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如是果8 滑胎
夜風呼嘯, 沈昭昭耳邊唯餘呼之欲出的心跳聲。
闖過城門,將身後一切呼喊拋諸腦後,山脈綿延無垠, 月華潑灑萬物,來這世間發生的一切猶如走馬燈般在沈昭昭面前閃現。
她身心俱疲, 仰頭看去, 一輪冷月映入眼簾。
霎時間, 沈昭昭呼吸一滯,周遭變得寂靜,這天下彷彿只剩下她與這輪明月。
鬼使神差,沈昭昭雙手鬆開韁繩, 展開臂膀,閉上眼,盡情享受這來之不易的片刻自由。
西城門外護城河橋樑在修繕中,河邊堆了無數木板巨石,沈昭昭策馬狂奔而來,負責修葺橋樑的工人紛紛喊叫著躲開。
裴懷謙策馬疾馳,看見沈昭昭攤開雙臂的剎那,心臟跳漏了一拍:“秋月!!!”
‘砰’地一聲巨響, 沈昭昭眼前天旋地轉,連人帶馬墜入護城河。
河水湧入口鼻,沈昭昭伸手想去抓眼前扭曲變形的冷月,周遭變得黑暗, 身子不斷下沉, 徹底失去意識前,‘咚’一聲悶響,另一道身影躍入水中。
*
衛太醫正要就寢, 一群人不由分說闖進他家宅,將他從榻間硬生生拽了起來。
他本以為是寫信一事敗露,聖上要私下了結他,沒想到一行人還帶上他藥箱,細問之下才明白,原是鎮南王已然回京。
匆匆忙忙趕到王府,鎮南王手下如此急迫,他一早便料到定是讓他去給秋月診脈,雖一路上做好了心裡準備,但看見秋月的剎那,還是被她幾乎毫無生氣的模樣嚇得怔愣一瞬。
雙目緊閉,面色鐵青,頭髮溼漉漉散在身下,枕間洇溼一片,水漬混合血跡,裴懷謙全身溼透,正拿了白紗布幫她捂著腦後傷口。
若不是胸口尚存微弱起伏,衛太醫真的以為這次無力迴天……
藏春居整夜燈火通明。
衛太醫用盡畢生所學,再次將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天色曉白,沈昭昭心跳呼吸漸漸平穩,額間纏了一圈白紗布,傷口也未再滲出血跡。
衛太醫拔出插在她腕間的銀針,抹了把鬢邊汗水,朝一直站在他身後的裴懷謙點點頭。
“好在溺水時間不長,腦後的傷口微臣已經替她包紮好,暫無大礙。”衛太醫搖頭道:“受了刺激,怕是一時半會兒醒不來。”
裴懷謙負在身後不停撚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終於鬆了口氣,他坐到床榻邊,小心將她手腕放進被褥中。
“多謝衛太醫,衛太醫這段時間乾脆在王府住下,省去了來去路途時間。”
與此同時,承旭院那裡也遣人來報,孟靜禾止住了血,孩子無事。
眾人鬆了口氣。
“住下倒是沒有問題……”衛太醫坐在矮凳上欲言又止。
裴懷謙幫沈昭昭捏了捏被衾,不解看向衛太醫:“不去熬藥麼?”
他想到自己不辭晝夜策馬趕回時,聽到些關於王府的風言風語,寬慰道:
“衛太醫無需害怕那些黨派之爭的言論,眼下邊城之困已解,首輔那兒本王自會去解圍,你也不用擔心幫王府做事會惹得其他人不快,本王定能保你。”
衛太醫沉默片刻,站起身,後退兩步,拱手道:“與朝堂之爭無關。”
裴懷謙側過身子看向他,嗅出一絲不妙預感。
衛太醫忐忑開口:“王爺,秋月姑娘她……”
話還沒說完,裴懷謙驟然開口打斷:“你方才不是說她現下已無生命危險!!”
衛太醫緩緩下跪:“她現在確實無生命危險,可是……”
裴懷謙呵斥道:“可是甚麼!說!!”
屋內丫鬟嬤嬤嚇得撲通跪了一地。
衛太醫喉結滾動,顫聲開口道:“秋月姑娘確是又撿回一條命,但微臣今夜替她把脈時,竟……竟把出了滑胎的脈象……”
裴懷謙瞳孔驟縮。
他耳邊猶如劈下一道響雷,腦海裡只剩滑胎二字。
屋內眾人倒吸一口涼氣,所有人屏住呼吸,守在屏風後的展川嚇得後退一步,守在床尾的喜兒身形一僵,嘟囔了句:“果然……”隨即一頭栽倒在地。
衛太醫嘴唇一張一合,一道接一道的驚雷在裴懷謙耳邊劈下:
“從脈象上看,滑胎之時,怕是已有將近三個月的身孕。”
“微臣不知秋月姑娘為何滑胎,但她所服那藥,下了十足十的量啊!”
“當時母體定遭受常人難以承受的痛楚,日後,秋月姑娘的身子,怕是再難有身孕了!”
話音未落,裴懷謙厲聲呵道:“你再說一遍!!”
衛太醫看了沈昭昭一眼,俯身,胳膊止不住地發抖:“微臣所言,句句屬實。”
裴懷謙驀地捏碎了手裡佛珠,白玉佛珠嘩啦啦滾落一地。
風雨欲來,層疊烏雲裡悶雷滾滾,皇宮內婦科聖手皆被抓入王府,無論本人今日是否在宮中當值。
太醫們有的跪在裡間,有的跪在廳間,最後一名太醫上前幫沈昭昭診完脈之後,哆哆嗦嗦說出和衛太醫一樣的診斷。
‘砰’一聲,裴懷謙擲了手裡茶盞,碎瓷片滿地都是,他抽出一旁銀劍,抵在那太醫脖頸:
“說!她的身子究竟能不能治好!”
太醫年事已高,嚇得兩眼翻白便要暈厥,但說謊更是死路一條:“微臣只能盡力幫忙擬方子調養她身子,並不能保證她日後一定還能懷上。”
裴懷謙沉聲問道:“有幾成把握?!”
太醫跪在地上忐忑答道:“不……不足一成。”
‘咣噹’一聲,裴懷謙鬆了手間長劍,他耳間嗡鳴,眼前浮現一團團黑影,彷彿被人扼住喉嚨,難以呼吸。
他掃了眼裡裡外外跪著的太醫,這些可都是禹朝的婦科聖手,連他們都沒有辦法……
她不會再懷上孩子了……他們二人不會再有孩子了……
近三個月的孩子……若他早日看穿寧遠將軍的陰謀,若他早日回到京都……裴懷謙不敢去看沈昭昭面龐,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了廳中。
除了衛太醫,其他人都被遣散走。
他坐在廳中,隔著屏風看床榻上纖薄瘦弱的身影,掏出懷裡那碎了兩道裂痕的長命鎖,喉間發酸。
許久,他又開始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原本屋內四處放著的那些奇珍異寶全部消失不見,原本房內充斥獨屬於她的冷梅香,此刻冷梅香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隱隱腥臭味。
喜兒被衛太醫喚醒,衛太醫這才發現她也是一身瘀傷,展川扶著她來到裴懷謙身前,她跪坐在地,未語淚先留。
裴懷謙雙目駭紅,盯著她,咬牙切齒道:“將本王離府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一、一、道、來。”
修安院內,一眾丫鬟婆子小廝被困在院內。
房門緊閉,裡屋後窗被風吹得吱呀作響,鄭淑聽了那聲音混著外頭隱隱哭聲,毛骨悚然,她拖著滿是塵土褶皺的喜服前去關窗。
鄭太妃跪在蒲團前,手撚佛珠,閉眸唸經。
鄭淑關完窗戶回來,不明白姑母為何如此鎮靜,她跪在鄭太妃身側,攀住她胳膊:“姑母……”鄭淑嚥了口口水:
“有個丫鬟前來報信,說凝輝院那邊把宮裡的婦科聖手都請來了……秋月她……秋月她真的沒了個孩子。”
鄭淑指尖顫抖,那個暴雨夜她不管不顧灌下秋月墮胎藥,當時也只是猜測秋月可能有孕,當時她也只是想一勞永逸,讓秋月永遠也不能懷上孩子。
甫一聽到這個訊息時,她先是竊喜,竊喜自己真的解決了秋月的孩子,可沒一會兒,鋪天蓋地的恐懼幾乎將她淹沒,將秋月嫁人的事尚且難以解釋,再加上秋月沒了個孩子……她恨、恨不得生啖其肉,若不是孟氏攪局,秋月早就嫁給了雜役,怎還會有表哥將她救回的機會!!
她後悔自己為何當日沒一不做二不休殺了秋月,非要靠折磨秋月去發洩心中怨恨,若是直接解決她性命,回來直接告訴表哥秋月逃走即可。
而不是像現在……
“早知我該先殺了那喜兒,如今她定會在表哥面前狠狠告我一狀,姑母,淑兒該如何是好?姑母你救救淑兒……”
“有何畏懼?”鄭太妃睜開雙眼,睨了鄭淑一眼,嗤笑道:“誰知道她懷了多久,那日她和林小將軍獨處一室眾人皆瞧在眼裡。”
鄭淑怔了怔:“姑母的意思是?”
鄭太妃閉上雙眸,孟氏的孩子保住了,懷晟也回到府中,裴懷謙再怎麼惱怒她們,終究還是要給懷晟三分薄面。
“莫要擔心。”她一想到自己的親兒子也在,氣定神閒道:“尚且不論她懷的是誰的孩子,死無對證,大不了讓鎮南王打死幾個下人出出氣,為了秋月這麼個丫鬟出身的妾室,鎮南王還能殺了我們不成?”
鄭太妃冷哼一聲:“淑兒,你也太沉不住氣了,你好歹也是鄭氏後人,族人雖皆被貶官,但鎮南王終究會忌憚一二,再說,你的親表哥懷晟也定會為我們說情,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滑胎?”鄭太妃忽然睜開眼笑了聲:“哪家高門大戶裡頭不死幾個不見天日的嬰孩?”
鄭淑面色蒼白,嘴角扯起抹難看微笑,勉強放了心。
話音剛落,院子裡腳步聲紛至沓來……
鄭淑嚇得緊攥著鄭太妃,轉身朝雕窗外看去。
展川在門口搬來把太師椅,裴懷謙面色陰寒,他從廊下走來,身後烏泱泱跟著一群侍從,侍從們手裡拿著殺威棒、長凳。
修安院裡所有奴僕皆被擒著跪在院中,求饒聲此起彼伏,裴懷謙坐在太師椅內,喜兒眼眶殷紅站在他身側。
“她!她!他!還有他——!”喜兒抖著手在裴懷謙指著那日闖入藏春居的奴僕大喊。
侍從將被指中的人拖出,喜兒一通指下來,裴懷謙臉色愈發陰沉,丫鬟、嬤嬤、小廝……竟然有十餘人!!
裴懷謙抬手,展川一聲令下,那些僕從被架著趴在長凳上。
院子裡哭喊聲、求饒聲此起彼伏。
鄭淑嚇得不停哆嗦,她根本不敢站起身朝外看去,漸漸地,院子裡哭喊聲漸停,濃郁的血腥味透過雕窗湧了進來。
院子裡青石板地面上浸飽了鮮血,展川上前:“通知他們家人領屍?”
裴懷謙冷聲道:“亂葬崗。”
外頭沒了動靜,鄭太妃睜開眼,強裝鎮定小聲道:“你瞧,姑母猜得如何?鎮南王打死幾個下人也就罷了。”
鄭淑僵硬點頭:“姑母所言……”
話音未落,‘砰’地一聲,青檀木房門被一腳踹開。
裴懷謙站在門口,一手負在身後,他眉眼壓得低,憤怒溢位齒間:
“二位,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