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生別離2 死別
聖華寺以北翻越三座山, 再走兩里路便可到達京都北城門。
沈昭昭戴上帷帽,找藉口走入國寺後山,她從袖間掏出前幾日在裴懷謙書房內找到的地形圖, 細細勘察地形,循著條羊腸小道深入林中。
翻了一座山, 身後隱約傳來悉悉簌簌腳步聲。
沈昭昭半蹲著身子, 假裝彎腰捶腿, 眼神隔著紗幔朝身後看去,果不其然,陰暗叢林中,有黑衣身影在後方不遠處一閃而過。
稍微動動腦子, 便知身後絕不是王府侍從。
打家劫舍的賊人?也不像,沈昭昭思忖片刻,適才翻山越嶺時偶爾可見百姓,但那些人並無動靜,儼然是專門跟隨她而來。
沈昭昭直覺這些人沒安好心,她好不容易尋了個逃跑的機會,為何總是不遂人意。
她站起身,將地形圖塞進衣袖間, 拔腿便朝林間衝去。
“站住!!”身後黑衣人呵道。
林中雜亂樹枝叢生,沈昭昭臂膀腿間被劃破無數細小傷口,身後叫喊聲不斷,從腳步聲判斷, 似乎不止一人。
山中怪石嶙峋, 沈昭昭本想在半山腰繞一圈將那些人甩在身後,可手忙腳亂奔跑時弄丟了地形圖,身後緊咬著甩不開, 沈昭昭腳下慌亂,一時間竟跑到了懸崖邊。
懸崖地勢險峻,半山腰蔓延一圈白霧,下方看不真切。
沈昭昭捂著胸口,喘著粗氣看向懸崖下方,腳下石塊滾落,江水波濤洶湧。
這是哪兒?沈昭昭努力回想地形圖,過第二座山峰時本可依著小路繞道而行,沒想到一番追逐,竟被追到了懸崖。
沈昭昭站在崖邊,衣袂翻飛。她轉過身,打量身後那名黑衣男子。
不多久,樹林間又走來位黑衣人。
“我本想著聖華寺難進,該用甚麼藉口將你騙出來,誰曾想皇天不負有心人,你竟自己跑了出來。”後走來的那女子開口說話,她扯掉蒙面黑布,露出張熟悉面龐。
沈昭昭隔著白紗輕聲抽氣,她藏在袖間的雙手緊握成拳,今日怎如此倒黴,竟碰見了挽柔!
是了,裴懷謙一直在抓逆黨,沈昭昭細細回想,確實沒聽他說過已將挽柔抓捕的訊息。
逆黨一旦被抓,絕無活路,挽柔當真膽大,還敢藏匿在京都。
沈昭昭拿下帷帽,面上不動如山,冷靜問道:“你們想做甚麼?”只有兩人倒也沒那麼難辦,她最好別激怒挽柔,能拖延一會兒是一會兒,再說她袖間還有把匕首,緊要關頭,還能搏上一搏。
“放心,在沒達到目的之前,我不會要了你的小命。”挽柔側目眼神示意,她身旁那黑衣人躬身退下。
許久不見,挽柔身形消瘦,下巴削尖,面色堪稱蒼白。
她朝沈昭昭一步步走進,沈昭昭丟了帷帽,俯身在腳邊撿了塊石頭,警惕地步步後退,直到靠在一大石塊前。
沈昭昭一手握著石塊,一手在袖間緊握著匕首。
挽柔站在她身前駐足,瞥了眼她手裡石塊,自己手搭在腰間劍柄上,不屑道:“你不是我的對手,省省力氣。”她對上沈昭昭視線,笑意不達眼底:“留著力氣等會跟你的‘表哥’喊救命。”
沈昭昭瞳孔顫動,挽柔果然要把裴懷謙引來,裴懷謙收到訊息,那她豈不是更難逃走?
她沈昭昭再一次成了別人手裡的籌碼……
“沈昭昭……你以為自己換了名字,便能換命?”挽柔雙手交叉在身前,不停打量沈昭昭,沈昭昭在她眼裡沉著冷靜,看見曾經仇敵也不見過於驚慌,坐實了失憶傳聞。
“他把你藏得真好啊,可惜,還是被我找到了機會。”
挽柔看向沈昭昭,眸中佈滿紅血絲,似乎已經看到裴懷謙向她乞求的模樣,笑道:“主子奪位失敗後便杳無音訊,他身子孱弱,我追隨主子,現在卻連他是生是死都不知。”懸崖邊風聲呼嘯,挽柔笑得癲狂:“若不是因為你和裴懷謙,主子不會奪位失敗。”
她尋遍禹朝和嘉國都沒能再找到主子。
“若主子沒死,那麼我殺了裴懷謙的訊息定會傳到主子耳中,主子聽了定會回來。”挽柔抬頭看了看天空:“若主子殞命……”她忽地笑了兩聲:“那正好讓裴懷謙的魂魄去地府給主子賠罪!!”
‘咚——’,沈昭昭手裡石塊滑落,企圖勸說:“你就不怕鎮南王殺了你?你的主子,他竟值得你拿命相抵?”
“你懂甚麼?”挽柔側目看了她一眼,依舊轉過頭看向天空:“當年若不是娘娘救我,我早就在宮中殞命,宮裡人拜高踩低,沒有人把奴才當人看,只有娘娘……娘娘告訴我,人人生而平等……”
生而平等?沈昭昭內心驚詫一瞬,沒想到竟能從一位宮裡娘娘口中聽到這種話,看挽柔神情,這句話也絕不是她能編撰出來的。
“殺了鎮南王,周邊齊嘉兩國定會挑起戰事,你可有想過這麼一來會死多少百姓,你適才還說人人生而平等,你可有想過他們的命?”沈昭昭嘲諷道。
挽柔哼笑兩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為了我主子大業犧牲流血又有何不可?!”
“百姓的命算甚麼?鎮南王的命算甚麼?你的命又算甚麼?!都是給我主子完成千秋大業的墊腳石!”
瘋了……
沈昭昭眸中嘲諷一閃而逝,挽柔主子明顯沒了鬥志,拋下他們這些不成氣候的散兵,甚麼狗屁千秋大業,她沈昭昭可不要為了這種人在這兒浪費時間、失了性命!
挽柔看向天空的神情堪稱瘋魔,沈昭昭雙手背在身後,千鈞一髮之際,‘唰’一聲,她高舉起袖間匕首,驟然揮下:
“我這條命,只能我自己做主!!”
裴懷謙心臟跳漏一瞬,掀開車簾,看向前方:“再快些!”
今日上朝時他便一直惴惴不安。
“解套!”
展川應聲解下兩匹馬繩索。
裴懷謙下了馬車,翻身上馬,一路疾行至王府,踏入藏春居,卻沒看見人影。
“人呢?”
王府管事上前:“姑娘去國寺祈福了。”他抬頭看了看太陽:“王爺上朝後沒多久便帶侍衛出了門,說是要早去早回,估摸著也快回府了。”
裴懷謙深呼口氣,坐在桌案前:“好。”他本想要不去國寺迎她回來,但轉念一想,又怕沈昭昭說他看得太緊。
他在桌案前翻看沈昭昭的那些畫作,一張又一張,眼見著快要過去一個時辰,畫作翻來覆去被翻了兩遍,還是沒聽見外面有動靜。
他腦海裡總是回想起她晨時看他的眸光……
裴懷謙豁然起身,正要展川去備馬,外頭廊下小廝大喊著朝藏春居奔來。
那小廝連滾帶爬趴在裴懷謙腳邊:“不好了王爺不好了!!”
裴懷謙面色一凜:“說!!”
小廝指著國寺方向:“方才外面來了一黑衣人傳話,說王爺若是想要姑娘活著,就立馬前往……”
裴懷謙呼吸一滯,他心中不妙的預感應驗了!
他攥起小廝衣襟:“去哪兒!!”
“去……去……照微峰!!”
剎那間,裴懷謙面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是你主子拋下你,與我何干!!”沈昭昭雙手染血,壓在挽柔身上,咬緊牙關將那匕首下壓。
挽柔這段時間神思憂慮,骨瘦如柴,身體大不如前,方才大意間被沈昭昭在胸口處捅了一刀,此刻正朝外汨汨留著熱血,黑衣瞧不出來,但懸崖上狂風呼嘯 ,二人呼吸間滿是血腥味。
她雙手緊握住匕首,根本抽不出手拔劍。
鮮血順著刀刃滑落。
‘砰——’挽柔卯足全力抬腳將沈昭昭踹開,沈昭昭後背砸到崖邊大石,匕首咣噹一聲滑落身邊,沈昭昭前胸後背一陣劇痛,她捂著胸口,趴在地上嘔出口血。
挽柔胸口劇烈起伏,她從地上爬起,拔出腰間長劍朝沈昭昭走來,身後走出一條血腳印。
“你……找死!”挽柔加快腳步:“讓裴懷謙看見你的屍體也不錯!我要讓他痛不欲生!!”
“要死也是你死!!”沈昭昭拿起匕首,站起身朝她衝去,二人在懸崖邊翻滾,挽柔殺紅了眼,沈昭昭眼見要摔下懸崖,千鈞一髮之際,用匕首削斷挽柔抓著她衣袖的手指。
匕首削鐵如泥,挽柔瞬間哀嚎,斷指滑落衣袍,斷口處熱血迸濺,沈昭昭被糊了一臉血,閉著眼拼盡全力將挽柔踹下懸崖。
懸崖邊狂風依舊,沈昭昭心臟狂跳不止,她顫巍巍站起身,剛想抬腳,下一瞬,腳踝處被人緊緊攥住。
挽柔滿臉獰笑,嘴巴一張一合:“跟、我、一、起、死。”
沈昭昭手心匕首滑落,全身驟然失力,眼前,天旋地轉……
“她從照微峰一躍而下,屍骨無存……”裴懷謙趕到國寺,一路上,腦海裡不停響起鄭太妃當日受刑罰時說的話。
他的母妃死在照微峰。
照微峰……
裴懷謙耳邊嗡鳴,根本聽不見周圍人的說話聲。
他衝到照微峰懸崖邊,狂風呼嘯,衣袍獵獵作響,崖邊鮮血淋漓,裴懷謙環顧四周,卻沒看見那道身影……
在國寺外守著的侍衛率先趕到了照微峰,其中一人走到裴懷謙面前,顫聲道:“屬下們趕來的時候,懸崖邊已經沒了人。”
他跪在裴懷謙面前,雙手呈上:“方圓幾里全搜過了,沒有姑娘的蹤跡,崖邊……崖邊只留下了這兩樣東西。”
裴懷謙垂眸,腦海裡瞬間空白一片。
——染了血的長命鎖和匕首。
裴懷謙全身血液瞬間凝固,他猛地向後退了一步,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雙唇翕張:“不可能,不可能!!”
他們互明心意,他們即將大婚……
怎麼會……怎麼會……
母親是如此,他心愛之人亦是如此……
他的昭昭還沒完全學會泅水,上次在赤水河中若不是他一直箍著她……不行……他不能讓昭昭一人在這江中……
他眼神渙散,踉蹌著朝懸崖邊奔去。
展川忙衝上前跪著抱住他雙腿,喊道:“王爺不可啊!!照微峰地勢險峻,王爺不能跳!不能跳!!”
“滾!!”裴懷謙怒吼一聲將展川踹開。
數名侍從衝上前攔住裴懷謙。
展川嘔了口血,跪行在裴懷謙面前:“王爺若跳下去傷了性命,誰來派人搜尋沈姑娘!!”
照微峰山下江水比當年赤水河更險更湍急,江面更廣,地勢也更高,幾乎無生還可能,當年裴懷謙母妃便是從此處一躍而下,屍骨無存,展川深知沈昭昭存活希望渺茫,但此刻也只能拿這藉口來勸說。
裴懷謙怔愣一瞬,眼神慢慢聚焦。
“所有人下崖底搜尋!沿著蒼陵江一處都不能落下!!”
沈昭昭被逆黨脅持墜江的訊息傳遍京都。
一時間,有人歡喜有人愁。
裴懷謙不吃不喝在崖底搜尋三天三夜,蒼陵江邊的村落全部接到畫像,若有訊息,立即快馬加鞭傳回王府。
他回到王府,將自己關在藏春居,所有人不得靠近。
一轉眼,整整五日,杳無音訊。
第六日天際曉白時,一群宮人來到王府敲鑼打鼓,好大的陣仗。
“都甚麼時候了還想著成婚!都給我滾!”裴懷晟堵在凝輝院門口:“不知道王府裡出了大事嗎!”
宮人們滿臉堆笑,毫不在意道:“奴婢們甚麼都不知,只知今日是鎮南王大喜的日子,司儀和一眾奴僕按照宮裡規矩,都到了,還請鎮南王準備準備。”
展川提著膽子走到藏春居門前:“王爺……”院外吵吵嚷嚷,他躊躇許久開口道:“王爺不必擔心,裴大人會將那些人都趕走。”
許久,吱呀一聲,裡頭的人開啟房門。
展川看見裴懷謙的剎那,倒吸一口涼氣。
裴懷謙五日沒閤眼,不吃不喝,如今面容憔悴,眼神渾濁。
他一手撐在房門處,一手拿著那染血的長命鎖,雙眼駭紅,雙唇乾裂出血痕。
展川跪在他面前:“是否要讓人另改吉日?”
“不必。”裴懷謙看了看天邊,又看了看手裡長命鎖,聲音沙啞,語氣平靜如一潭死水:“一切照常,今日……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