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生別離3 新生、忌日
嘉國, 寧城。
山中雲霧被餘暉鍍上一層緋紅,遠處山脈綿延看不到盡頭,瓊林書院後山腳下, 溪流潺潺,岸邊垂枝梅花瓣飄落, 有一青衣女子坐在溪邊, 撚起衣袍上粉白花瓣, 轉手放在一旁屈膝趴著的梅花鹿身上。
春風裡滿是垂枝梅清逸幽雅香氣,一朵、兩朵、三朵……花瓣飄得滿身都是,沈昭昭樂此不疲,小鹿身上滿是她放置的花朵, 它耳朵晃動,閉著眼,懶得動彈。
沈昭昭伸手去摸那對鹿角,話說她曾經不知,鹿角竟是毛絨軟彈的手感。
正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呢,後頭腳步聲由遠及近。
“慕姑娘,正巧你在這兒。”一婦人半蹲在她身旁,將自己竹籃放下:“這是我們自家種的枇杷, 頭茬果,你別看個頭不大,吃起來蜂蜜似的清甜。”
沈昭昭垂眸看了眼滿籃子的枇杷,推脫道:“張嬸, 這也太多了, 我只嘗一口便好,其他的你都拿家去,或者明兒去城內賣了, 換些銀子用。”
張嬸一家五口,平日裡只靠著種田做雜役攢些微薄銀兩,她的小孫女在瓊林書院聽學,一來二去,和沈昭昭還算熟悉。
“這哪兒多,你父親母親、還有陸公子,每人吃不了幾顆。”張嬸笑道:“我那小孫女在你們書院裡聽學識字,還能學畫,還不收銀兩,這天底下上哪兒去找這樣的好事?”她拍了拍那竹籃:“這枇杷你們吃著開心,我們也開心,待過幾日挖了春筍,我再給你們書院送些來。”
沈昭昭當年被人從江中救出,一路來到嘉國寧城,在恩人陸公子撮合下,瓊林書院的山長夫婦無兒無女,認了沈昭昭做乾女兒,沈昭昭在書院偶爾教些孩子作畫,如今,她已改名換姓,周圍人都喚她:慕東君。
沈昭昭剝了個枇杷送入嘴中,果然清甜不膩,眉眼彎彎:“好。”
兩人寒暄一陣,張嬸本欲起身離開,忽然想到甚麼,又半蹲著身子,面色稍凝重,她看了看周圍,確定無別人後,壓低了嗓音在沈昭昭身旁說道:“東君吶,嬸子告訴你個訊息,你可千萬別告訴其他人。”
“這是我家那人前幾日在府衙做雜役時聽到的訊息,若是被發現百姓們都知道了,我家那口子怕是要惹上麻煩。”
沈昭昭疑惑道:“甚麼事?”
張嬸嘆道:“快些讓你父親母親買些糧食放在地窖裡,無需一次買太多,少量多次,別引人注目。”
“糧食?”沈昭昭看向她:“為何忽然要囤糧?”
“還能為何!”張嬸壓低了聲音:“近些日子你可有聽說過禹齊兩國的戰事?”
沈昭昭心下一沉,忙避開視線,垂首道:“不……不知。”
“嗐……”張嬸嘆道:“陸公子最近不在,你又每日都在作畫,我猜也沒其他人跟你說這些。”
張嬸愈發起勁,眉飛色舞將她老伴在官衙聽來的那些事情添油加醋地說給沈昭昭聽。
兩年前,齊國知禹朝一直內鬥,裴懷謙當年在邊城直接斬殺寧遠將軍,齊國探子得知禹朝內鬥傷了元氣,於是痛下狠心賭了一把,直接發兵。
“要我說那齊國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那鎮南王何許人也,新婚不足半月後便提劍上戰場,這兩年多的時間裡打得齊國節節敗退,直接將原本百年前佔著的禹朝那五城收復,這段時間才收兵回去。”張嬸見沈昭昭緊抿著唇,面色略有發白,趕忙拍拍她肩膀安慰道:
“雖說府衙裡都在猜測裴懷謙要將嘉國佔的那兩座城全部收回,恐怕不日便要發兵,慕姑娘你也別太擔心,現在只是說有些風聲,你們多存些糧食便是,我們這寧城和禹嘉交界處相距近千里呢。”
沈昭昭沉默不語,看著手裡的枇杷,一時不知該接甚麼話……
張嬸以為她被嚇著了,正要繼續安慰,身後忽然響起一溫潤男聲:
“目前邊境並未有要打仗的苗頭,無需擔心。”
沈昭昭猛然轉身,陸吟風一身月白長袍,緩緩走到二人身後,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當真?”張嬸鬆了口氣:“阿彌陀佛,有陸公子這句話,我總算是能睡個好覺了。”
“當真。”陸吟風斬釘截鐵道。
他走到沈昭昭身側,隔著梅花鹿坐在草地上。
張嬸寒暄幾句便轉身離去。
“當真不會打起來?”待張嬸走遠後,沈昭昭隔了許久才開口詢問。
陸吟風好笑地看著小鹿身上的那些梅花,伸出一隻手輕輕撥弄,他指節修長白皙,袖邊繡著竹葉暗紋。
他抬眸對上沈昭昭視線:“我何時騙過你?”
陸吟風溫柔眸光緩緩落到沈昭昭身上,數十日不見,此刻挪不開眼。
沈昭昭轉過頭,沉吟片刻,頷首道:“好像……你確實沒騙過我。”
她兩年前墜落江中,意識混沌時抓到了一塊木頭,沿著蒼陵江一路南下,不知過了多久,漂到了一不知名村落,身側的梅花鹿在江中將她駝到陸吟風面前。
彼時的陸吟風正在江邊賞景。
沈昭昭狼狽睜開眼時,看見了一個和現代故人有五分相似面龐的人,下意識便攥住他衣袖,喚了聲:“吟風。”之後便昏了過去。
她當時不知他真實姓名,說來也巧,‘吟風’二字是他亡母給他取的小字,無旁人知曉,沈昭昭心想著,大概是這下意識脫口而出的名字讓陸吟風決定救她。
陸吟風茶商生意遍佈三大國,有錢能使鬼推磨,曾經煩擾沈昭昭的出城問題,在他眼裡算不得甚麼,沈昭昭沒追問當時細節,只知她當時離開禹朝,一切非常順利。
待沈昭昭再次醒來時,已經被帶到嘉國寧城。
兩年相處,沈昭昭心中明白,此人和故人並無干係,只不過面容上有五分相似罷了。
她來這異世這麼些年,故人的樣貌早已模糊不清,但有一點沈昭昭卻還是記憶猶新,故人眸光溫柔似暖陽,而現在在她身旁的陸吟風,舉手投足儒雅有禮,狹長鳳眸裡卻總是有股難以言喻的疏離。
沈昭昭不知他本名,只知自從她喚他吟風后,碰巧他母親姓陸,他便給自己取了個‘陸吟風’的名字。
商人在外,以假名示人也不是甚麼稀罕事。
她也一樣,自從來著寧城,她不再是沈昭昭,而是慕東君。
商人訊息最是靈通,陸吟風茶商生意做到了皇宮,此番一來二去,邊境是何動向,想必他也能知曉一二。
既然他說暫時不會打起來,沈昭昭心裡也鬆了口氣。
“走罷。”沈昭昭伸了個懶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和髮間花瓣:“太陽落山,起風了,母親應該做好了晚膳,咱們也該回去吃飯了,你這麼長時間沒回來,父親母親天天唸叨著呢。”
瓊林書院在半山腰,沈昭昭的小院子在後山,只要是陸吟風沒有離城做生意的日子,他都是住在沈昭昭旁邊的小院裡。
身側小鹿睜開眼,站起身,脖頸間銅鈴叮噹作響。
陸吟風起身走到沈昭昭身旁,拿過她手裡的竹籃。
兩人一鹿沿著山路向上,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
“對了。”沈昭昭看向他:“你這幾日的藥有按時喝嗎?”
陸吟風沒說話,沈昭昭輕嘆了聲:“你這毛病是從何而來?為何每次一出門便不喝藥呢?”
半晌,陸吟風開口道:“不是你替我熬的藥,我不想喝。”
兩年前陸吟風身子骨不好,沈昭昭想著人家救她一命,她好歹也要回報些甚麼,所以兩年間幫他診脈療養,如今他現在已經比從前好太多,從前其實也是他自己的原因,藥有一頓沒一頓地吃著,經常咳出血。
沈昭昭搖頭感慨,暗道只能自己吃完飯後去替他熬藥,他性子倔,說了多次也無用。
沈昭昭走了幾步,又問道:“吟風,你衣袖衣襬上,好像沾了些泥土?”陸吟風出門在外都是有小廝服侍,他愛乾淨,素日裡都是一塵不染的。
陸吟風垂眸看了眼,賣了個關子:“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兩人走到沈昭昭院外,沈昭昭推開院門,剎那間僵在門口。
院子裡,房門前大約兩丈遠的距離,多了棵兩人高的杏樹。
杏花開得正盛,細細看來,從外到院子裡的一路上都落了些花瓣。
沈昭昭恍惚間好似回到京都王府。
“兩年時間裡,我見你好似比較喜歡吃杏子,每次出門我都會想著帶些禮物回來給你,這次思來想去,找了棵杏樹栽在你院中。”陸吟風走到杏樹下,仰頭看著滿樹杏花:“今年不多久便能吃上果子,也不知這杏樹結的果子是酸是甜。”他見身側之人沒跟上來,回頭看去。
沈昭昭面色煞白,陸吟風忙問道:“東君,你不喜歡麼?”
沈昭昭霎時間回神,緩了緩心跳,走到杏樹下。
杏樹周圍泥土是翻新過的,一定是陸吟風提前來院子裡栽的,想給自己一個驚喜。
許久,她才扯出一抹略顯蒼白的微笑:
“……喜歡。”
*
禹朝,京都王府。
承旭院裡,孟靜禾抱著熠兒,瑛兒坐在她身旁,滿屋子奴才垂首沉默,今日午後便起了風,眼下夜裡天空瞧不見星月,春雨欲來。
裴懷晟從廊下走來,孟靜禾看向他身後,依舊是空空如也。
“王爺依舊不願出來麼?”孟靜禾看著晚膳,唉聲嘆氣,他們本想和裴懷謙一起用膳,一家人聚在一處,裴懷謙心裡或許能好受些。
裴懷晟坐到她身旁,搖頭道:“兩年了,每到這幾日,他定會將自己關在藏春居,起碼要關上四五日。”
裴懷謙班師回朝後,並未面見聖上,哪兒也沒去,只將自己關在屋裡。
孟靜禾喉間哽咽:“今日可是三月十五,王爺心裡難受……”
裴懷晟孟靜禾相顧無言。
三月十五……是她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