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心神顫6 非她不可
“奉天承運, 皇帝詔曰:朔州沈氏之女,性秉忠良,不懼嚴刑, 力挽危局,其節天地可鑑。今特加封爾為正五品郡君, 賜號‘義寧’, 以彰其德。並賜良田千畝, 京都宅邸一座,黃金萬兩,以酬其功。”
沈昭昭看了看手中聖旨,又看向在廊下遠去的宮人, 久久不能回神。
這道聖旨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她最懷疑自己身世的時候送來,難道,真的是她想錯了?她真的是鎮南王的遠房表妹?
沈昭昭撤回目光,轉身回房,將聖旨隨手放置在桌案。
裡屋內,屏風後,衛太醫正在幫裴懷謙施針。沈昭昭走到衛太醫身後, 越過衛太醫 ,看向床榻上雙眸緊閉的表兄。
裴懷謙昨日一頭栽倒在雨中,她衝到大雨裡,和展川一同將他扶到藏春居。院內狂風暴雨依舊, 裴懷謙已經在這藏春居整整昏迷一日。
昨兒夜裡好不容易餵了幾口藥, 頃刻間便全吐了出來,還嘔了口淤血。衛太醫說此乃怒急攻心,心脈受損, 喝不下藥,暫時只能替他施針,等他醒來後方才可以將藥喂下去。
“王爺方才囈語幾句,眼下怕是快要醒來,微臣去親自熬藥,麻煩沈姑娘在一旁照看一二。”衛太醫收了銀針。
沈昭昭輕嗯了聲。
衛太醫走後,她坐到床榻邊,伸手輕揉他眉心。心脈受損……聽展川說他昨日在御書房許久,莫不是聖上為難他?
沈昭昭斂眉沉思。
她收了手,拿起一旁巾帕替他擦拭額間汗水。
不多久,裴懷謙指尖蜷曲,眼睫顫動,嘴裡呢喃著。沈昭昭見狀,忙轉頭喊人:“展川!展川!”
展川繞過屏風,才走到床榻前,沈昭昭將巾帕塞到他手中:“表兄快醒了,你守在這兒!”
展川接過巾帕:“姑娘要去哪兒!”話音剛落,沈昭昭已經起身離開房間,躲到廊下,不停拍著胸口,她還不知要怎麼面對他。
裴懷謙睜開雙眸,環顧四周,他睡在藏春居,但守在床榻邊的只有展川和一干丫鬟,並未見沈昭昭身影。她為何不在,他記得自己迷糊間聞到過冷梅香。
裴懷謙下意識胡思亂想,攥住展川手腕:“昭昭呢!她人呢!”
“姑娘方才出去了,昨夜一直守在王爺身邊的,沒去別的地方。”展川嚇得出了一身汗,連忙解釋:“可能是去衛太醫那邊看藥煎得如何,王爺放心。”
裴懷謙深呼口氣。
沈昭昭只聽見裡頭在說話,但聽不清晰,她見屋內又安靜下來,也鬆了口氣。
衛太醫端著藥碗從廊下走來,和她打了個照面。
沈昭昭目送衛太醫進門,暫無進去的打算,她看著漫天雨簾愣神,表兄現下已經醒來,又衛太醫和展川在,想必定能看顧好他。
她望著王府四四方方的天空,驀地想起方才聖旨裡說陛下賞自己宅邸良田黃金,她要不要搬出去,兩人冷靜一段時間?湛涼秋雨被風吹著斜斜飄進廊下,沈昭昭擦了擦面頰旁雨水,拿不定主意。
思緒正飄得遠,只聽房屋裡‘砰’一聲,裴懷謙大喊道:“本王不喝!不喝!”衛太醫和展川出聲勸阻,裴懷謙聲調更高了,扯著嗓子:“她既不願來見我,本王還喝甚麼勞什子藥,死了也罷!也罷!!”
一字一句無比清晰落在沈昭昭耳中,她倒吸口涼氣,腳步慌亂想要朝遠處廊下跑去,才挪動兩步,展川便衝了出來。
“姑娘!”展川攔在她身前:“姑娘去瞧王爺一眼!屬下不知姑娘和王爺之間發生了甚麼事情,王爺昨日被聖上刁難,離開皇宮又去國寺,都是為了姑娘啊!不知那無相大師跟王爺說了甚麼,王爺從國寺出來後便魂不守舍,姑娘,姑娘可憐可憐王爺罷!”
展川眼眶泛紅,說著便要跪下,沈昭昭眼疾手快拖住他胳膊:“我去!我去就是了!”
沈昭昭走進房內,滿屋子苦澀藥味,濃黑藥汁混著破碎瓷盞砸了一地,她垂眸走到床榻邊,剛抬頭,整個人便被裴懷謙摟進懷中。
衛太醫見狀,轉身離去端藥,屋子裡的丫鬟輕聲收拾好碎瓷片,換了地毯。
屋子外雨聲淅瀝,沈昭昭靠在他胸膛,耳邊是轟然心跳。
切實將人摟在懷中才安心,裴懷謙手間力道收緊,啞聲問道:“聖旨已下,你可瞧見了?”
沈昭昭輕嗯了聲,她親自去接的旨,怎會不知道?
衛太醫又端了碗藥進來。
沈昭昭接過藥碗,本想直接遞到裴懷謙手中,讓他自己喝,但裴懷謙雙手還緊緊環在自己腰間,根本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沈昭昭無奈,只得一勺勺餵過去。
二人間一時無話,裴懷謙喝完湯藥後昏昏欲睡,闔上雙眸前依舊緊盯著沈昭昭,待他昏睡後,沈昭昭想抽開手腕,沒想到裴懷謙睡夢裡鬆開不過一會兒便眉眼緊蹙,沈昭昭無奈,只好睡在拔布床前的腳踏上,任由他攥著。
秋雨一連下了兩三日,半夜裡雷聲轟鳴,沈昭昭被雷聲驚醒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裴懷謙懷中。
裴懷謙呼吸沉重,沈昭昭微微側首,能瞧見他眉宇微蹙,他身形高大,如今更是從背後將沈昭昭緊摟著嵌入自己懷中。
身後之人體溫灼人,這種感覺似曾相識,沈昭昭恍惚片刻,才明白原來自從他宿在藏春居美人榻上的那一夜開始,他便夜夜將自己摟在懷中,快要天亮時才離開,原不是她的錯覺……
他這幾日病重,沈昭昭想了想,並未起身離開。
裴懷謙一連病了五日,朝堂之上,有裴懷晟替他告假。
沈昭昭這些日子面對他時總沉默不語,就算看見他欲言又止,也視若無睹。裴懷謙不敢輕舉妄動,不敢做太出格的舉動,白日裡不讓沈昭昭離開他視線,躺在床上要攥著她,沐浴也要她隔著屏風待在屋內,夜裡只敢趁她睡著時蜻蜓點水般吻上一吻。
可眼見著他身子一日日好了起來,沈昭昭有了趕人的意味。
“表兄,眼下你好得差不多了,今夜回你的院子?”沈昭昭放下藥碗,裴懷謙坐在床榻上,聽聞,從身後摟著她,將下頜靠在她肩頭:“昭昭可還在生表哥的氣?那夜在馬車內……是我魯莽了。”
他坐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是表哥心急,是表哥不好,昭昭怎樣才能解氣?”他起身走到多寶格前,拿出一枚銀光閃閃的匕首,遞到沈昭昭掌心:“要砍要殺,昭昭怎樣解氣怎樣來,我絕不反抗!”
沈昭昭心下一驚,忙將手中匕首扔到一邊:“我傷你作甚?我若是想要你的命,這幾日不再管你便是了。”
她垂眸看向那匕首,嘆道:“表兄,我想冷靜冷靜。”她抬眸對上裴懷謙視線:“聖旨上說,陛下賞了昭昭一處宅子,這幾日照顧表兄,昭昭一直騰不出時間出去,眼下表兄身體無恙,昭昭想去看看那宅子。”
她略有忐忑問道:“表兄,你該不會再拘著昭昭,不讓昭昭出府罷?”
她想搬走?她想離開他?
裴懷謙面色煞白,喘不過氣。
半晌;
“昭昭想離開?昭昭為何要走?”他攥著她的手:“待在表兄身邊不好嗎?昭昭定是還在生表兄的氣,過幾日的秋獵,表兄帶昭昭去可好?”
沈昭昭抽出被他攥得發紅的手,正不知要如何回他,展川忽然在外敲門。
二人齊齊看向屋外。
“啟稟王爺,小公爺前幾日回京受封,後日又要出發回到邊城,今夜特地在蓬萊閣設宴,派人來請王爺,不知王爺身體可好?”展川頓了頓,又補充道:“首輔大人也在。”
裴懷謙思量片刻,起身穿衣,他看向身後坐在床榻邊的沈昭昭,囑咐道:“你那宅子,改日表兄有時間和你一起看,你一人出府不安全,此事日後再議。”
沈昭昭騰地站起身:“為何?!”
裴懷謙不容拒絕道:“沒有為何!”
沈昭昭氣得面色漲紅:“那我現在就去!今夜就搬走!!”她環顧四周,一時不知道要收拾甚麼,忽地瞥見擺在桌案上的聖旨:
“也沒甚麼好搬的物件!反正陛下賞賜了黃金萬兩,一切都可以重頭置辦!”
裴懷謙喉間血腥氣上湧,上前將要踏出房門的沈昭昭攔腰抱起,扔進床榻:“你休想!”
他轉身離開房間,走到門口吩咐道:“沒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王府一步!”
蓬萊閣內;
裴懷謙陰著臉到時,小公爺和首輔正把酒言歡。
幾輪好酒喝下來,小公爺面頰微醺,他看向握著酒盞的裴懷謙,抱怨道:“說好了是給小爺我踐行的,你來得晚也就罷了,怎麼自從進來便垮著臉,也太不夠兄弟情誼了罷!”
裴懷謙冷哼一聲,瞥了小公爺一眼:“你以為本王瞧不出你打得甚麼算盤?邊城正處收尾,你大可不必這般著急回去,受封后便急著要走,本王都懶得戳穿你想去見誰。”
“這話我怎聞出些許醋味呢?”小公爺看向首輔,兩人相視一笑。
裴懷謙面色更黑了,小公爺見狀,放下酒盞,開解道:“感情之事急不得,須得慢慢來才是。”“本王之前就是信了你的鬼話!”裴懷謙猛灌口酒,憤憤道:“你倒是春風得意,本王呢!如今她吵著要搬離王府!”
小公爺嘆了口氣,看向他,眸光正色:“懷謙,你如今風頭正盛,連陛下都要讓你三分,你家世好、樣貌俊朗,手握重兵,這滿京都的貴女任你選,你就非那沈昭昭不可嗎?”
小公爺頓了頓:“如今你樣樣皆是如意的了,可她呢?失憶前她便鬧著要逃走,失憶後也是這般,你想想這一路走來,她跟著你吃了多少苦?”
“情之一字,還是兩情相悅更好。”
話音剛落,‘砰’一聲,裴懷謙捏爆了手中酒盞,咬牙道:“本王就是非她不可!!”
小公爺和首輔連連搖頭,正準備多勸他幾句。
廂房外白光一現,‘轟隆’幾聲,數道驚雷劈下。
裴懷謙看向窗外:“下雨了?!”
小公爺聳聳肩:“今兒午後便颳起大風,這段時日秋雨多,打雷下雨有甚麼稀奇……誒!王爺你去哪兒!!”
話音未落,廂門大開,裴懷謙早已衝出房間。
裴懷謙走後,廊下立即多了些侍從,沈昭昭氣得關上門,不許任何人進。
她躺在拔布床上,暗道還不如前幾日趁著他昏睡時搬出王府,不知不覺便陷入夢鄉。
一道驚雷將她劈醒,沈昭昭在床榻上輾轉反側,嚇出一身冷汗。前段時間夜裡裴懷謙都陪著她,今夜他不在,沈昭昭臥在床榻內側,不敢動彈。
她不知自己為何這般懼怕雨夜。
驚雷一道道劈下,沈昭昭手腳冰涼,呼吸漸漸急促。
她伸手抹了把額間冷汗,閃電劃過,藉著白光,沈昭昭竟看見她掌心滿是鮮血,再環顧四周,周圍一片腥紅。沈昭昭倒吸口涼氣,緊緊閉上雙眼,身體好痛,她攥著錦被,再也不敢睜開。
鼻尖傳來血腥味,耳邊是電閃雷鳴和癲狂的笑聲。
‘砰’一聲,有人踹開房門。
沈昭昭顫抖著坐起身,抬頭一看,四面腥紅裡,裴懷謙掀開帷幔,全身被雨淋透,胸口劇烈起伏,大喘著氣:
“別怕。”
沈昭昭淚流滿面怔愣坐在床榻上,她盯著裴懷謙看了許久,一時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她躲在床角里側,裴懷謙正欲上前將她拽出來。
‘轟隆——’;
沈昭昭呼吸一滯,下一瞬,她衝上前猛地撞進他懷中,哭喊道:“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