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如是果9 獨家釋出
夕陽餘暉映著滿院血光撞入眼簾, 鄭淑看了眼依舊閉眸撚珠的姑母,鬆開手,膝行到裴懷謙身邊, 攥住他衣袍:
“表哥,我……我都是為了表哥, 為了王府……”
眼角餘光裡, 侍衛們正將院內死屍摞在一旁, 鄭淑心間一沉,死的全部都是那夜隨她去藏春居的人。
她不想死,仰頭詭辯道:
“表哥要與馮氏聯姻,若被別人知道妾室先有了身孕, 定會遭人詬病。”
“我所做一切,都是為了表哥啊!”
裴懷謙冷哼一聲,鄭淑見狀,想起姑母方才說的話:“表哥,秋月她……她趁你不在的時候私會林小將軍,府裡的人都看見的,說不定……”她頓了頓,瘋了一般笑道:“誰知道她懷得是誰的孩子?表哥你別被她哄騙!”
裴懷謙當即皺眉。
‘啪——!’一聲, 身後嬤嬤衝上前,結結實實打了鄭淑一巴掌。
巴掌聲在屋內響起,打得鄭淑眼冒金星、面頰紅腫,打得她嘴裡求饒聲混著鮮血含糊不清。
打了一盞茶的時間, 鄭太妃終於無法再強裝鎮定, 她站起身,坐在上位椅子裡,猛拍桌案:“住手——!住手!!!”
房門口的嬤嬤住了手, 下一瞬拖拽著鄭淑到廊下,等候處置。
“鎮南王好大的架勢!先是不由分說來修安院要人,接著派士兵將老身這修安院團團圍住!”桌案上茶盞被震得茶水四濺:“擒了修安院的奴僕隨意打殺,老身本不想跟你計較,那些奴才死了便死了,如今你卻又對我的親侄女下狠手!”
鄭太妃氣得滿臉漲紅,握著佛珠的手指著裴懷謙厲聲呵斥:“你為著個身份卑賤的妾室,要反了天不成!!”
“還不快將你表妹放開!!帶著你的人,滾出修安院!”
鄭太妃氣得胸口起伏,一番怒斥下來,整個院子裡沒人敢動。
‘砰——!’
她掀翻手邊茶盞:“妾室懷上孩子,本就是她錯在先!”鄭太妃倏地站起身,不屑道:
“難不成還要我和淑兒為那賤人的孩子抵命?!!”
裴懷謙冷眼瞧著她許久,面無表情,當鄭太妃說出這句話後,驀地嘴角浮現抹笑意。
鄭太妃如遭雷劈,跌坐回椅中。
裴懷謙幽幽道:“本王與太妃相識多年,頭一次覺得太妃不是蠢物。”
鄭太妃坐紫檀木太師椅裡,面如死灰,襯得身後掛著的那副觀音圖笑意盈盈、慈眉善目。
“除卻私慾終世樂,洗盡邪念滿身輕。”裴懷謙輕輕唸叨這觀音圖兩側提字,頓覺諷刺。他轉過身踏出房門,一群嬤嬤魚貫而入,將鄭太妃架著來到院中。
鄭太妃回過神來,從嬤嬤手裡掙脫,沒一會兒又被嬤嬤們壓制這跪在地上,青石板上滿是血汙和碎肉塊,鄭太妃垂眸看了眼衣袍,血腥味衝入鼻腔,彎著腰連連作嘔。
她不復往日尊貴姿態,手裡佛珠掉落血泊,髮間凌亂,扯著嗓子吼道:
“依照禹朝例法,弒母乃惡逆重罪!當處極刑!!”
裴懷謙坐在太師椅上,展川遞來盞茶,茶香驅散些許血腥味,他用茶盞撇了撇茶葉,淡淡道:“弒母?你也配?”
鄭太妃當即語塞,她雖是裴懷謙名義上的母親,但他們並無母子血緣,下起手來自然是毫無顧慮,甚麼極刑?鎮南王本就殺伐狠戾,何時把律法放在眼裡?
“懷晟!!懷晟呢!”鄭太妃這才想到裴懷晟,厲聲朝承旭院方向喊去:“我的兒!有人要殺你母親!有人要殺你母親!!”
她扯著脖頸環顧四周,驀然在裴懷謙身後右側廊下,看見裴懷晟的身影。
鄭太妃怔愣片刻,怒上心頭:“你這個不孝子!竟親眼看著裴懷謙這個混賬東西折辱你母親!”
裴懷晟站在廊下陰影裡,不發一言。
從秋月被救回府的那一刻開始,他便料到兄長會對母親出手,他提前站在去修安院的必經之路上,企圖勸阻。可兄長只說在幫他們解決老道姑一事上時便說過,那是母親最後一次機會。
他前些日子千叮嚀萬囑咐母親不可去凝輝院鬧事,可誰曾想,她們還是對秋月下了手。
父親臨終前也曾告誡過他,母親心存惡念且目光短淺,兄長心如明鏡,只是尚未觸及底線隱而不發,若有朝一日兄長動了殺念,誰都攔不住。
他今日前來不敢幹涉,想著若兄長高抬貴手還能留母親一條命,他朝著怒罵自己的鄭太妃拱手道:“母親,你少說幾句話,事到如今,該是低頭認錯盡力彌補的時候!!”
“若母親誠心悔改,兄長說不定能……”
“我呸——!”話還沒說完,鄭太妃朝他啐了口,咬牙道:“懦弱無能!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
“若不是我當年在宮宴上給老王爺下了藥,先懷了你,你怎能生在這……”
“啪”一聲,身側的老嬤嬤眼疾手快,一巴掌打得鄭太妃吐出口血。
裴懷謙抿了口茶,冷惻惻瞥了鄭太妃一眼,老嬤嬤們幾巴掌下去,打得鄭太妃無力反抗,任由她們將自己捆在長凳上。
鄭淑也被捆在一旁的長凳上,整個院子裡靜默無比,此等王府秘辛被大喊出口,眾人恨不得割了耳朵,若鎮南王心有不悅,在場的所有人都得死。
裴懷晟面色慘白,踉蹌後退兩步,他其實早有猜測,父親對母親並無一絲愛意,這麼些年,他一直盡力幫襯兄長也有此緣故,他總覺得……自己不該生在這王府……
裴懷謙抬手示意,棍棒揮下。
杖刑聲再次響起,兩人後背被打得血肉模糊,鄭淑雙手垂在凳側,鮮血順著手腕流淌,眼睛死死盯著裴懷謙,嘴裡喃喃求饒,聲如蚊納。
她還穿著昨日的喜服,但心境卻恍然不同。
裴懷謙瞥了她一眼,執棍的小廝停了手,鄭淑眼眸中泛起一絲光亮。
“你倒是對秋月用心,特地將她嫁給王府雜役,還特地在雜役裡挑了個跛子。”裴懷謙看向她那沾滿血跡的嫁衣,抬手示意:“留一口氣即可。”不能讓她死得這麼痛快。
‘砰’一聲,棍棒砸下,腿骨斷裂。鄭淑瞪大雙眼,嘔出口血,暈了過去。
鄭太妃看見這一幕,驀地笑了起來:“鎮南王,你想將我們折磨死,為秋月,為你那未見天日的孩子報仇是嗎!”
她抱著長凳,笑得瘋癲:“這只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罷了!!”
執棍侍從停手,裴懷謙目光看向她,咀嚼那四個字:“一廂情願?”
“原本淑兒說秋月撒謊,秋月竟然求淑兒放她走,她只是想逃離你。”鄭太妃緊抱著長凳,忍痛輕蔑道:“我們以為她拿著籍契和路引是為了去找你,現在想來,她果真沒撒謊!!她想從你身邊逃走!!一旦她逃走,她一定會打掉你的孩子!你這個孩子註定見不到天日!!”
裴懷謙緊緊握著茶盞,眸光裡寒氣瘮人。
裴懷晟趕忙走出廊下:“母親少說兩句!!”
鄭太妃置若罔聞,索性今日逃不過一死,乾脆死個痛快,她面目猙獰,咬牙笑道:
“裴懷謙,你當真與你父親一模一樣。”
“當年本就是我與老王爺有婚約在身,是他悔婚在先,非要將你母親褚清秋困在身邊,褚清秋心系前朝太子,數次逃離未遂,在生下你後假裝願意留下!”
“哈哈哈哈哈——!”鄭太妃抬頭獰笑:“你與你父親一樣,睚眥必報,前朝太子逃竄民間,他得知訊息後秘密派人圍捕,親自將其斬於劍下,老王爺定是覺得再也沒人能阻攔他和褚清秋,可是他沒想到,這個訊息落到了鄭氏手裡,並被我得知。”
裴懷謙站起身,陰寒著臉朝她挪了步子。
“褚清秋生下你三年後並非病逝,而是藉著去國寺之名,於照微峰一躍而下!”她炫耀一般看向裴懷謙:“褚清秋死無全屍啊……無人知曉,告訴她太子被老王爺斬殺的那封密信出自我手!哈哈哈哈哈哈——!”
原王妃竟是被老王爺強行留在身邊。
鄭太妃竟暗謀害死了原王妃……
修安院內眾人齊刷刷跪下,連頭都不敢抬。
裴懷晟無力跪在地上,朝鄭太妃磕了頭。
裴懷謙抿緊唇線,緩緩抽出佩劍,一步步朝著鄭太妃走去。
他以為,母親真的是身體孱弱才早逝,裴懷謙這才讀懂父親每每看向他時眼神裡的悔恨和無奈。他曾經總是覺得從父親口中說出的那些關於母親的美好往事總是透著股詭異,原來,原來都是父親的一廂情願……
原來那舊邸的長命鎖不是無意間被落下,而是母親從未接納過父親……
鄭太妃扭頭看著他,十分得意:“殺了我啊,老身這輩子殺了你母親和你孩子,值了!!”
裴懷謙眸中殺意迸裂,高高舉起長劍。
‘咣噹’一聲,長劍扔出。
鄭太妃錯愕看向他,裴懷謙陰惻惻笑道:“想本王給你個痛快?沒那麼容易。”
“來人,絞了她舌頭!即日起將她丟在院內,不準吃喝,每日拖出來杖刑!”
說罷,裴懷謙拂袖而去。
走到藏春居院門時,裴懷謙驀地駐足,一抬頭,明月高懸。
藏春居燭火通明,丫鬟們悄聲進出打掃房間,屋子裡一應器物全部換下。幾個嬤嬤正趴在地上細細擦拭那些被踏雲咬死的小廝所留下的髒汙血跡。
“王爺,為何不進去?”展川在身後問道。
許久;
“散散血腥氣。”
冷風吹過,裴懷謙眼前閃過畫面,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看見了秋月在那個暴雨夜絕望哭泣的畫面。
心尖處陣陣絞痛。
處置了鄭太妃等人,他的心情卻未曾如想象中暢快。
她們死了又怎樣?秋月受的那些傷……他們的孩子……他的母親……一切一切都無法挽回。
裴懷謙一手撐在月洞門旁,心尖處的痛楚朝四肢百骸蔓延……
展川正想出聲安慰,藏春居內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小廝正想去稟報,抬頭便看見遠處的裴懷謙:“王爺!姑娘醒了!!”
裴懷謙腳步踉蹌衝進藏春居,踏進裡間,衛太醫忽然攥住了他手腕。
裡間丫鬟嬤嬤們面面相覷,床榻上女子靠在軟枕上,她捂著腦袋,茫然看向眾人,啞聲道:
“這是哪兒啊?”
裴懷謙心間一沉,他看向衛太醫,衛太醫指著腦後,微微搖頭。
裴懷謙緩步走到她面前,坐在床榻邊,忐忑問道:“你可記得我是誰?”
女子下意識朝後躲了躲,搖搖頭。
裴懷謙:“那你可還記得你是誰?”
女子愣了半晌,嘴唇翕張:
“……沈、昭、昭。”
作者有話說:除卻私慾終世樂,洗盡邪念滿身輕。——康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