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如是因6 ‘貴妾’
最後一抹暗橘色霞光斜斜灑入屋內, 院子裡那棵杏樹不知何時已經落完了花,青嫩翠綠的葉子有風吹過時會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今年定能結滿杏子。
杏子……
日復一日, 眼下已經到了杏樹快要結果的日子,但她如今連裴府大門都出不去。
沈昭昭今兒身心俱疲, 驀地連再次回答裴懷謙這個問題的力氣都消失殆盡。
她垂首沉默著, 索性不再回答。
不回答亦是回答。
裴懷謙視線在她面上來回審視, 實在琢磨不透懷裡女子究竟想要甚麼。偌大的裴府,似乎根本沒有能讓她留戀的東西。
無數出自匠人之手的鬢釵步搖從不見她戴,每日髮間唯獨插著這支他叮囑過不準摘下的八寶簪子。
她對他送的田契也不感興趣,她甚至對他這個人也並無不捨……
少頃, 裴懷謙鬆開她腰間,壓下胸間翻湧而來的複雜情緒,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藏春居。
他不想再問,也不敢再問。
二人之間似乎有道看不見摸不著,但又切實存在的牆。
一連半個月,裴懷謙再沒踏足過藏春居,當然,除了他, 其他人也不能踏入。
沈昭昭被禁足,除了凝輝院和藏春居,她哪兒也不許去。
女官再也沒來裴府,孟氏和瑛兒也不準再見沈昭昭。
被王爺獨寵的妾室驟然失寵, 自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鄭淑日日換著花樣熬羹湯, 起先是派丫鬟送,裴懷謙並未拒絕,試探一番後, 她膽子漸大了起來,如今每日裴懷謙下朝後,都能瞧見她親自拎著食盒去凝輝院送羹湯的身影。
她每日放下食盒便走,雖說不上話,但日日都要趁著沈昭昭在外能看見時送,半月以來精心打扮,沈昭昭被禁足甚覺無趣,鄭淑對於她來說,竟成了凝輝院一景。
沈昭昭每日會在廊下或者杏樹下曬曬太陽,裴懷謙站起身便能看見她身影,喜兒偶爾看見王爺朝主子望去,最開始的幾次她還會隱晦提醒沈昭昭,問她是否要去認個錯,沈昭昭置若罔聞。
久而久之,喜兒見她不上心,也再沒提醒過。
“姑娘你瞧,鄭淑又來了。”沈昭昭坐在杏樹下的盪鞦韆,陽光暖洋洋,她閉著眼,耳邊忽然響起喜兒的小聲抱怨。
沈昭昭睜開眼,鄭淑拎著食盒走在廊下,雲峰白衫裙,淡雅別緻,雀躍之情溢於言表。
“她今兒這套衫裙選得不錯。”半晌,沈昭昭回過頭,百無聊賴地坐在鞦韆上。
耳邊又響起嘆氣聲。
“姑娘真不擔心麼?”喜兒半蹲著看向她,嘟囔道:“現在府裡的人都說,待王爺新府邸建成,鄭淑姑娘也要隨王爺一同去呢,還有的人傳言,王爺正妃之位雖還沒定下,但側妃之位肯定屬於鄭淑。”
“還有人說……”喜兒忽地不說話了。
沈昭昭垂眸:“說甚麼?”
喜兒回道:“說姑娘怕是去不了新府邸,要一輩子被禁足在這藏春居,還說王爺哪日心情不好,說不定要直接將姑娘趕出去呢。”
沈昭昭頓了頓,驀地笑了一聲,她伸出手撫摸喜兒發頂,笑道:“我可不怕。”
喜兒眉頭緊蹙,但見主子坦然,自己頓時也沒那般發愁了。
沈昭昭閉上雙眸,仰頭感受透過杏樹葉縫隙灑下的斑駁陽光。
若裴懷謙能立馬將她趕出去,她可真真要謝天謝地。她這半月以來吃穿用度都被有意削減,並未遂了他人的願變得驕縱難以吃苦,這段時間,沈昭昭反而心如止水。
在這封建王朝裡當妾室,一直依附於人,自然會有這種風險。沒了裴懷謙的恩寵,她便甚麼也不是,他能給,亦能隨時將一切都收回。
沈昭昭並無埋怨,只是她有時回想,好在那日在皇宮中沒能拜師於梁畫師,若拜了師,如今被囚在方寸之地,自己豈不是要失言於人。
沈昭昭忽地長嘆口氣。
喜兒站起身:“怎麼了姑娘?姑娘若實在不好開口,喜兒幫你傳話。只要姑娘肯低頭,王爺定會顧及以往情分,還待姑娘像從前那般好。”
沈昭昭神情落寞,腦袋靠在鞦韆麻繩上,小聲說了句話。
喜兒沒聽清,俯身湊過去問:“姑娘方才說甚麼?”
“我說……”沈昭昭嘆了口氣:“如今,倒還不如在青石鎮的日子呢。”
“她真是這麼說的?”裴懷謙拿著毛筆的手一頓,驀地抬起頭看著喜兒。
喜兒撞上裴懷謙視線,下意識嚇得一激靈,哆哆嗦嗦答道:“是……是原話。”
裴懷謙放下毛筆,手裡撚著白玉佛珠,若有所思。
喜兒不懂這句話為何這般重要,依舊擰著眉頭站在一旁,生怕這句話會不會又惹惱了主子。
裴懷謙視線看向桌案上的燈罩,有那麼一瞬間好像回到了在青石鎮那個破爛瓦舍內兩人相依為命的夜晚。
那時一切皆為變數,每每在屋內聽見她的呼吸,看見她躺在自己臂彎內的恬靜睡顏,他都會覺得無比心安。
這段日子他不去看她,一來朝堂和軍營內事務實在繁忙,二來他們確實需要各自冷靜一番,他逼著自己不再見她,每日只能透過雕窗遠遠瞧上一眼,每一個人推門進入書房時他都會不自覺地多一份期望,但每一個推門而入的人都不是她。
他這幾日偶有夢迴曾經在青石鎮的日子,醒來時總是恍恍惚惚,臥榻之側一如他的內心,空蕩寂寥。
冥冥之中,二人竟不自覺想到一塊兒去了?
裴懷謙放下手中佛珠,讓喜兒給沈昭昭帶了句話。
喜兒跑回藏春居,迫不及待來到沈昭昭跟前,附耳將那句話告知。
“給我?”沈昭昭疑惑看著她,喜兒眼角帶笑,點頭道:“是的,王爺說過幾日給姑娘帶個東西回來,奴婢瞧著王爺說話時似乎心情不錯呢。”
沈昭昭思忖片刻,心下隱隱不安,又不禁期待,他會給她帶甚麼?籍契?當初承諾的黃金萬兩?金銀珠寶?
在未揭曉答案前,沈昭昭忍不住揣測,每日在院裡盪鞦韆時,不自覺會朝院門看去,希望下一瞬裴懷謙便出現在自己面前。
嘉國挑釁,裴懷謙負責行軍操練,這幾日在軍營住下,沈昭昭等了又等,盼了又盼。
這日,沈昭昭正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用晚膳。
廊下小廝奔來,站在房門口喊道:“王爺回來了!”
她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著裴懷謙,十日?半月?沈昭昭放下手中白瓷勺,起身便朝院外奔去。
裴懷謙剛走到院門口便瞧見拎著裙襬,在廊下朝他跑來的身影,簡直不敢置信。
這是她頭一次這麼開心地來凝輝院門口迎他,以往最多站在藏春居房門前。
當人站在他面前時,裴懷謙沒聽見她說了些甚麼,驀地將人摟在懷裡。
“等著本王?”裴懷謙小聲問道。
沈昭昭輕嗯了聲。
裴懷謙攥著她的手回到藏春居,下人們識趣地躬身退出房間。
他抱著她坐在桌案前,下巴抵在她髮間,冷梅香縈繞周身,數日來在軍營積累的疲憊一掃而空。
“王爺最近很忙?”半晌,沈昭昭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裴懷謙低嘆一聲:“嘉國蠢蠢欲動,本王此次,怕是真的要去邊城一趟,但陛下那兒還未准許。”
邊城?沈昭昭想起之前收到的那封小公爺傳來的密信:“小公爺找到了麼?”
“杳無音訊。”裴懷謙蹙眉道。
“那王爺此次前去是否有危險?”沈昭昭抬頭看著他。
裴懷謙眸光繾綣:“你不希望本王有危險?”
沈昭昭有些莫名,想都沒想:“我自然是不希望王爺遇險。”他怎會問這種問題,她雖不想被困在這裡,但也打心底裡不希望他出甚麼事,鎮南王若是遇險,想必才經過一番內鬥的禹朝定要掀起軒然大波,更別提一直在周圍蠢蠢欲動的嘉國和齊國。
裴懷謙心底軟成一片,吻上她眉心:“本王就知道你還是惦記著我的。”
他順著眉心一路向下,呼吸漸沉,快要吻到薄唇的剎那,沈昭昭側過臉躲了過去,她從他懷裡挺直脊背,迫不及待提醒道:
“王爺,你說要帶給秋月的東西呢?”
裴懷謙唇角勾起,朝外喚道:“展川!將帶回來的東西呈上。”
‘吱呀’一聲,展川開啟房門,將手裡一紫檀木匣子放在桌案上,躬身退了出去。
沈昭昭視線盯在紫檀木匣子上,耳邊能聽見自己愈發加快的心跳聲。
裴懷謙開啟木匣,裡頭一摞文書。
他拿起一疊放到她面前:“這是萬畝良田和莊子的地契,就在京都百里處,是個風水寶地。”
他又拿起一疊:“這是禹朝各地的商鋪契書,全是每城最好的地段。”
沈昭昭抿唇不語,這些她實在是不敢收,自己目前也沒這個能力去料理這麼多事情,她只要他之前承諾的籍契和黃金萬兩即可。
裴懷謙拿掉一堆商鋪契書,拿起下方一張白紙黑字的宣紙。
沈昭昭以為是籍契,開開心心的接下了。
裴懷謙:“開啟看看。”
沈昭昭翻開摺頁,下一瞬笑意僵在唇角。
裴懷謙下巴抵在她肩頭,指著宣紙裡頭的字,怕她看不明白,解釋道:“成婚要交換合婚庚帖,本王當時沒將庚帖交給馮氏,這段時間,我抽空去國寺請大師幫你我合八字。”
“你瞧。”裴懷謙指著那列字:“魚水千年,芝蘭百世。”
他笑道:“大師說,你我是極好的姻緣。”
他又從匣子裡拿出一份紅底黑字的宣紙,放在她掌心。
沈昭昭全身血液驟然凍結,像是被兜頭澆下盆冰水。她沒聽見裴懷謙後面說了些甚麼,萬事萬物在剎那間死寂。
她顫著手開啟那張紅紙,看見明晃晃的那兩個字,心臟停滯一瞬。
‘——貴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