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如是因1 裴蘅之
海棠花似落雪, 隔著紛紛揚揚的花瓣，遠方綿延無盡的山脈映入眼簾，沈昭昭順著青石板路走了片刻, 倏然駐足。
道路前方有將士把守，身後是京都貴眷, 她伸手接過飄落的花瓣, 盯著自己掌心看了許久。
來這世間匆匆幾年, 零碎記憶在眼前閃過，前世記憶逐漸模糊，模糊到自己有時都認為那該不會只是她萬念俱灰時做的一個美夢。
花瓣從掌心滑落，她亦如這海棠, 兀自飄零尋不到歸處。
身後馬蹄聲由遠極近。
沈昭昭驀然回首，下一瞬身子懸空，被人攔腰抱至馬背。
她抬首看著將她緊箍在懷裡的男子，心境道不明的悲傷，神情更是渾渾噩噩。
裴懷謙勒馬停下，眼角眉梢都溢位笑意。
“正妻之事還有待商榷，你莫要擔心。”裴懷謙撫順她凌亂髮絲，他臉頰上還有方才被她扇過的印記, 雖沒有明顯巴掌印，但仔細瞧，能看出微微泛紅痕跡。
沈昭昭垂眸沉思，也不知這人被打了一巴掌後為何看上去心情甚好。裴懷謙心思難以捉摸, 果然不能用尋常人的想法來揣測他的心意。
“王爺日後有正妻, 再加上鄭淑陪伴左右，還不夠麼？”沈昭昭盯著遠處湖景出神。
“鄭淑？”裴懷謙擰著眉頭，伸手颳了她鼻樑：“她算甚麼, 本王連她的樣貌都記不清。”
神女有心，襄王無意？
沈昭昭嘆氣不語，管她是馮令儀還是鄭淑，待逆黨之事收尾，她要趕緊離開這裡。
“不提這些，本王再帶你去個地方。”裴懷謙見她眉間鬱郁，勒馬轉頭，到展川身側時：“替本王跟太子說一聲，今兒這踏春宴，本王帶著秋月先行一步。”
展川領命。
二人策馬離開東林山脈皇家獵場，一路暢行無阻至皇宮外，皇宮內嚴禁策馬，但裴懷謙有殊榮，從東華門騎馬入宮，一路緩行。
裴懷謙翻身下馬，攬過沈昭昭腰間。
沈昭昭雙腳落地，抬眸小聲問他：“王爺帶我來這裡作甚？”
裴懷謙沒回答，只拉著她往前走。
黛瓦層疊，宮牆硃紅。
小太監在前頭帶路，廊廡蜿蜒曲折，一路上，人煙稀少，沈昭昭只能聽見他們自己的腳步聲。
約莫走了一盞茶的時間，幾人穿過廊廡，再路過御花園，沒多久，便行至丹青館外。
引路的小太監停下腳步，轉過身，輕聲細語：“今兒丹青館的梁畫師在，得了王爺入宮的訊息，便一直在這兒候著了。”
畫館？
沈昭昭心跳加快，自之前在明德莊畫過那副墨竹圖，她便再沒動過筆了。
皇宮畫館，想必裡頭定有不少技藝高超的畫作，沈昭昭這般想著，手心竟緊張地滲出汗來，又驚又喜。
裴懷謙帶著她走進畫館，館內無其他人，裡頭擺滿了卷軸，一位鬍鬚花白，身著素衣，頗有仙風道骨的老先生從書架後走出。
“陛下有賞，說可讓本王隨意在這畫館內挑幅畫作，改日放到新府邸書房。”裴懷謙垂眸看了眼沈昭昭，又抬頭看向梁畫師：“本王有事向陛下稟報，今兒就讓秋月替本王挑一幅。”
梁畫師頷首：“老身已將諸多傳世名作拿出，敬待挑選。”
他俯身在她耳側，壓低聲音：“挑幅自己喜歡的，挑完後在御道處等著本王。”隨即拍了拍她肩膀，便轉身離去。
外頭春風陣陣，畫館內，沈昭昭周身縈繞墨香。
梁畫師見她眸子裡溢位光亮，瞧著對畫作頗有興趣的模樣，正愁著每日作畫無人與他交談，帶著沈昭昭從入門開始逛遍畫館。
不知不覺過了兩個時辰，二人相談甚歡，沈昭昭想著裴懷謙估計快要從御書房出來，忙開始挑選畫作。
思來想去，挑了幅潑墨寫意山水圖。
“小丫頭甚有眼光，這麼多傳世名作沒看上，竟瞧上了老朽的畫。”梁畫師撫摸鬍鬚，他難得碰見這般投緣的年輕人，忽而打了個主意，開口道：
“想要此畫，也不難。”他頓了頓：“但老朽有一個條件。”
沈昭昭：“甚麼條件？”方才裴懷謙不是說隨便挑嗎，他可沒說還有附加條件。
梁畫師雙手背在身後，正色道：“你若想拿走此畫，便要答應做老朽的徒弟。”沈昭昭雖交談時十分謹慎，但他瞧出，這姑娘絕對是個畫畫的好苗子。
“徒弟？”沈昭昭眼裡眸光漸漸暗了下去，如今以她的身份，做宮廷畫師的徒弟根本不現實，若有朝一日得了自由身……怕也沒太大希望，得了自由身之後她只是一平民，根本沒有機會再接觸到梁畫師這類人。
她抿了抿嘴角，語氣低沉，搖頭道：“我做不成梁老先生的徒弟……”
那梁畫師哪知她和裴懷謙之間的彎彎繞繞，只當她還在猶豫，便忙把那幅潑墨山水畫收進畫匣，故作生氣道：
“那你今日只能挑別的畫作。”梁畫師有信心，但凡她去打聽打聽他的名號，一定會同意做自己的弟子。
沈昭昭雙手垂在身側，眼見天色不早，暫時也沒了替裴懷謙挑畫作的心思，福了福身子，懨懨道：“今兒叨擾梁畫師了，天色已晚，秋月暫且先回王府。”
“……誒你！”梁畫師想開口挽留，但沈昭昭已先行一步踏出丹青館。
小太監在前頭帶路，沈昭昭原路返回。
御道邊，裴懷謙騎來的那匹黑鬃馬還在。
沈昭昭站在宮牆下等候，瞧著高聳的硃紅牆壁和湛黑的琉璃宮瓦出神。
傍晚起了風，皇宮上空飛過群燕，陽光不知何時消失，烏雲漫天。
御道左側駛來一青檀木馬車，前頭兩匹馬，外頭一策馬小太監，馬車側身跟隨一位侍女。
周圍路過的宮女太監見此馬車駐足垂首。
車輪咿咿呀呀，行駛緩慢。
這方向是朝宮外行駛，看著不像是哪位娘娘的馬車，也不像是哪位大臣。
鼻間嗅出一絲冷冽竹香，沈昭昭正想著是甚麼樣的人坐在這馬車內，馬車從她面前行駛，霎時間，她聽見了一聲在喉間難以隱忍的咳嗽……
陣風吹過，宮牆另一側的海棠花簌簌而落，沈昭昭剎那間打了個寒顫。
她腦海裡記憶碎片七零八落，好似在剎那間要拼湊出甚麼，但下一瞬又甚麼都沒抓住。
有甚麼東西在她腦海裡轉瞬即逝。
她背脊湧上股寒意，環抱著自己，待回過神來，那輛馬車已經離開她視線。
春日裡這股風愈發強勢，如今沈昭昭身上這件天水碧披風好似沒起作用，宮牆上方海棠花枝被吹得嘩啦作響，沈昭昭全身寒毛豎起。
她看向御道左側，也不知裴懷謙何時才能回來，她看了眼面前的黑鬃馬，若不是在皇宮內，沒了令牌出不了宮門，她現在怕是能策馬離去。
忽然，身側有人叫她。
“姑娘。”
沈昭昭側首，竟是方才站在青檀木馬車旁的侍女。
那女子在沈昭昭面前福了福身子，驀地伸手幫沈昭昭將鬢邊吹亂的髮絲捋至耳後，她指尖冰冷，沈昭昭下意識後退一步。
“姑娘莫怕。”那女子面容浮現一絲淺笑：“這春日裡說風便是雨，暮色漸濃，眼下怕是要落雨。”
“姑娘可是鎮南王帶入宮的家眷？我家主子也才從御書房出來。”
沈昭昭警惕地環顧四周，沒說話。
侍女抬手朝馬車示意：“從這兒到宮門口還有好長一段路，我家主子見姑娘在這一個人吹冷風，故停下馬車遣奴婢來詢問，需不需要帶姑娘同行一路？”
沈昭昭這才發現，那輛馬車不知何時已經停下。
沈昭昭不知她為何知道自己是裴懷謙家眷，她腦子裡只浮現一個念頭：待在這兒。
她搖搖頭：“多謝閣下好意，王爺說讓我在此等候，若落雨，我站在廊下等便是。”
“姑娘莫要害怕。”那侍女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就算被拒絕了，臉上也並未惱怒，她上前一步握住沈昭昭手腕，笑道：
“王爺議事不知何時才能從御書房出來，廊廡下風大，姑娘再吹一時半會兒的冷風，怕是要染上風寒。”
她拽著沈昭昭，手下力道逐漸加大。
“馬車內吹不著風，我家主子可以捎帶姑娘到宮門口，這匹黑鬃馬奴婢幫您牽著，若姑娘不放心，主子可以遣一侍衛前去知會一聲鎮南王。”
她拽著沈昭昭，不容拒絕道：“姑娘不要嫌棄我家主子馬車寒酸便好……”
哪有牛不喝水強摁頭的道理？
這侍女手勁不是一般的大，面上瞧著沒怎麼用力，但沈昭昭一時竟掙脫不開，在這皇宮內也不好大肆喧譁，沈昭昭心跳加快，被那侍女拉著走了兩步又連忙退了回來。
她見著侍女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屏住呼吸，正準備喊人，下一瞬，腰間環上一強有力臂膀，後背靠上一男子胸膛，聞到股獨屬於某人的檀香。
“在做甚麼？”裴懷謙沉聲問道。
沈昭昭驀地鬆了口氣，那侍女見來人，忙鬆了手，朝裴懷謙福了福身子，臉不紅心不跳，氣息平穩地回道：
“我家主子本想著王爺還在御書房，這天要下雨，所以想讓這位姑娘坐上馬車，捎帶她一路。”
裴懷謙瞥了眼不遠處的馬車，沒好氣道：“滾。”
侍女應聲退下，沒一會兒，馬車吱呀聲響起，繼續朝宮門行駛。
沈昭昭轉過身，才發現裴懷謙不是從御道左側走來，走的是丹青館的那條路，手上還拿著一畫匣。
她方才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現下順了順氣息，臉上恢復了些血色。
裴懷謙將畫匣遞給她，正是她向梁畫師討要的那幅，他盯著她那泛白唇色：“方才發生何事？”
沈昭昭搖搖頭，她側過身子看向那馬車：“裡頭坐的是誰？”
裴懷謙毫不在意將她抱至馬背，翻身上馬，看著那青檀木馬車，不屑道：
“祁王裴蘅之……”他替她攏了攏斗篷，將人摟在懷裡：“身貴命賤的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