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心神顫9 側妃
王府門口的馬車停了許久, 裴懷晟正要遣小廝去催一催凝輝院,掀開車簾,展川迎著漫天飄零的雪花從遠處跑來。
“王爺今日上不了朝, 還請勞煩裴大人替王爺再告假兩日。”
裴懷晟疑惑道:“這又是為何?”
“這……”展川支支吾吾:“箭傷復發。”
裴懷晟眉頭微擰,頷首道:“行, 你替我傳達一聲, 讓兄長好生歇息, 朝堂那邊交給我。”說罷,他放下車簾,馬車伕揚鞭,朝皇城方向行進。
藏春居, 廊下丫鬟輕手輕腳送水進去,汗涔涔的胳膊探出帷幔,不多久,另外一隻手循著那胳膊摸到纖纖玉指,硬是將人又拽了回去。
悶著潮溼熱氣的被褥掀開一角,沈昭昭透過朦朧帷幔瞧見天光,攀住臂膀,啞聲求饒。
上頭悶笑一聲, 拔布床咿呀作響。
‘撕拉——’
沈昭昭昏過去前,扯碎了帷幔。
裴懷謙看著那幅拜他所賜青紫交錯縱橫的畫面,沒喚丫鬟,親自橫抱著她沐浴淨身。
兩人廝混三四日, 不知天光, 不分晝夜,裴懷謙攢了許久,只恨不能一次將從前曠了的那些時日全補回來。
裴懷謙上朝那日, 沈昭昭只聽外頭有人穿衣洗漱,鬆了口氣。
臨出門時,裴懷謙走到床榻邊,緩緩俯身。
沈昭昭察覺來人,懶洋洋睜不開眼,伸出臂膀自然而然環住他脖頸,二人廝磨一陣,裴懷謙小聲說道:“等我回來。”
沈昭昭輕嗯了聲:“等你回來。”
這日下朝,裴懷謙歸心似箭,還未到午時便一腳踏入了藏春居。
沈昭昭睡飽了才起身,正洗漱,準備等會兒早膳午膳一起用。
小廚房送來的都是些大補的膳食,沈昭昭正喝著鴿子湯,忽然想起甚麼,看向裴懷謙:“表兄,聖上賜下的宅邸,我怕是要找個時間將其租賃出去。”現下怕是沒法搬去那宅邸,好歹王府管事也花了不少時間將宅邸打理出來,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多筆銀兩進賬。
裴懷謙抿了口湯:“嗯,已經租出去了。”
已經?
沈昭昭身形一頓,眸光驚詫。
不一會兒,展川便將契書遞到了沈昭昭手上,她垂眸一看,上頭簽字摁手印的日子是她答應留下的翌日,這動作可真夠快的……
王府管事在一旁:“這契書還需姑娘簽字,簽完字後再加蓋官印即可,也是碰巧,遇上個進京趕考的男子,拖家帶口的,一眼便瞧中了那宅子,說是位置僻靜,正合他的意,一年四十兩,沒還價,當場就簽了契書。”
沈昭昭微微頷首,寫下自己名字,將契書放進匣中,管事拿起匣子,躬身退出房間。
京都中難得下了幾日的雪,往年京都不過下些雪粒子,王公貴族若想賞雪,還需去更北的地界。今年難得,碎雪飄舞的日子,眾人紛紛出門賞雪景。
東林山脈銀裝素裹,皇家獵場外停了無數華貴馬車。
翡翠湖外紅梅開得正盛,眾人賞景吟詩,飲酒品鹿肉。
湖內有一葉隨風飄蕩的船隻,沈昭昭在船頭搭了木架,茫茫天地間臨雪作畫。
萬籟俱寂,明月高懸,沈昭昭趴在雕窗旁,看著泠泠銀月,久久不能回神。
身後悉悉簌簌,下一瞬,熾熱胸膛便從她後背貼了上來。
“不冷?”裴懷謙扯起被衾將兩人環住,掌心覆在她手上,面龐貼著她:“今兒自從看見那道聖旨,你便再也沒跟我說一個字,來這兒看雪景也只在船頭作畫。”
他循著薄唇想吻上去,沈昭昭側首避開,轉頭盯著湖面因漣漪而微微扭曲的圓月,腦子裡回憶起聖旨上的內容。
新府邸修繕完成,聖上賜婚,日子定在春日裡,馮令儀是正室,而她是——側妃。
鎮南王風頭正盛,答應了賜婚,便是答應了替陛下拉攏各方勢力,這想必也由不得他做主,沈昭昭心裡明白。
如今王公貴族有三妻四妾的數不勝數,沈昭昭這點也明白。
但沈昭昭不知自己為何自從看見那‘側妃’二字,心裡像是被扎進了一根刺,不,不是一根刺,更像是直接被插了把匕首,她嘗試催眠自己不要去想這些事情,但心間傷口汨汨流血,呼吸間隱隱作痛,讓她根本無法忽視。
裴懷謙見她久久不語,心間愈發焦急,掰過她身子讓她面朝自己:“昭昭,昭昭?”
沈昭昭對上他視線,勉強笑道:“這由不得你做主,昭昭明白。”
裴懷謙將她緊摟在懷中,一手捧著她面頰:“昭昭,你信我。”
沈昭昭看了眼窗外明月,又回過頭看了裴懷謙許久。
其實從她下定決心留在王府的那一瞬,心裡便能窺見今日局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半晌,她深撥出口氣,環上他脖頸:“我信你。”
月下相依,湖面漣漪陣陣,沈昭昭弓起身子,攀住了驚濤駭浪裡的那塊浮木。
平復呼吸時,裴懷謙從身側拿來一寶匣。
他開啟匣子,拿出一赤金累絲長命鎖,中間嵌了塊溫潤如脂的黃玉。黃玉難尋,如今只有宮廷內可用黃玉。
“長命鎖?”沈昭昭接過手中細細端詳,裴懷謙撐著胳膊側躺著,從匣中又拿出了一塊長命鎖,這塊樣式和沈昭昭手裡的並無多少差別,但比其小了一圈。
“大的給你,小的……日後給我們的孩子。”裴懷謙小聲說著。
沈昭昭聽見‘孩子’二字,眉心猛跳了一下。她想起甚麼,看向裴懷謙:“表兄,這幾日我們日日在一處,昭昭不用喝避子湯麼?”正室還未入府,按理說她現在還不能懷上孩子。
“不用。”裴懷謙心間一顫,將人往懷裡緊了緊:“衛太醫開的調理身子的方子可有每日都喝?”
沈昭昭點點頭。
裴懷謙輕吻她眉心:“好。”
立冬後的日子過得格外快,一轉眼,凝輝院裡的那棵杏樹又開了滿樹的花。
春日裡煥然一新,廊下暖風吹得人昏昏欲睡,孟靜禾抱著孩子坐在沈昭昭身旁,看瑛兒在院子裡跑著放風箏。
杏花花瓣乘著暖風飄得滿院都是,沈昭昭這才在廊下坐了沒一會兒,髮間、衣裙間已經沾了不少。
沈昭昭撚起一朵杏花,心不在焉。
“看你這幾日神情,我倒是想到自己出嫁前的情景。”孟靜禾仰頭看了看天空,思緒飄向過往:“雖然那時我一心想要嫁給懷晟,但真到了出嫁前幾日,心裡漸漸不捨,竟生出一絲怯意。”她笑著看向沈昭昭:“我跟你說,你可別告訴懷晟,我那時曾在家哭過兩場,還說過不想嫁給他的話呢。”
廊下嬤嬤聽見,打趣道:“姑娘家都有這麼一遭。”院子裡下人進進出出,忙著為半月後的大婚做準備,所有盆栽花卉都要換成新的,王府裡邊邊角角更是要灑掃乾淨。
沈昭昭唇角勾起,攤開手,那枚杏花順著指尖落下,滑過衣袍,落在裙邊。
她這幾日心思鬱結,聽孟氏這麼一說,心中開解不少。
原來每個姑娘都有這麼一遭麼?原來並不是她心思多敏……
“嗐……新府邸樣樣都好,只是我們不能日日相見了,雖說離得也不過兩條街,但總沒有現在方便。”孟靜禾手裡搖著綢扇,看向沈昭昭:“日後,你只管將這裡當作孃家,無論是王爺待你不好,還是那馮氏刁難你,你儘管來跟我說。”
沈昭昭笑著點頭:“你放心,你說得那些關於馮事的話,我都記得。”
孟氏微微頷首,兩人正說著,小廝從廊下走來。
他手裡捧著鳳冠霞帔,俯首道:“王爺說了,讓姑娘試一試這嫁衣,若是有不滿意的地方,也好讓繡娘再改一改。”
沈昭昭看見那嫁衣,微微一怔。
孟靜禾站起身,驚歎道:“正紅……”她抬眸看著沈昭昭:“我方才還說怕他待你不好,現下怕是要收回這句話,但凡關於你的,王爺定是思量周全,這如正妃一般的體面,定是他吩咐下去的。”
沈昭昭摸上那綢緞,眸光猶豫。
孟靜禾笑道:“快去試試,也好讓小廝趕緊回了繡娘。”
丫鬟嬤嬤關上門幫沈昭昭穿衣,不多久,再次開啟門時,眾人皆眼前一亮。
“好看?”沈昭昭看不見自己全身,她笑著問身側喜兒,喜兒恍惚一瞬,沒說話,流下兩行淚。
沈昭昭輕手替她拭去淚水,接著踏出房門,走到陽光下。
繡著金絲雲紋的正紅嫁衣在陽光下泛著流光溢彩,沈昭昭走到蓮花池旁想臨水自照,眾人怔愣著看她一步步走到池邊。
她剛準備俯身,蓮花池邊正在擦拭鵝卵石的婦人陡然起身,攥住她手腕。
沈昭昭腕間疼痛,她不解看向那人,剎那間撞上一雙滿是怨恨的眼。
“憑甚麼!憑甚麼是你嫁給表哥!!”
她滿是汙泥的雙手攥著沈昭昭,跛著腳步步逼近,沈昭昭連連後退,她聲調愈來愈高,說到最後幾乎嘶吼:
“你是個甚麼東西!我鄭淑才是她表妹!你個賤籍出身的奴婢!!”
“秋月!!都是你,都是你!!你去死!!去死!!”
每句話如驚雷般在沈昭昭耳邊炸響,沈昭昭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龐,瞳孔震顫,一句話都說不出。
鄭淑奪了那鳳冠,用盡全身力氣將沈昭昭推入池中。
‘噗通——’一切發生地太快,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反應過來的丫鬟小廝衝上前。
沈昭昭墜入池底,岸上怒罵聲尖笑聲漸漸遠去,眼前畫面隨波浪搖晃,她腦中白光一現,驟痛不已,徹底昏迷前,剎那間白晝消失,眼前唯餘無邊無際的黑夜和一輪扭曲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