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如是果4 死地
雷電交加, ‘吱呀’一聲，鄭淑推開房門，狂風裹挾雨水飄入房內, 案上燭火搖晃。她反手關上門，走到案前。
“姑母。”
鄭太妃未抬頭, 只垂眸抄錄佛經：“馮令儀送走了嗎？”
鄭淑輕嗯了聲。
“姑母, 是否要請大夫來替藏春居里頭的那位瞧瞧？”
“不可。”鄭太妃斬釘截鐵：“請了大夫, 定會走漏風聲，我們不可再做惹怒馮氏之事。”
鄭淑頷首，她垂眸一看，藉著昏暗燭火, 姑母筆下的，竟是《往生經》。
‘砰’一聲，狂風砸開房門，房內燭火剎那間熄滅，鄭淑藉著陰森月光看向經文，喃喃道：“淑兒明白了。”
鄭太妃放下毛筆，低聲道：“去吧。”
今兒沈昭昭早早便熄了燭火，她與喜兒待在房內, 兩人懷裡摟著準備好的包裹，靜待子時。
外頭風雨聲愈發強勢，沈昭昭心如擂鼓，抱著包裹蜷縮在美人榻上：“還有多久到子時？”
“不到半個時辰。”喜兒半蹲在地上, 緊張地手腳打顫：“姑娘放心, 今夜雨大，侍衛們怕是會躲懶，到時我們一定能逃走, 老天爺在幫我們呢。”
沈昭昭嘆道：“但願如此。”她隔著雕窗看了眼院外：“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今夜院子裡人好像少了不少，沒聽見動靜。”
喜兒：“大家都是不愛在雨天露頭的。”
說完，兩人緘默無言。
終於等到子時，沈昭昭開啟房門，沿著廊下走過，剛出了藏春居迴廊，轉角，倒吸一口涼氣。
沈昭昭連連後退，喜兒在她身後不明所以。一道閃電劃過，鄭淑從廊下黑影走出，陰惻惻笑道：
“二位這是要去哪兒？”
沈昭昭和喜兒拔腿便跑，鄭淑抬手示意，幾個五大三粗的婆子上前將二人捉住。
藏春居的燭火重新燃起，屋裡屋外站著無數丫鬟嬤嬤，還有幾個帶著棍棒的小廝。沈昭昭肩膀被婆子壓在身後，痛的難以呼吸，喜兒被摁著跪趴在地上，哭不出聲，只兀自流淚。
鄭淑搜了二人包裹，看見假籍契和路引時，面露精光。
定是林繼遠安排進來的丫鬟被鄭淑發現，走漏了風聲，沈昭昭看向鄭淑：“放了喜兒，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她不敢反抗。”
“瞧我搜到了甚麼好東西。”鄭淑沒聽見她說甚麼，將籍契和路引拿到沈昭昭面前：“你一定是想逃出府邸，去找懷謙表哥，對嗎？”
她神情魔怔，沈昭昭不屑道：“非也，我是要逃出王府，徹底逃離他身邊！”
鄭淑眼睛瞪大，扔掉籍契，愣了半天搖頭道：“不可能！這不可能！”她上前猛地攥住沈昭昭肩膀，發了瘋似的搖晃沈昭昭：“你這個狐貍精！都是你要纏著表哥！如果不是你，表哥怎會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根本不相信沈昭昭說的話，扯著嗓子拼了命在她耳邊嘶吼。
沈昭昭頭暈眼花，鄭淑叫聲尖細刺耳，快要刺破她耳膜。
鄭淑陡然推了她一把，沈昭昭跌坐在地。
見她毫無反抗之力，鄭淑環顧藏春居，發瘋似的，將架子上，桌案上的物件全部掃落在地，‘咣噹’幾聲響，無數上好瓷器碎裂，梳妝檯‘嘩啦’幾聲，被鄭淑掀翻，裡頭各類精美釵環鋪在案上，鄭淑一頓翻找，手裡拿著裴懷謙專門替沈昭昭做的羊脂玉八寶簪，咯咯笑了起來。
她笑聲陰寒，沈昭昭骨子裡滲出冷意。
不多久，鄭淑在銅鏡前自賞後，走到沈昭昭面前，指著鬢邊八寶簪：“好看麼？”
沈昭昭全身無力，捂著胸口吃力呼吸，她看不懂她為何瘋癲，抬頭對上鄭淑視線，隨口答道：“你既喜歡，拿走便是。”
鄭淑面容笑意瞬間消散，她拔出八寶簪，猛地朝地面擲去，喊道：“還輪不到你來可憐我！”
‘砰’一聲，八寶簪應聲而碎，沈昭昭看著滾落在自己身邊的羊脂玉碎塊，才明白鄭淑對她的恨意怕是從第一次見面便種下了惡果。
她努力回想起當時情景，鄭淑那日好像也在髮間別了支八寶簪，可當時無人在意……
“你放了我，我必不再出現在鎮南王面前。”沈昭昭咳嗽兩聲，啞聲勸道：“我真的是想逃離他，你為何不信！”
鄭淑冷哼一聲，站在她身前，居高臨下道：“你一個賤籍出身的灑掃丫鬟，不想做鎮南王的妾室，想逃走？”她忽而仰天大笑幾聲：
“竟拿這種謊話來騙我！秋月！在你眼裡，我鄭淑究竟有多愚蠢不堪！”她看向沈昭昭身後嬤嬤，喝道：“捉住她！”
兩個老嬤嬤上前壓住沈昭昭臂膀，沈昭昭跪在地上，門外風雨吹入，沈昭昭半邊面龐濡溼。
鄭淑掐起她下頜，另一隻手接過身後嬤嬤端來的湯藥。
藥味濃郁，沈昭昭眉間緊蹙。
“你們要幹甚麼！放開我家姑娘！”喜兒撲騰著要起身，被死死摁在地上：“住手！快住手！王爺回來了不會輕饒你們！！”
聽到喜兒說裴懷謙，鄭淑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
不稍片刻，更為濃厚的恨意浸滿眼眸。
沈昭昭面色慘白：“這是甚麼？我不喝！放開我！！”她搖著頭連連後退，身後嬤嬤緊死摁著她肩膀，鄭淑掐著她面龐，讓她根本無法動彈。
鄭淑要她死？！
不，她還不能死！她還不想死！！
“我是真的要逃走！鄭淑！你若不放心，大可派人將我送走！為何非要置我於死地！”
鄭淑瘮笑道：“我可不是表哥，不會輕易上你的當。”
說完，她掐起沈昭昭下頜，將那碗熱氣騰騰熬得濃郁的湯藥一股腦地灌下，黑色藥汁入喉，令人作嘔的苦澀味瞬間湧上。
‘砰’一聲，藥碗碎裂，身後嬤嬤鬆開手，沈昭昭倒在碎瓷片上，從下半張臉到衣襟前，全部被潑上藥汁。
沈昭昭眼前發黑，耳邊是喜兒的哭喊聲和鄭淑的癲狂笑聲。
藥汁苦澀難忍，沈昭昭躺在地上無力起身，她咳嗽幾聲，呼吸間都是苦澀藥味。
外頭雷聲轟鳴，沈昭昭緊蹙眉頭看向鄭淑那張笑得扭曲的面容，一記響雷劈下，白光裡，她好似看見了從地獄爬上人間的惡鬼。
身旁丫鬟遞上巾帕，鄭淑慢條斯理擦拭指間藥汁。
她做在椅上，看著仇人在自己面前毫無翻身之力，終於出了數日來堆積在心間的那股惡氣。
就在沈昭昭以為她終於收手時，鄭淑聞了下指尖氣味，面色嫌惡丟了巾帕，端起守邊茶盞：“給我打。”
話音一落，那些握著棍棒的小廝踏入屋內，喜兒拼盡全力衝到沈昭昭身前：“不能打！不能打！”
藥效逐漸起作用，沈昭昭腹間一陣絞痛，渾身力氣像是剎那間被抽去，連手指都難以蜷曲。
她意識逐漸模糊，喜兒死死將她護在身下，棍棒落下，沈昭昭聽著陣陣被棍棒拍打的悶哼聲和喜兒的求饒聲，潸然淚下。
外頭大雨瓢潑，響起一陣細細簌簌鎖鏈拖拽聲。
不一會兒，在鄭淑抑制不住的笑容裡，握著棍棒的小廝響起了一聲慘叫。
“啊啊啊啊啊——!”
‘咣噹——’，小廝扔了棍棒，捂著脖頸，脖頸處鮮血噴濺，嚇得鄭淑跌了手裡茶盞。
‘咣噹——’
‘咣噹——’
好幾人扔了手裡棍棒，屋子裡頓時亂成一團，喜兒緊抱著沈昭昭，抬頭一看，忙在沈昭昭耳邊喊道：“是踏雲！是踏雲掙脫了鐵鏈！！姑娘！你快看啊！！”
裴懷謙養的獵犬，在獵場可抵數名侍衛，踏雲當年跟白狼撕咬時都從未退縮。
一人、兩人、三人、四人……踏雲喉間怒吼，陰森獸眸對準了小廝喉間，那些被咬中要害的小廝，掙扎幾下便沒了氣息，屋離瀰漫著血腥味，鄭淑、丫鬟嬤嬤全部嚇得逃出房門站在雨中，踏雲追出門外，竟嚇得他們連連後退。
沈昭昭緩了口氣，她看向喜兒，伸手摸到喜兒額間血跡，低聲說道：“喜兒……你……你快……你快趁機逃走。”
喜兒抿著唇搖頭，熱淚砸在沈昭昭臉上：“喜兒死也不走。”
沈昭昭喉間酸澀，她抬起頭看向房門外，剎那間瞳孔驟縮。
如今只有三名小廝手拿棍棒，踏雲擰著頭顱撕咬一人脖頸時，另外兩人竟從踏雲身後揮下長棍。
“踏雲——！”沈昭昭啞聲吼道。
‘砰’一聲，一棍打在脊骨上，踏雲鬆開了口。
踏雲轉身想要逃回沈昭昭身邊，可身上的棍棒接連落下。
一棍、兩棍……
確認踏雲再也無法起身後，鄭淑緩過神來，一道驚雷劈下，鄭淑看見屋子裡數張死得慘白的面龐，嚇得魂不守舍轉身逃離。
眾丫鬟小廝緊隨其後。
一群人終於離開，喜兒半撐著身子，沈昭昭仰頭死死盯著雨地裡的踏雲。
隔著雨簾，踏雲倔強地仰著頭顱朝沈昭昭看去，它喉間嗚咽，本就只剩一隻的眸子逐漸沒了光亮。
沈昭昭哭喊道：“我這就來，我這就來救你！”她撐著胳膊在地上艱難爬行，才爬了一步距離，再次抬頭時，踏雲已經閉上眼，耷拉下了腦袋……
沈昭昭喉間哽咽哭不出聲，她眼前模糊一片，依舊朝外爬去，下一瞬，腹部絞痛，身下一股熱流湧出。
喜兒忍著疼痛起身，看見沈昭昭身下血跡時，嚇得驚聲尖叫：“血！血——！”
沈昭昭兩眼一黑，驀地嘆了口氣，徹底暈厥前，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快三個月都沒來葵水了……
*
承旭院內，孟靜禾睡夢中被一記響雷劈醒。
她坐起身，忽而聽到一陣哭喊。
今日馮令儀前來，恐怕不懷好意，孟靜禾披上衣衫起身開門，在大雨聲中仔細辨別，哭喊聲、笑聲、罵聲不斷。
她身子漸漸發抖，自己好似還聞到股血腥味。
“沒聽錯。”孟靜禾攥著身旁佩紅手腕：“你聽，外頭是不是有人鬧事！”
瑛兒也被驚醒，站到房門口仔細聽起來。
沒一會兒，三人面面相覷，都聽見了從凝輝院方向傳來的聲音。
“你看著瑛兒。”孟靜禾披上披風：“我去秋月那兒看看。”
“夫人，你還懷著孩子，要不奴婢去罷！”佩紅趕忙穿上衣衫。
孟靜禾撫摸微微隆起的小腹：“不，我去，她們現在不敢把我怎麼樣。”
說罷便拿了把傘，朝廊下走去。
才走到院門口，迴廊盡頭忽然來了兩個嬤嬤。
“夫人，這麼晚了還是待在屋裡歇息的好，您還懷著身子呢。”嬤嬤冷著臉，奪了孟靜禾手裡的油紙傘。
“藏春居是不是出事了！”那頭的哭喊聲沒了，孟靜禾心底不安，眼見便要硬衝出去，兩個嬤嬤眼疾手快，一人一邊將她架著回到屋內。
“放開我！放開我！”
兩個嬤嬤關了門，落鎖聲音響起。
“你們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不讓我去！開門，給我把門開啟！！”孟靜禾哐哐砸門，但嬤嬤不為所動。
一嬤嬤惡狠狠隔著雕窗警告道：“鄭太妃有令，為保孟夫人腹中胎兒安全，即日起孟氏禁足承旭院！”
說完，兩個嬤嬤退至廊下，任幾人在屋內喊叫。
秋月一定是出事了！孟靜禾想到此處，心臟狂跳，她捂住心口，順著房門坐在地上。她該怎麼做？她如何才能幫到秋月？
瑛兒跪在一旁抽泣，拽著孟靜禾衣袖：“阿孃，伯孃是不是出事了？阿孃救救伯孃，救救伯孃……”
孟靜禾看向瑛兒，她和瑛兒能有今日多虧秋月，她腦中思索，驀地起身，將瑛兒抱到裡間一桌案上。
那張桌子靠著後窗。
孟靜禾看向瑛兒，小聲道：“瑛兒，若有個辦法能救伯孃，你願不願聽阿孃的？”
瑛兒想都不想，重重點頭。
孟靜禾喉間滾動，心一橫，開啟了桌案後的窗戶，霎時間，暴雨湧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