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心神顫7 表兄來晚了
燭火昏黃搖曳, 丫鬟小廝們送來寢衣,屏風後浴桶裡水聲嘩啦,整個屋子熱氣氤氳。
沈昭昭側躺著, 透過帷幔,牆壁上那道朦朧人影從浴桶起身、擦拭、穿衣, 此刻正繞過屏風朝床榻走來。
外頭仍舊電閃雷鳴, 沈昭昭心有餘悸, 眼睫上的淚痕還沒幹,手裡緊攥著錦被。
帷幔被掀開一線,裴懷謙伸手探了她衣襟一角,蹙眉道:“溼的怎麼睡?”方才她撞入他懷中時, 裴懷謙哄了許久才將她從夢魘里拉出。裴懷謙從蓬萊閣策馬回府,淋了一路的雨,沈昭昭緊摟著她,自己的寢衣也沾了水,染了溼氣。
他從一旁拿起方才丫鬟送來的乾淨寢衣,掀開被衾,扶著沈昭昭坐起身子,沈昭昭神思恍惚, 察覺到他要做甚麼,下意識捂住衣襟。
裴懷謙頓了頓,走到床榻兩側吹滅蠟燭。
屋內霎時陷入黑暗,寢衣退至腰間, 如墨長髮在後背鋪散開來, 裴懷謙屏住呼吸,輕車熟路替她換了寢衣。
若有若無的酥麻感從肌膚上傳來,沈昭昭掌心冒汗, 緩緩抬起頭,弱弱喚了一句:“表兄……”
裴懷謙眸中強壓□□,深呼口氣:“放心,表兄只是幫你換衣。”
沾了水汽的寢衣被扔出帷幔,裴懷謙小心翼翼將人摟在懷裡,扯過錦被蓋過二人身軀。
透過帷幔,透過雕窗,沈昭昭躺在裴懷謙的臂彎裡,看見一片昏暗天空。暴雨依舊,但耳邊沉穩有力的心跳聲讓她安心。
裴懷謙輕吻她髮間:“是表兄不好,不該出府,不該留昭昭一人在府中。”
熟悉檀香傳入鼻尖,沈昭昭閉著眼靠在他熾熱胸膛上,伸手搭在他腰間,悶聲說道:“表兄來晚了。”
裴懷謙身形一僵,心尖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若不是臂彎裡的女子呼吸漸沉穩,他真的以為方才她已經恢復了記憶,想起了那個生不如死的雨夜。
她沒說錯,他的確來晚了……
裴懷謙喉間酸澀,手臂力道收緊。
察覺到表兄異樣,沈昭昭睜開眼仰頭。
裴懷謙在夜裡對上那雙熠熠生光的眸子:“昭昭可有哪裡不適?表兄讓衛太醫給昭昭熬一碗安神湯可好?”
沈昭昭搖搖頭,撤回目光,迷茫開口道:“雨夜裡的夢魘,連衛太醫的安神湯都攔不住,從前也不是沒試過。”
“夢裡滿是鮮血,醒來時全身並無傷口,卻總是覺得遍體鱗傷。”
“表兄。”沈昭昭趁熱打鐵:“表兄讓昭昭搬出王府罷,或許換個環境,昭昭這夢魘便不治而愈了。”
裴懷謙唇線緊繃,許久,不得不咬牙回道:“好。”說罷,他又立即補充道:“表兄同你一起去看看那宅子可好?你獨自去看,表兄實在不放心。”他怕沈昭昭拒絕,又承諾道:“明日我們去看宅子,過幾日表兄再帶昭昭去秋獵。”
沈昭昭思忖片刻:“若昭昭想搬去那宅子,表兄不許阻攔我。”
裴懷謙沉吟半晌:“好,表兄答應你慢慢來,不強留。”陛下按例封賞宅子,裴懷謙去替她求身份的時候並未想到此事,如今聖旨已下,再無回頭路可走。
沈昭昭得了承諾,眼皮子漸沉,沒一會兒便在他臂彎裡沉沉睡去。
陛下賞賜的宅邸在京郊,馬車行進將將半個時辰才到達宅邸門口,裴懷謙走出馬車時,面色陰鬱。
皇帝手下的人怕是隨意在京都找了個宅邸,裴懷謙後悔莫及,若早知賞賜內有宅邸,他定會指定宅邸範圍不許超王府半里……
宅邸面積不足王府十分之一,位置偏遠,廊簷下青石板路都生了青苔,宅中多紫竹,主院裡有兩棵玉蘭長得極好。
裴懷謙走一路臉色耷拉一路,負責宅子清理的王府管事勉強陪笑。
沈昭昭倒覺這是個清淨幽雅的好去處,逛了一圈,很是滿意。
不過宅邸久久無人居住,打掃還需有些時日,沈昭昭這段時日依舊要住在王府。但好歹自己也多了個去處,閒來無事時,還能思量宅邸裡可以添置哪些物件。
轉眼已到秋獵之日。
東林山脈皇家獵場,沈昭昭上次來時還是踏春宴,這次再來看見這翡翠湖景,只覺熟悉。
獵場設在東林山脈半山腰,秋高氣爽,坐在半山腰水榭裡還能俯瞰翡翠湖景,與在湖邊所見又是另一番景色。
天高雲闊,數日秋雨後,難得萬里無雲的晴天。
裴懷謙帶著沈昭昭來到獵場時,不少世家子弟已經獵到狐、鹿等獵物。
今日不似踏春宴,女眷來得少,男眷居多,眾人瞧見鎮南王也來秋獵,紛紛上前恭迎寒暄。
沈昭昭不喜應對這場面,轉頭看見不遠處林繼遠在朝她招手,她跟裴懷謙說了聲,裴懷謙如今不敢太拘束她,況且來之前便說要讓她玩個盡興,索性也由她去了。
迎來送往,裴懷謙打發了那些世家子弟,環顧四周,沒想到在一僻靜涼亭處又看見小公爺身影。
“你怎麼還在京都?”裴懷謙走到小公爺身旁坐下。
“前幾日雨下得太大,這兩日放晴,我想著乾脆來獵場獵一隻野狐,東林獵場的狐皮極好,邊城那邊可沒有此等上好貨色。”小公爺仰頭靠在涼亭圍欄上:“這不正準備要走呢,誰曾想看見王爺也來這獵場,之前沒聽說王爺要來啊。”
裴懷謙看了眼小公爺腳邊籠中的白狐,白狐正齜牙咧嘴咬著鐵籠:“她悶得慌,本王陪她來散散心。”
“你陪她散心?”小公爺直起腰,看向不遠處獵場內的身影:“那沈昭昭身旁的男子是誰?”他撇嘴挪揄道:“呦,小爺我竟不知,鎮南王何時改了性子,如今能容忍沈昭昭和別的男子同行。”
獵場侍衛端來杯茶,裴懷謙接過茶盞,眼神直勾勾盯著那兩人,額間青筋隱隱突起:“本王若是看得太緊,昭昭只想逃,如今他二人還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諒那姓林的也不敢逾矩。”
小公爺不禁嘆道:“我今日遠遠瞧見她,氣色不錯。”
“林小將軍也不錯啊,林氏那群人裡,他行得端坐得正,為人和煦有禮,要我說啊;”小公爺正色道:“若最後她不願留在王爺身邊,王爺乾脆坐實了自己表哥的身份,你當她的孃家人,幫她撐腰,日後在京都,旁人礙著王爺的身份,也不敢多說甚麼。”
小公爺身側的下屬遲安和裴懷謙身邊站著的展川拼命給小公爺遞眼色,小公爺跟沒瞧見似的,火上澆油地問道:
“林小將軍年歲二十還是二十一來著?”他嘶了聲,看向裴懷謙:“我記得王爺好似起碼比他大四五歲呢……”
裴懷謙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睨了眼小公爺,不悅道:“本王正值壯年!”
“哈哈哈哈哈——!”小公爺仰頭大笑,裴懷謙放下茶盞,在這涼亭內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出涼亭,拿著獵場侍從遞來的箭筒一應物件,朝著獵場中漸行漸遠的二人背影走去。
沈昭昭跟隨林繼遠朝獵場深處走去,一回頭,裴懷謙的身影已經被山林阻擋。
“沒想到你今日真的能來。”林繼遠邊看著前方地形,邊說道:“我本以為鎮南王定不會帶你出府。”
沈昭昭回過頭,笑道:“表兄如今和從前不一樣,我現在說的話,表兄還是能聽進一二的。”幾場秋雨後,天氣更為寒冷,今日晨起時院子裡的楓樹上都掛了霜,沈昭昭鼻尖通紅,撥出的氣泛著白霧:“怎麼還不見獵物,今日在馬車上時,我可是跟表兄誇下海口說要滿載而歸。”
林繼遠笑了兩聲:“不急,獵場深處有幾隻墨狐,我們還需再朝裡走走。”難得和沈昭昭獨處,林繼遠內心歡喜,他話鋒一轉,旁敲側擊道:“聽說……聖上在京都賜了座宅子給你?”
沈昭昭打量手裡長弓,暗道這獵場的長弓好似不如王府這幾日表兄拿給她練手的順手,回道:“對,不是甚麼大宅子,在京都西南城郊,這幾日王府管家派了人去打掃呢。”
林繼遠好奇問道:“打掃?你如今住在王府,難道要將那宅子租出去嗎?”
“不不不。”沈昭昭朝前走著,頭頂鳥雀掠過,她仰頭看去:“宅子雖小雖偏,但也是個好去處,我打算過些時日搬去那裡。”
林繼遠腳步頓住。
沈昭昭兀自朝前:“你倒是提醒我了,今兒我還得讓管事幫忙,宅子裡需專門闢出一間書房給我掛畫。”
林繼遠心跳加速,追上她腳步,小聲問道:“等你搬去那宅邸,我能偶爾去找你麼?”她住在王府時,他根本沒有機會去見她,但她若是搬出王府……
沈昭昭聽聞,思索片刻,她計劃著先用聖上賞賜的黃金萬兩添置些傢俱,過段時日梁畫師要來教她作畫,宅子裡要請管家請奴僕,黃金萬兩總有花完的時候,郡君的俸祿又是按年發放,她想著學成之後賣畫掙銀兩,這一來二去,空閒的時間怕是不多。
“偶爾的話,應該可以。”沈昭昭不好拒絕林繼遠如此熱忱的眼神,硬著頭皮答應下了。
林繼遠喜上眉梢,沈昭昭有些不敢對上他視線,眼角餘光忽見一抹黑色身影閃過。
沈昭昭:“墨狐!!”
二人朝著簌簌而動的灌木叢衝去,一盞茶的時間,沈昭昭衝到已經倒地不起的墨狐面前,氣喘吁吁。
墨狐被她二人困在一土坡前,無處可逃,沈昭昭聞到股血腥味,這才發現那狐貍的後腿處有一處箭傷。
林繼遠這時環顧四周,忽然發現二人在不知不覺中跑入了獵場深處,此處他從未來過,他垂眸,忽覺這狐貍甚是蹊蹺。
狐貍拖著後腿,嗚咽幾聲後緩緩趴在地上,沈昭昭上前拎起狐貍,上下打量。
她剛想問林繼遠這狐貍是不是中了藥,‘嗖’一聲,眼角餘光寒芒一現,長箭穿林呼嘯而來。
‘錚——!’林繼遠眼疾手快拔出長劍擋在沈昭昭身側,那枚長箭轉瞬深深插入前方樹幹中。
四面八方閃現無數黑衣人,他們衝著拿沈昭昭的命而來。
二人被黑衣人打散,獵場深處叫不來援兵,沈昭昭慌不擇路,滾下山坡。
沈昭昭強忍腳腕間疼痛起身逃跑,身後幾名黑衣人拉弓對準沈昭昭後心,電光火石間,身側忽然冒出另外一人將她撲倒。
無數長箭擦肩而過,男子抱著沈昭昭一路翻滾,天旋地轉,停下時,沈昭昭睜開眼,一滴滴熱血砸在她面頰,男子喘息間,忽笑道:“這次沒來晚。”
鮮血順著穿肩而過的箭尖滑落,沈昭昭隔著血水看清那人面孔時,心臟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