椅旁的木桌上。
慕母緩緩睜開眼, 側目看了眼冒著熱氣的湯藥, 有氣無力道:“我這頭疾的老毛病又犯了,東兒不必費甚麼心思去熬藥,我歇一會兒便好。”
沈昭昭半蹲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母親別這樣說, 明日我再去藥鋪抓些好藥。”
山長夫婦年輕時育有一女,可惜染病早逝,多年過去了,夫婦二人如今年過六旬,再無所出。
沈昭昭自知頂了他們女兒的名諱,自然要盡一份孝心,更何況他們二人是真心將她當作女兒來疼。
沈昭昭端起湯藥 ,一勺勺喂慕母喝下, 慕母頭疾乃是年輕時落下的毛病,無法根治,沈昭昭陪伴他們的這兩年裡,她頭疾發作的頻率已經低了許多。
這幾日太陽好, 慕山長拿了許多古籍放在院中晾曬, 他抱著古籍在院中和房中來來回回,看見妻子這邊一碗湯藥見底,邊走邊豔羨道:“有東兒餵你, 這湯藥就算再苦也是甜的嘍。”
沈昭昭笑著回過頭:“父親你慢些收書,東兒這就來幫你。”
“你讓他自個兒收。”慕母抓過沈昭昭的手:“母親還有話要問你。”
沈昭昭放下藥碗,從一旁拿了個矮凳在母親身旁坐下:“母親要問甚麼。”
母親握住她的手,過了一會兒小聲開口道:“上次母親跟你說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她伸手幫沈昭昭鬢邊碎髮捋至耳後:“上次你說要給些時間考慮,吟風那兒也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跟我們來提的,如今數十日過去了,吟風也回來了,你想得如何?”
沈昭昭緊抿唇線,竟沒想到是陸吟風提親的事……
“母親,我……”沈昭昭支支吾吾,面露難色:“我還沒想好,要不……要不先拒絕……”
話還沒說完,慕母面色急切:“不!不能回絕。”
“東兒啊,你到底在猶豫甚麼?”山長拿著書,走到沈昭昭身後:“我本來想著這段時間將你成婚的物件都採買好,昨夜裡還跟你母親談及你嫁妝單子,你怎……你怎想著回絕吟風呢?”
慕母本就頭暈,此刻胸膛起伏,只覺喘不來氣,她緊攥著沈昭昭的手,苦口婆心勸道:“東兒啊,若我們老身倆再年輕二十歲,絕不這麼著急讓你嫁出去,可我們身體不好,也不知還有幾年可活。”她喉間哽咽,眼裡噙著淚:“如今這亂世,一言不合便要開打,寧城雖離得遠,但終究還是會被波及到。”
“這兩年裡多少來求親的都被你父親回絕,去年刺史兒子來書院搶人的場景你忘記了麼?”
沈昭昭伏在母親膝上,頹然道:“東兒沒忘。”
慕母輕撫她後背,嘆道:“你不過是去了趟城內被刺史兒子碰巧撞見就惹得此等禍事,若不是吟風及時趕回,此事怕是難以收場。”
“東兒這等美貌,若無人倚仗,怕是早晚要引來禍事。”慕母擔憂道:“我們與吟風相識多年,知他人品,他茶商生意做得廣,不缺人脈金錢,你嫁給吟風,且不論他玉樹臨風待人溫潤有禮,單指他家產這一點,你日後定衣食無憂。”
慕山長在她身後頻頻點頭:“我與你母親左思右想,這周圍再沒有比吟風更好的託付了,有了他,我們百年後也可安心了。”
沈昭昭心間微沉,她知父親母親是為她著想,半晌,她起身承諾道:“再給我一夜的時間便好,我再回去想想。”
山長夫婦見她有所鬆動,並未步步緊逼,同意明日再給答覆。
沈昭昭走出院門,院外圍牆旁正倚著個身著月白長袍的削瘦身影。
“吟風?”沈昭昭驚詫道:“你何時回來的?”也不知他在這兒站了多久,聽到了些甚麼。
陸吟風本仰頭望月,聞言,他收回視線,笑道:“這才回來,見你不在院子裡,便想著出來尋你,方才看你們在說話,我便沒進去打擾。”他掏出一繡著竹葉花紋的荷包:“城裡店家託我帶給你的。”
沈昭昭接過荷包,沉甸甸的:“這麼多?這次不過數十日,都賣出去了麼?”
陸吟風微微頷首,月色潑灑二人一身,兩人並肩走在廊下。
“掌櫃的說你這次給的山水畫賣得好,這段時間可多畫些春景圖。”
沈昭昭開啟荷包數著銀子,眼角眉梢都帶著笑,陸吟風看著她:“這麼開心?”
沈昭昭點頭道:“書院裡營收不多,父親母親身體不好,藥材上要花不少錢。”
陸吟風忽然問道:“你缺銀子,為何不與我說?”
沈昭昭收緊荷包:“不缺不缺,這包銀兩夠抓半年的藥,待我東君畫師的名號打出去,日後必定越賺越多。”
“所言極是。”陸吟風笑道:“話說我這次去皇宮,還真碰見個能讓咱們東君畫師一舉成名的機會,也不知東君畫師願不願意接下這個機遇。”
沈昭昭停了腳步,陸吟風回頭看向她:“皇宮裡想讓你作幅畫,你可願意?”
“當然願意!”去一趟皇宮,說不定自己的畫作價錢能翻上一翻。
陸吟風頷首道:“那我過幾日便去安排,帶你入宮一趟。”
兩人走到沈昭昭院門口,陸吟風忽然攥住了沈昭昭的手:“東君,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眸光認真,沈昭昭鬆開手,知道他要說甚麼。
“你在院中與山長夫婦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知你心中還有猶豫。”
沈昭昭背過身子,盯著自己腳下的影子不說話。
“我沒有想要強求你的意思,我只是……”他頓了頓:“我只是想多一個能保護你的身份,山長夫婦身子骨越來越差,也算是了了他們的心願。”
“我絕不會強求你的,一切如常,對外就只是多了個夫妻的身份,你想做甚麼,你想去哪裡,我都不會干涉。”
月光將二人身影拉得很長,沈昭昭轉過身,對上陸吟風視線,細細打量他。
陸吟風待人謙和有禮,二人日常相處時也從不逾距,山長夫婦也對他很是滿意。
沈昭昭暫時還沒做好接受一段感情的準備,可父親母親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陸吟風是她的恩人,他待她如此盡心盡力,她無話可說。
良久。
“不強求我?”
陸吟風重重點頭:“嗯,絕不強求。成了婚,你大可只當我是友人,一切照舊,我只想一直陪伴你。”
一陣暖風颳過,隔著漫天杏花花瓣,沈昭昭在剎那間又想起了裴懷謙。
如今他已有了王妃……他和她的日子都回到了正軌……
“今年夏天別出遠門。”沈昭昭深呼口氣,抬眸,莞爾一笑:“陪我一起嚐嚐院裡紅杏。”
陸吟風雙眸熠熠生輝,許久,漫天花瓣裡,他牽起沈昭昭的手,俯首在她指尖輕輕印下一吻。
“好。”
*
拿著鎮南王府令牌的侍從進了京都城門,一路策馬疾馳來到王府。
京都飄著雨,侍從翻身下馬,懷裡抱著紫檀木匣,小跑著衝到藏春居。
“王爺!嘉國那邊快馬加鞭送來了!”侍從半跪在廊下,展川上前開啟匣子,裴懷謙手握白玉佛珠,垂眸看了眼,呵道:“為何不是金身!!”
“並非有意惹惱王爺!”侍從喉結滾動,嗓音顫抖道:“寧城觀音由民間供奉,手捧垂枝梅,若以汝州瓷燒製,更顯神像栩栩如生,汝州瓷乃官窯,價錢遠超黃金,並未有大不敬的意思!”
裴懷謙怔愣一瞬。
垂枝梅……
他倒是想起當年明德莊初次動心的那一幕……
“罷了。”裴懷謙淡然道。
侍從深呼口氣,踏進門內,將神像放到屋內正中間案上牌位後側。
藏春居內燭火搖晃,目之所及,擺滿了金身神像,兩年時間,裴懷謙從各國請來金身神像兩百餘座。
藏春居內燃著長明燈,永不熄滅。
小公爺和太子今晚夜訪裴府,他們來到藏春居,裴懷謙正替換牌位前即將燃燒殆盡的紅燭。
“太子若是來討要降書,還是請回罷。”許久,裴懷謙頭也不回地開口道。
齊國降書他收在匣中,歸還五城的契書他也收了起來,他答應了昭昭要收復失地,待承諾兌現,他要將這些都帶給她看。
那降書,聖上甚至都沒能看上一眼,他便私自收下了。
聖上震怒,但裴懷謙不上朝,如今這地位,也無人敢來,只有太子能勸上幾句。
齊國如此,嘉國怕是不會坐以待斃,如今禹朝不能把裴懷謙怎樣,聖上說讓太子來討要降書,但是太子並不打算討要 ,太子不在乎這些,百姓過得好就行,降書的事情,太子來之前便決定要憑一己之力壓下。
“非也。”太子上了柱香,嘆道:“你征戰勞苦,又把自己關了好幾日,我實在是放心不下,堂兄,你要顧著點自己的身子。”
小公爺也上了柱香:“懷謙,你有心了。”他環顧滿屋子金晃晃的佛像,由衷感慨道:“這麼多神佛相助,定能保佑她早登極樂。”
裴懷謙身形一僵,負在身後撚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
他不可置信看向小公爺;
“早登極樂?”
‘砰——’一聲,雕窗豁然大開,狂風裹挾雨水魚貫而入。
滿屋紅燭剎那間熄滅,房內死寂一瞬。
小公爺下意識後退一步,後背滲出冷汗:“你請這些神像,不是為了讓她早登極樂?”
裴懷謙冷哼一聲,整個人籠罩在陰翳裡:“本王早存死志,這兩年四處征戰只不過是為了對她有個交待。”
“本王供這些金身,是為了讓神佛困住她魂魄,別讓她早早投胎。”
“待本王身死,我與她,再一起輪迴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