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心神顫2 從前……你我之間十分親密
“表兄住的院子離這兒不遠, 不過幾步路程,昭昭我就不送了。”
裴懷謙轉眼已經被沈昭昭推出房門,沈昭昭到桌案旁將今日他處理的那些刑部名冊拿起, 快步走到他面前將名冊塞到他懷裡。
“兄長,冊子可別忘了。”沈昭昭站在房門內側笑道:“兄長明日還要上早朝, 快些回去歇息罷。”
裴懷謙垂眸看向懷裡名冊, 愣在房門口:“……”
他抬頭準備說話:“昭昭, 表兄今晚陪——”
‘砰’地一聲,房門已然合上。
裴懷謙結結實實吃了個閉門羹,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廊下丫鬟小廝沒人敢吱聲, 假裝沒看見這一幕,低埋著頭,屏住呼吸。
沈昭昭轉身伸了個懶腰,長吁口氣。衛太醫開的方子多半也加了些安神藥材,她每每喝藥半個時辰後便昏昏欲睡,熬到亥時實屬不易。
她走到床榻前,吹滅燭火,掀簾上榻, 剛躺下,外頭又傳來聲音:
“昭昭。”裴懷謙敲了敲房門:“今兒夜裡起了風,怕是要下雨,昭昭這段時間不是雨夜裡總是睡不安穩嗎?表兄今夜留下陪昭昭如何?”他怕沈昭昭猶豫, 忙補充道:“表兄就睡在美人榻上, 不出聲,如何?”
秋風很是配合地將雕窗吹開了條縫,沈昭昭從床上起身, 外頭風聲呼呼,裴懷謙並未騙她。
他說得不錯,這段時間她夜裡總會醒上幾次,尤其是雨夜,睡得格外不安穩。
沈昭昭思來想去,赤足走到門口,‘吱呀’一聲,開啟房門。
裴懷謙眸光一亮,勸道:“夜裡別怕,表兄陪你。”他正要踏進房間:“只穿著單衣別站門口吹風。”
“表兄……”沈昭昭低了頭:“昭昭多謝表兄掛心,表兄今夜還是回去罷,昭昭今夜有喜兒陪著就好。”
“喜兒?喜兒呢?”沈昭昭假裝沒看見裴懷謙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向廊下:“喜兒?”
喜兒見狀,低著頭走到房門口。
沈昭昭一把將喜兒拽進屋內,看向裴懷謙,莞爾一笑:“表兄快些回去,廊下風大,別染了風寒。”
說罷,便又將門合上。
裴懷謙在門口站了許久,聽到房內兩人都睡下後才離開,他在廊下走了幾步,站在月洞門前,轉身朝藏春居的房門看去,驀地嘆了口氣。
“王爺。”展川站在他身後看了許久,忍不住出聲:“此事還得慢慢來,急不得。”
“本王真是信了小公爺的鬼話。”裴懷謙想起小公爺洋洋灑灑寫給他的幾頁信紙,上頭再三勸他對沈昭昭不可操之過急,既然人已經失憶,不妨二人從頭開始。
他知沈昭昭一直不想做侍妾,所以在她醒來後為防止她再受刺激,只說她是他遠房表妹。
他耐著性子做了一段時間溫文儒雅的君子,如今倒好,連藏春居的門都進不去……
“也罷。”裴懷謙轉身離開,他想起沈昭昭關門前莞爾一笑的得逞模樣,不自覺唇角勾起。藏春居許多奴僕守在廊下,夜裡出了甚麼事她們都會前來稟報,如今她在他面前逐漸敢表達內心所想,不像從前那般甚麼都憋在心裡,這樣也好,她既需要時間,那他便再等她些時日。
*
“姑娘,姑娘不可啊!”
“姑娘!外頭風大!快回來快回來!!”
一群丫鬟嬤嬤在廊下追著最前方的青衣女子奔跑,沈昭昭提著層層堆疊的裙襬,一口氣跑出迴廊,跨過月洞門,朝著凝輝院的那顆杏樹跑去。
沈昭昭站在樹下擦拭鬢邊薄汗,仰頭,細碎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她面龐。
“姑娘,快些回去罷,王爺若是知道了,定要生氣。”喜兒拽著她衣袖,環顧四周跑得彎腰喘氣的奴僕,小聲道:“姑娘,若是你吹了風,著了風寒,大家怕是少不了一頓板子,姑娘行行好,快回去罷,姑娘想吃杏子,讓小廝摘來送到藏春居便是。”
沈昭昭拍了拍喜兒的手,笑道:“別怕,表兄若是生氣,我去勸他,他定不會遷怒於你們。”她轉頭看向身後侍衛:“去幫我取一架梯子來。”
這是要爬樹?身後丫鬟嬤嬤聽聞,剎那間腿軟。
侍衛不敢違抗,躊躇片刻後轉身去拿梯子。
沈昭昭眯著眼看樹上紅杏,這顆樹的紅杏很合她的口味,六分酸四分甜,她謹遵醫囑在藏春居里頭躺了快兩個月沒出門,不是睡在床榻上,就是歪在美人榻上。
每每在美人榻上透過雕窗向外看時,總能看到這顆遠遠高於院牆的杏樹。
眼下就快過了吃杏的季節,別人送來的哪有自己爬樹摘的好吃。
衛太醫曾說最少要在房內待兩月才能出來,這不,一到了日子,丫鬟嬤嬤們一個不留神,她便從藏春居跑了出來。
“姑娘,今日晨時院子裡還沒風。”喜兒看著沈昭昭被秋風吹起的裙襬,勸道:“午後這風愈發大了,王爺若是下朝回來撞見……”
“不會的。”沈昭昭斬釘截鐵打斷道:“表兄朝中事忙,這段時日我細細觀察過,若是他午膳前沒回來,定要被聖上留到夜裡。”正說著,沈昭昭繞著杏樹走了一圈,尋找最適合放梯子的位置,她踩到一處略高的草地時,垂眸奇怪道:
“這塊草地為何比其他地方都稍高一些?”
喜兒心下一驚,其他丫鬟嬤嬤都不知道,面面相覷。
沈昭昭說著,半蹲在草地上,盯著這塊位置愣神,不知為何,胸間沉悶。
“這裡葬著一隻獵犬。”喜兒也半蹲著身子,嘆道:“姑娘最喜愛的獵犬,害了病,姑娘捨不得,就把它葬在這兒了。”
沈昭昭怔愣半晌,站起身,仰頭笑道:“這兒確實是個好地方,春日裡看杏花,秋日裡吃果子,乘風沐陽。”
她話音剛落,侍衛搬來梯子,沈昭昭走到梯前,獨留喜兒半蹲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侍衛放好梯子,沈昭昭順著梯子爬了上去,眾丫鬟嬤嬤們在下面穩住梯子。
剛摘下的紅杏下一瞬便遞到嘴邊,酸甜可口,邊吃邊摘,側身還能透過樹葉縫隙俯瞰王府院景,沈昭昭站在梯上吹了許久的秋風,一時半會兒竟不想下去。
下面丫鬟嬤嬤急得團團轉,沈昭昭見她們快要在下面哭出聲,最後摘了幾個杏子,用衣袖兜著慢慢從梯子上後退。
“在做甚麼?”
一沉穩男聲陡然在身後響起,草地上的丫鬟嬤嬤看見來人,嚇得跪了一地,沈昭昭眼角餘光看見裴懷謙身影,腳下不穩,竟整個人從梯子上跌落。
失重感驟然襲來,沈昭昭來不及驚呼,丫鬟嬤嬤在下方大喊,千鈞一髮之際,有人穩穩接住了她。
那人懷抱沉穩有力,沈昭昭心如擂鼓,呼吸間滿是檀香,她睜開雙眸,抬眼便撞上裴懷謙不悅眼神。
“為何不待在屋內?”裴懷謙冷聲開口。
這段時日表兄對她一直都是溫聲軟語,沈昭昭甚至一時難以將表兄與下人們口中殺伐狠戾的鎮南王聯想到一起,今兒算是頭一次見他冷著臉,沈昭昭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只乖乖靠在他懷裡一言不發。
裴懷謙抱著她朝藏春居走去,他臂膀箍得緊,摟在她腰間的掌心熾熱無比,有種讓沈昭昭錯認為腰間布料不復存在的錯覺。
“表兄。”沈昭昭聲如蚊納,在他懷裡掙扎:“放昭昭下來罷,昭昭自己可以走。”
話音剛落,裴懷謙將人又朝懷裡顛了顛,不容拒絕道:“不放。”
裴懷謙垂眸看見她面頰緋紅,不由唇角微微勾起,這麼些時日了,好不容易有了將嬌軀抱在懷裡的機會,他說甚麼也不會放。
沈昭昭聞言依舊在他懷裡掙扎,裴懷謙沉聲道:“再動,今兒跟你出來的丫鬟嬤嬤,各人領上二十大板。”
“和她們無關,是我偷跑出來的,表兄別生氣。”沈昭昭說完,果真再沒掙扎。
“本王這段日子太驕縱你了,你要甚麼東西,丫鬟小廝無有不應的,就非要自己出去摘那紅杏?”裴懷謙停了腳步,擔憂道:“前兩日小日子來時小腹痛,今兒小日子走了便將這事完全忘乾淨了?非要出來吹一趟秋風?”
沈昭昭自覺理虧,垂首嘟囔道:“表兄怎麼甚麼都知道,連昭昭小日子都記得……”
裴懷謙理直氣壯道:“那是自然,從前……你我之間十分親密。”
“當真?”沈昭昭暗自狐疑,每每和表兄相處時,她心底隱隱有些懼怕。
裴懷謙輕嗯了聲。
沈昭昭緩緩抬頭,裴懷謙臉上已沒了怒氣,他察覺到她視線,垂眸,柔聲問道:“紅杏好吃?”
沈昭昭跌下梯子時,衣袖兜著的紅杏骨碌碌滾了一地,只剩她手裡握著一顆。聽他問起,沈昭昭順手將手裡紅杏塞到他唇邊:“表兄嚐嚐。”
凝輝院裡的這棵杏樹結的果子偏酸,很合她的口味,這段時間無論是新鮮的紅杏還是現製成的酸杏幹,幾乎都送到了藏春居。
表兄是不怎麼愛吃這紅杏的,沈昭昭記得很清楚。
她壞心眼地將紅杏塞到表兄口中,期盼看見他酸得擰緊眉頭的神情。
裴懷謙咬了口紅杏,汁水漫進口齒間,下一瞬他便微微蹙眉。
“甜麼?”沈昭昭環著他脖頸,壞心眼地湊上去問道。
裴懷謙怔愣住,橫抱著她站在廊下,秋風吹起,二人青絲纏繞。
沈昭昭腦中空白一瞬,有對相依偎的身影從她眼前一閃而逝,青石鎮瓦舍前的那陣晚風終於在今日吹到了京都王府。
她驀地捂住胸口,心間一顫。
懷裡的人眉眼彎彎,裴懷謙垂眸柔聲道: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