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如是因3 引頸受戮
‘砰’一聲, 書架旁雕花窗被風吹開,斜飄的雨點隨風入內。
沈昭昭側躺著,睫毛上懸著淚珠, 半眯著眸子,枕下洇溼一片, 弱小又輕微地呼吸著。
今兒小廚房奉上的杏仁酪裡頭拌了牛乳, 口感醇厚, 她不愛吃苦味,裴懷謙特地吩咐澆了椴樹白蜜,清甜不膩。
外頭冷風帶著雨飄了進來,案上那半碗沈昭昭喝剩下的杏仁酪已經涼透了。
“可還吃得下?”裴懷謙嗓音暗啞, 高大黑影籠得她難以呼吸。
沈昭昭意識模糊,只察覺到有人在她耳側低語,她仰起頭,想從這無處遁形的壓迫感裡呼吸一絲空氣,可呼吸間,全是屬於某人的濃烈檀香。
熱……悶……
裴懷謙呼吸低沉,他愛死了她這副引頸受戮的模樣,像是一頭誤入囚籠無處可逃的小獸。
他俯下身, 吻上那白皙脖頸。
沈昭昭眼睫輕顫,半晌,唇間翕張,終於從喉間吐出含糊不清又混著些許呢喃的話:
“……撐……”
‘咚咚咚——’三下敲門聲, 展川敲完門後便退回廊下。
夜半時分, 首輔大人前來拜訪。
滂沱雨水順著屋簷外蓮花雨璉傾瀉而下。
裴懷謙本想著夜裡大雨,首輔或許不會冒雨前來。
他吻了吻她鬢邊,終於抽身而去。
他走到屏風後浴桶旁簡單淨了身子, 關上了書架旁的那扇窗。
屋內腥甜旖旎氣息不散,裴懷謙披了件衣衫,走到床榻邊,伸手檢視她那雙方才因奮力打他胸膛如今卻變得緋紅的雙手,不自覺笑了聲,良久,他俯身叮囑道:“避子湯記得喝。”
沈昭昭累得睜不開眼,鼻音濃厚地嗯了聲。
裴懷謙起身朝門外走去,離開前,吩咐了丫鬟嬤嬤進去幫她用水。
當朝首輔薛元瀚,夜裡著一身常服,此刻正站在凝輝院書房內,品茶賞雨。
“首輔大人。”裴懷謙從廊下走來,踏進書房,展川在身後關上房門。
薛元瀚坐在椅子上,將茶盞放下,瞥見裴懷謙脖頸間曖昧咬痕,淡笑道:“深夜來訪,王爺莫要見怪。”
“無妨。”裴懷謙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白玉佛珠:“大人開門見山即可。”
薛元瀚聞言,也不藏著掖著,掏出懷中地形圖放在裴懷謙身前桌案上:“王爺,此乃邊城地形圖。”
他坐回椅中,裴懷謙拿起地形圖細細察看。
“邊城以南有一小鎮,離汜江不過三十餘里,每到仲夏,汜江中下游偶發洪澇,但邊城卻可逃過一劫,無他,只因神木鎮沿汜江邊上長了無數東楠木,那成片成片的東楠木林根基牢固,生長綿延上百年,替邊城擋住了數次洪澇。”
“東楠木……”裴懷謙喃喃自語,他似乎從前在哪裡聽說過,半晌,他看向薛首輔:“宣王?”
薛元瀚微微頷首:“數年前朝廷有大臣發現東楠木木質奇特,香氣怡然,千年不腐。宣王下令砍伐,傳言在一隱秘處用這東楠木打造地下行宮。”
裴懷謙冷哼一聲:“怎麼?還想死後飛昇不成?死之前怎不說,早說的話本王給他留個全屍。”
裴懷謙放下手裡地形圖:“砍了樹泥沙鬆動?因此才有這洪澇?不過宣王不是死了麼?朝廷也派了不少人過去,安排人手帶著百姓先抓緊時間遷徙才是,怎的小公爺陷在那邊城這麼長時間都出不來?”
薛元瀚搖頭道:“若宣王死後不再勞民傷財,邊城之事倒也簡單,派人過去,帶著賑災的餉銀和糧草,總能解決的。”
裴懷謙:“首輔大人的意思是?”
兩人視線交接,千言萬語似在不言中。
半晌,薛元瀚嘆道:“宣王死後,砍伐東楠木之事並未停止,反而勞民傷財之勢愈演愈烈。”
“宣王死後才過去一個月,神木鎮那棵號稱活了近八百年的鎮水神木被伐……”
裴懷謙撚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
百姓以為宣王死後終於得以喘息,沒想到接手的官員更加貪婪。
“小公爺來信說他到邊城後遭到數次暗殺。”裴懷謙看向薛元瀚:“民間僱的殺手?”
薛元瀚思忖片刻:“邊城與嘉國僅一江之隔,怕是有人趁機攪亂這趟混水。”
“太子可知曉此事?”裴懷謙問道。
薛元瀚搖頭道:“太子勢微,在下打探出來的訊息稱,這攪合在裡頭的人,大多是陛下心腹。”
裴懷謙嘴角勾起抹冷笑。
原來陛下派小公爺前去邊城,最終目的並不是讓他去治理水患,而是藉機看小公爺站在哪個陣營。
陛下要的是東楠木,要的是強勢鎮壓邊城百姓,根本沒想過要給百姓一個交待。
薛元瀚:“陛下此舉,最終還是想看王爺是否能完全臣服於天子,臣服於太子一黨。”他透過雕窗瞥了眼外頭大雨,感慨道:
“若是王爺願意,大可跟秦氏的人暗中吩咐一聲,讓小公爺儘管帶人去鎮壓便可,別再費盡心思朝京都上呈數封治理水患的奏摺……”
外頭響起一聲悶雷。
裴懷謙眸底幽冷:“若本王不呢?”
薛元瀚怔愣一瞬,隨即站起身,拱手道:“微臣一早便知,投誠王爺才是上上之策。”
“你且先回去,邊城那邊若是嘉國蠢蠢欲動,小公爺人手怕是不夠。”裴懷謙站起身:“本王暗中再助他些人。”
若嘉國真動了手,他怕是要親自去一趟。
薛元瀚頷首示意,正準備轉身,忽然想起甚麼,側過身子問道:“不知王爺正妻之位是否定下了大理寺卿馮大人的嫡女?下官略有耳聞。”
裴懷謙走到他身側:“你訊息倒是快。不過此事還需再議,暫未定下。”
薛元瀚鬆了口氣道:“此事幹系重大,我方陣營有不少高官想要將自家適齡女兒自薦給王爺,無論是正妻之位,還是側妃之位。若王爺願意,在下可將這些女子畫像蒐集起來奉於王爺。”
一旦聯姻便有諸多顧慮,裴懷謙心緒煩亂,一時想不出最佳的解決之法,沉吟片刻,看向薛元瀚:
“你且先派手下人去辦,此事還需本王再慎重考量一番。”
薛元瀚頷首示意,應了聲便抬腳離開了書房。
裴懷謙站在書房門口,隔著傾盆大雨看向陰沉沉天幕,喃喃道:“這雨究竟要下到何時?”
“這雨要下一年麼?!玉皇大帝打翻了浴盆不是?!小爺我都來這兒快兩個月了!竟沒見這雨歇停一刻!!”
秦惑在廊下走一路罵一路,現下大雨滂沱,電閃雷鳴,邊城南邊又淹了一個村子,他才從那兒把百姓帶到城內安置好,全身淋了個透徹,衣衫溼噠噠黏在身上,寒意刺骨。
下屬遲安也如落湯雞一般,風雨吹進廊下,他替主子撐著一把油紙傘,聊勝於無。
小公爺停下腳步,看了眼身側的遲安,抹了把臉上雨水,洩憤一般,奪過遲安手裡的傘柄,直接將油紙傘扔出廊下,怒罵道:“這破傘有屁用!”
遲安嚥了口口水,不敢吱聲。
小公爺快步走回房間,房內侍從早就準備好了浴桶,他脫下一身冰冷溼透的衣衫,整個人沒入浴桶裡。
遲安退出房間,屋子裡留了一個侍女伺候。
小公爺靠在浴桶旁,連連嘆氣。
從前錦衣玉食的日子過慣了,沒想到自己還有這麼一天,每日待在這邊城,兩個月的時間已瘦下一大圈。
幾廂對比下,連明德莊的時光也算得上是神仙日子了……
當然,假如沒那幾個逆黨在他身邊的話。
身後一雙柔荑撫上自己肩膀,力道適中,小公爺仰起頭,閉著眼說道:“再用些力。”
侍女輕嗯了聲。
女子手下施力,小公爺昏昏欲睡。
外頭一聲悶雷,小公爺驀地想起,此人好像不是自己從京中帶來的丫鬟。方才進來時氣急了,倒沒看見這丫鬟的臉。
他半眯著眼,眼角餘光處,寒芒一現。
電光火石間,小公爺伸手握住身後女子手腕,嘩啦一聲,女子摔入浴桶,她從浴桶掙扎起身,外頭電閃雷鳴,她握著匕首憤然揮下:
“狗官!”
*
京中熱議鎮南王正妃必是馮令儀之事似有變數。
馮大人派人送來庚帖,但裴府裡卻遲遲不見動靜。
京中適齡高官之女再次春心萌動,一時間,數張貴女畫卷送往裴府。
鄭淑照顧姑母之餘,實在按捺不住心思,命貼身丫鬟忍冬特地備了藥膳,準備在裴懷謙夜裡在書房時送去。
誰曾想鄭太妃命她在屋子裡唸佛經,夜深了她都脫不開身,小丫鬟忍冬驀地想起自己雖是丫鬟出身,但秋月也是丫鬟出身,且她也頗有姿色,何不借著這個機會搏一搏。
鄭淑好不容易擺脫了姑母,回房一瞧,根本不見忍冬身影,再出了門去找,迎面撞上忍冬提著食盒灰溜溜地回來了。
鄭淑怒不可遏,一眼便瞧出了忍冬心理,雖忍冬跪在她身前百般辯解,說這藥膳錯過時間便誤了藥性,這才斗膽替主子去送。鄭淑當面並未發作,表面維持一副慈主衷僕的模樣,過了兩日,忍冬便被人發現溺死在井中。
忍冬無父母,從小便被人伢子賣進鄭府當丫鬟。
鄭淑哭了一場,眾人傷懷一陣,也便罷了,無人再去追究。
“淑兒,你眼下這般烏青,忍冬死了,你也莫要傷心過甚,也是這丫鬟倒黴,怎失足落了水。”鄭太妃坐在太師椅上,握著鄭淑的手連連安慰:“老身知道你心裡愁甚麼,你放心,老身再怎麼樣,也要幫你爭一爭側妃之位。”
“姑母,淑兒唯有姑母可仰仗了。”鄭淑眸間噙著淚,握緊了老太妃的手。
與此同時,凝輝院書房內,首輔送來不少貴女畫像,裴懷謙看著展川手裡捧著的那些畫卷,倏爾想起沈昭昭在踏春宴上無意識間說出的那些醋話,心生一計,笑道:
“拿到藏春居,讓秋月幫本王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