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心神顫4 囚籠
深秋時分, 王府裡已經燒起了地籠。
裴懷謙從美人榻上起身,穿衣洗漱,臨上朝前, 折返到沈昭昭床榻邊,他掀開床幔, 坐在床榻上看了許久。
“王爺, 今兒是進宮赴宴的日子, 需要奴婢將姑娘叫醒提前準備嗎?”喜兒站在一旁小聲問道。
裴懷謙做了個噤聲手勢:“晚宴而已,待本王下朝回來再準備也不遲。”他垂首看見沈昭昭眼睫輕顫,假裝沒發現她已睡醒,俯身在她眉間印下一吻:
“讓你們姑娘再睡一會兒。”
沈昭昭再次睜開雙眼時, 裴懷謙已經離開藏春居,喜兒也躬身退出了房間。
房內檀香味縈繞不散,沈昭昭側躺著,難以入睡。
女官來王府教學繁文縟節已有半月時間,沈昭昭學得快,但心底十分抗拒,好在表兄說只是參加宮宴時要謹言慎行,回到王府一切照舊。
再說他睡在美人榻上一事, 自從前段時間的雨夜開了頭,表兄便再也沒回到他自己臥房睡過了……
她近日總覺夢裡有人摟著自己,但晨時醒來發現表兄確實睡在美人榻上。
著實怪異……
今兒是皇后生辰宴,裴懷謙早早下朝, 兩人一番準備過後, 乘坐轎攆前往皇宮。
此番只說是家宴,來的都是些皇親國戚,小太監走在前方帶路, 裴懷謙牽著沈昭昭,裴懷晟抱著瑛兒走在他們身後,後面是一眾丫鬟奴僕。
酉時入宮,天邊還掛著抹澄紅夕陽。
沈昭昭難得出府,宮道上這段距離秋風蕭瑟,裴懷謙特地給她披上薄絨斗篷,光是宮人領著他們走的這段路,沈昭昭已然出了身薄汗。
晚宴還未開始,眾人在宮中各處相談甚歡,裴懷晟帶著瑛兒去找小公主玩耍,裴懷謙碰見幾個大臣,站在御花園廊廡下交談,沈昭昭不認識那些女眷,只好在御花園內閒逛。
御花園內不少女眷結伴而行,沈昭昭沿著鵝卵石小道欣賞園景,這才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她發現這些女眷看過來的眼神頗為怪異。
沈昭昭雖不想來赴宴,但她出門前也好好梳洗一番,雖穿著不甚華貴,但也自詡著裝整潔,倒也不至於落得遠遠瞧見她便匆忙躲開。
那些人的臉上似有股難以言喻的鄙夷……
沈昭昭難以理解,不明白自己為何遭人嫌棄,在喜兒這裡也問不出甚麼,問來問去都是那幾句:從前性子孤僻不愛結交好友,在京都除了孟氏暫和其他貴族女眷無交集……
既然她光是站在這兒都要遭人白眼,那她也不必將女官教的那些在外禮節放在心上,沈昭昭兀自環顧御花園,在一棵百年楓樹下找到了塊好地方。
表兄還在和大臣們議事,她聽不明白,也不想摻和,索性坐在樹下歇一會兒,只待晚宴開始便可。
如今正是賞楓景的好時候,夕陽襯得楓樹紅豔瑰麗,沈昭昭剛在樹邊坐下,身側不知從哪兒跑來了一隻圓滾滾的白兔。
那兔子養得油光水滑,看見人不怕生,繞著沈昭昭轉圈。
沈昭昭內心激動無比,從這兔子來親暱她的情況看來,她也並不是甚麼洪水猛獸啊,怎就叫其他女眷退避三舍呢。
“喜兒,你說這裡哪兒來的兔子?”沈昭昭輕撫兔身問道。
喜兒想了想,蹲在一旁回道:“怕是宮裡哪兒位娘娘養的罷,奴婢曾聽說深宮寂寥,許多娘娘會養些小玩意兒來打發時間。”
沈昭昭頷首道:“也是,我待在王府都覺沉悶,更何況是這規矩更大的皇宮。”
喜兒聽聞,垂著腦袋不敢應聲。
沈昭昭嘆口氣,正想再多說兩句,頭頂樹葉簌簌而動,‘砰’一聲,從紅楓上跳下來個玄衣男子,男子逆著夕陽,高馬尾揚起,身形若青松挺拔。
沈昭昭隔著漫天落下的紅楓葉看向男子,那男子朝她走來,對上她視線,半蹲著,粲然一笑:“最近可好?秋……沈、昭、昭?”
沈昭昭只覺此人有些眼熟,但一時腦中搜尋不到任何記憶。
喜兒倒吸一口涼氣,忙起身行禮:“林小將軍。”
“林小將軍……”沈昭昭抱著兔子,嘴裡喃喃道。
她側過身子看向喜兒:“我和這位林小將軍,認識麼?”
林繼遠眸中閃過一瞬失望,不等喜兒回道,忙說道:“認識,你我從前……算得上是好友。”
兩個多月前的那個暴雨夜,林繼遠在裴府外等了一整夜都沒等到沈昭昭,他再也難以將人安插進裴府,本以為是沈昭昭臨時改了主意不願離開王府,他還消沉了好一陣。
——直到裴懷謙暗自回京,再到短短數日鄭太妃身亡,秘不發喪,林繼遠才咂摸出一絲蹊蹺。
裴府奴僕大換血,一夜之間那些下人全部銷聲匿跡,他連打探訊息都無處下手。
他等啊等,等到裴府的人口風稍鬆一些時,才打聽出府裡少個了名叫秋月的侍妾,但同時又多了個名喚‘沈昭昭’的遠房表妹。
聽說今日皇后壽宴裴懷謙會帶他表妹前來,林繼遠一早便趕到宮中,當他看見裴懷謙身側之人的身影時,驀地鬆了口氣。
他坐在紅楓樹幹間觀察沈昭昭許久,原來他打聽到的那些失憶的傳聞所言非虛,明明和秋月就是同一人 ,一樣的仙姿佚貌,一樣的清冷生豔,但舉手投足間又活脫脫是另外一人。
秋月總是垂著腦袋拘謹著、警惕地觀察周圍,而沈昭昭不一樣,她站在裴懷謙身側時,對這皇宮明晃晃地打量。
失憶了……她定是受了極大的刺激。
林繼遠想到此處,只恨自己沒有辦法重回那個雨夜,若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定要不顧一切救她出府。
“好友?”沈昭昭疑惑看向他,她內心對他並不牴觸,但既是好友,為何表兄和喜兒都沒跟她提過呢?
“當然,我不騙你。”林繼遠指著她懷裡白兔:“這兔子就是你贈與我的,對了,還是你抓的呢。”
“我?”沈昭昭驚詫問道,心中疑惑一瞬。
林繼遠盤腿坐下,點頭道:“你帶著獵犬獵到的兔子,上次踏春宴上,我答應了要將兔子帶給你看的,今日得知你也要來晚宴,想著便將兔子也帶上,也不算我食言。”
“我還會打獵?”沈昭昭抱起眼前這隻兔子,狐疑道:“怎麼從未聽兄長提起過?我還以為自己每日只會待在王府呢。”她側首看向喜兒,問道:“喜兒,他當真沒誆我?”
喜兒冒了一身冷汗,在沈昭昭探究目光下,木訥點了點頭:“姑娘……曾經……也去過獵場,不過沒去幾次,所以喜兒便沒提到過。”
沈昭昭想了想,釋然道:“罷了,這也怪不得你和表兄,我怕是隻能獵到兔子,這也不是甚麼值得拿來吹噓的事情。”
“怎會?”林繼遠笑道:“你曾經和獵犬殺了只白狼呢!你捧著白狼頭顱那副血淋淋的畫面,我可是此生難忘,你若是想去打獵,過幾日京都外有場秋獵,我帶你一起啊!”
“白狼……”沈昭昭自言自語,對自己曾經壯舉不可置信,聽到秋獵二字,眼眸中泛起光亮。
兩人交談甚歡,無人在意他們身後的喜兒此刻神情僵硬,也無人發現站在不遠處廊下的裴懷謙面色發黑。
和林小將軍交談不過幾句話,竟比這兩月問表兄和喜兒嘴裡得到的訊息更新鮮。
“林小將軍,你還知道些甚麼?”
林繼遠嘆道:“我還知道……昭昭你不想悶在王府。”
沈昭昭愕然看向他,連這個他都知道。
“還有呢?”
林繼遠頓了頓,看向她,眸光無比認真:“你還說過,想讓我帶你……”
“昭昭!!”裴懷謙陡然出聲,沈昭昭嚇得一激靈。
喜兒總算是盼來了救星,深撥出口氣;
沈昭昭拍了拍胸口,轉身看向表兄:“表兄,你怎麼走在人身後不出聲的,嚇我一跳。”她將白兔放在滿是紅楓葉的草地上,起身走到他身邊:“表兄,林小將軍說和我是故交,昭昭方才和他聊了兩句,表兄你和大臣們聊完了麼?”
裴懷謙沒回答她的話,瞥了眼林繼遠,冷聲吩咐道:“喜兒,帶你姑娘去廊下候著本王,晚宴馬上開始,本王想單獨跟林小將軍說兩句話。”
沈昭昭猜測怕是方才和大臣們聊得不悅,沒多想,和喜兒朝廊下走去。
兩人走遠,一直背對著他的林繼遠終於站起身,拱手道:“見過王爺。”
裴懷謙對上他眸光,眼底殺氣畢露:“林小將軍日後還是謹言慎行的好,昭昭失去記憶,如今過得很好,不需要某些心懷不軌之人讓她回憶起往事。”
林繼遠手握成拳,他不可否認如今的沈昭昭比從前開朗許多,再加上裴懷謙給了她鎮南王表妹的身份,就算有人猜測出內情,礙著鎮南王的身份,也要掂量一二。
“她並不想一直被你囚在王府,我只是想帶她秋獵散散心。”
“她想如何,橫豎與你無關!”裴懷謙陡然高聲呵斥,廊下眾人紛紛朝此處投來視線。
裴懷謙強忍怒火,邊城那段時日他們被林氏打壓,他回京後解決了林錫,但從未為難過林繼遠,雖在喜兒口中得知林繼遠曾幫沈昭昭偽造籍契和路引,但那時沈昭昭身處險境,也算是形勢所迫,他尚且可以將林繼遠此舉完全歸於心善,而忽略其中佔有多少私心。
可如今遠遠看見二人相談甚歡的畫面,裴懷謙再也壓制不住內心怒火,他向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道:“林小將軍,你那夜,究竟想帶昭昭去哪兒?”
林繼遠冷哼了聲:“無可奉告!”
“好好好。”裴懷謙咬牙嗤笑道:“本王勸你斷了心思,那夜昭昭身心受創,你若是識相,以後便再也不要在她面前提及往事!”
林繼遠面色唰白:“她……那夜究竟發生了甚麼?”
裴懷謙冷冷瞥了他一眼,丟下了句:“生不如死。”
遠處宮殿高樓上,皇后和馮令儀將這場鬧劇盡收眼底。
馮令儀放下手中棋子,落寞道:“她還真是命好,如今連林小將軍都青睞於她。”
皇后瞭然於心,寬慰道:“本宮瞧著,她和林小將軍倒是很相配呢……”
宮宴亥時結束,沈昭昭坐在裴懷謙身側,整個宴會下來,裴懷謙都沒再跟她說過一句話。
皇宮裡人多口雜,沈昭昭直到坐上馬車,才主動挨著裴懷謙坐下。
見她主動靠近自己,裴懷謙面色終於稍有緩和。
“表兄為何生氣?可是在生昭昭的氣?”
裴懷謙握住她的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搖搖頭。
既然沒生她的氣,沈昭昭立馬問道:“表兄,林小將軍提到的秋獵,昭昭能去嗎?”
裴懷謙面色一凜:“不可!”他忙補充道:“我最近沒時間,待本王忙完這一陣。”
沈昭昭:“那我跟林小將軍一同去?”
裴懷謙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伸手將人箍在懷裡:“不許和那姓林的去!我們和林氏不睦!你日後見了他必須繞道走!聽見沒!!”
“這也不許那也不許!”沈昭昭想從他懷裡掙脫,但根本挪不動半分:“昭昭不想困在這王府裡!昭昭的家在哪兒啊!我的父親母親怎麼著也會給我留間屋舍罷,昭昭想回家!”
裴懷謙反手將人壓在身下,兩人鼻尖相抵,他怒不可遏道:“王府就是你的家!你再也不可說要離開我身邊的話!”
沈昭昭剎那間心間一緊,他這般疾言厲色的神情似曾相識,腦海裡畫面一閃而逝,他們不像是表兄妹,更像是……
“裴、懷、謙!我真的是你表妹嗎!你是不是騙我!!”裴懷謙一身酒氣,眸色迷離,沈昭昭試圖推開他。
裴懷謙看著在他面前喋喋不休的女子,再也按捺不住,驀地俯身含住那榴色雙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