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入王府4 血光之災
藏春居燭火通明。
沈昭昭背靠裴懷謙胸膛, 躺在美人榻上,衛太醫半夜趕來,正替她細細把脈。
浮腫掌心塗上藥膏, 清涼舒緩,半盞茶功夫, 傷痕便消腫不少。
“微臣千叮嚀萬囑咐, 這雙手要好好養著, 萬不可再來這麼一遭。”衛太醫指尖探在她腕間,蹙眉道:“這段時日的藥膳沒用?脈搏怎比微臣料想中虛浮不少?”
裴懷謙狠戾眸光掃向跪了一地的丫鬟嬤嬤,眾人面面相覷,脊骨壓得更低。
喜兒抬頭哆嗦道:“藥膳每日都送去崇文堂了的, 午也送,晚也送,奴婢們不敢怠慢。”她身旁的李嬤嬤也抬起頭補充:
“原先崇文堂的丫鬟婆子說主子們在堂內用膳便可,但我們跟他們交代了,說姑娘身子不好,藥膳是一定要用的,後來那些丫鬟婆子也沒說甚麼,拎走了飯菜不做聲。”
沈昭昭回來沒說甚麼, 這一來二去,眾人也以為她在裡頭用了藥膳。
裴懷謙眉眼低沉,沈昭昭仰頭看他:
“別怪她們,沒甚麼好氣的, 肯定是被那些丫鬟婆子偷吃了去, 有次我聞見那婆子身上的藥膳氣味,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便罷了。”
衛太醫深嘆道:“不可再這般亂來, 每日只食青菜,這身子可要拖到猴年馬月才能養好。”
沈昭昭頷首。
正說著,展川領著一蓬頭嬤嬤走了進來。
丫鬟嬤嬤退出房間,衛太醫在外頭候著,裡間只餘他們四人。
孫嬤嬤是鄭太妃身邊的老人,冷不丁被人抓來這凝輝院,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嚇得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裴懷謙坐在美人榻上,一手將沈昭昭緊摟在懷裡,一手輕撚佛珠。
“說。”裴懷謙沉聲開口。
孫嬤嬤垂著腦袋,聲音都在抖:“說……說甚麼?”她不敢直視前方,趴在地上眼神四處亂瞟。
‘唰’一聲,展川長劍出鞘,抵在她脖頸:“那崇文堂的老道姑是怎麼一回事兒!說!若有半句虛言……”展川看了眼坐立在美人榻下方的踏雲,森然道:
“若不老實,今兒就給踏雲開開葷!”
那孫嬤嬤脖頸寒氣逼人,抬眼還沒看到裴懷謙視線,才瞧見那眼眸緊盯著她冒著瘮人綠光的獵犬,嚇得魂飛魄散,立馬全部招了。
“當年……當年王爺獲封鎮南王,老王爺又去世了,太妃噩夢連連,於是前去國寺求籤……”
國寺求籤問卜向來靈驗。
“太妃雖沒請到聖華寺無相大師解籤,但一連去了數十日,碰巧遇上了玄妙大師,玄妙大師看了那籤文許久,末了,特地囑咐太妃讓她無需整日懸心。”
“裴府一派欣欣向榮之勢,玄妙大師後又話鋒一轉,說太妃眉間似有煞氣,大師想著那日能碰見太妃也算是有緣,便說只要太妃日後虔心禮佛,自然無礙,但若是……若是心思太重,恐會招來血光之災。”
鄭太妃驚恐萬分,失了魂似的下了誠靈山。
孫嬤嬤頓了頓,語氣疑惑道:“也不知為何,眾人在半山腰涼亭歇腳時,碰見個嘴裡喃喃佛經的道姑。”
誠靈山北側有座尼姑庵,眾人本不足為奇。
鄭太妃這麼些年熟讀經書,仔細一聽,這道姑嘴裡唸叨的經文她從未聽過。
“兩人在涼亭內交談許久,竟無比投機,那道姑說玄妙大師所解籤文確有此事,但她有破解之法,鄭太妃一聽,連忙將人請回府中。”
“甚麼破解之法竟能讓太妃直接將人請回來?”沈昭昭忽然問道。
孫嬤嬤心下一顫,暗道此人是個不好忽悠的主,抬起頭,顫抖道:“那姑子說……她說……血光之災不可完全消解,但……但能轉移到……王爺身上。”她說話聲愈發小,但幾人都聽了個真切。
裴懷謙非鄭太妃所出,她一直為裴懷晟謀劃家產,早就視裴懷謙為眼中釘。
展川面色漲紅,恨不得立馬剁了這婆子。
沈昭昭仰頭看了眼裴懷謙,他不怒反笑,意料之中似的:“繼續。”
“那道姑斂了錢財,每月有一日時間出府,說是要將這些錢財拿去廣結善緣,一開始大家都對那道姑有所懷疑,但自從……自從王爺落入赤水河中生死未卜後,鄭太妃便視那道姑為神佛轉世,對道姑所言之事,奉為圭臬。”
這不就是神棍麼?碰巧之事豈能當真,沈昭昭看向那婆子:“若真靈驗,王爺該命喪赤水河才是,這後續之事又如何解釋?”
孫婆婆故弄玄虛道:“那道姑說王爺命硬,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太妃這段時間的努力起了效果,若太妃往後聽她所言,必然有得償所願的那一天。”
“胡謅,江湖神棍。”沈昭昭斬釘截鐵道,她可算是瞧出來了,善濟完全是個江湖騙子。
展川本心底發寒,但瞧著沈昭昭面色篤定,忽覺有了底氣,也連忙附和:“沒錯!王爺命格尊貴,豈是這些下作手段可以陷害的!”
裴懷謙雖也不信這些歪門邪道 ,但聽間懷中之人直接否認那道姑說法,心間暖流湧過,手下又將人往懷裡緊了緊。
沈昭昭拍了拍他胳膊,接著繼續問道:“那瑛兒是怎麼一回事?”
孫嬤嬤跟裴懷謙透了底,眼下覺得自己也沒甚麼好隱瞞的了,索性將太妃之前話裡話外說過的只言片語都吐了出來:
“這孩子命好託生在王府,但運勢卻差了些,是個女娃娃,母親又是個小官家庶女,她自生下來後,鄭太妃便沒一日瞧得順眼。”
“太妃說這孩子悶聲不愛說話,和孟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日後也沒甚麼大出息,索□□給善濟師傅教導,說不必因她是王府後人便格外照顧,只修佛緣便好,就當是為王府後人祈福,也當是為她母親孟氏折罪。”
嬤嬤交待完,裴懷謙吩咐下人將她帶走,孫嬤嬤沒藏著掖著,倒是逃過一劫,下人們連夜將她東西收拾好,套了個馬車便將人送走了。
修安院裡頭寂靜一片,京都這場雪粒子飄了許久,半夜時分,地面覆上薄薄一層雪,裴懷謙手下的人動作都悄無聲息,只在雪地裡留下幾串腳印。
‘咚咚咚——’
承旭院房門被敲響。
裴懷晟喊了兩聲沒人應,忙披了件外衫走出裡間,一開門,竟是展川站在門口。
展川做了個請的姿勢,小聲道:“王爺有令,二公子和夫人需跟在下去一趟凝輝院,修安院裡頭的人並不知道,王爺的意思是不必驚動太妃,還請二公子動作小些。”
裴懷晟正疑惑,看見佩紅抱著瑛兒站在廊下,瑛兒睡眼惺忪,揉著眼睛小聲喚了句:“爹爹。”
只一聲,裡間孟靜禾聽見聲音,忙穿了衣衫衝了出去:“瑛兒!”
孟靜禾從佩紅懷裡抱走孩子,佩紅笑著,眼裡泛著淚,做了個噤聲手勢,朝孟靜禾搖了搖頭。
一行人來到藏春居,先將瑛兒交給了沈昭昭和衛太醫。
凝輝院書房,裴懷謙坐在太師椅上,裴懷晟和孟靜禾坐在下方,房門緊閉,裴懷謙手裡撚著佛珠,一下又一下,眉眼戾氣橫生,嚇得二人呼吸都小心翼翼。
許久,他指了指桌案上的書冊,看向裴懷晟:“看近十日的。”
此書冊是凝輝院小廚房記錄在案的食譜,早中晚膳食一一詳細攥寫。
裴懷晟垂眸看了許久,不知兄長把這份食譜給他看是何意味,內心雖狐疑,但行動不敢怠慢,坐回椅子上,藉著燭火,仔細瞧了又瞧。
“兄長,這食譜午間晚間都是藥膳,沒甚麼差別,只有這早膳倒是奇怪,多了許多葷食,按理說,早間用得清淡些才是。”
裴懷晟走到桌案前將書冊放下,一頭霧水道:“懷晟愚鈍,還請兄長明說。”
裴懷謙冷哼一聲拿過食譜,翻開來指著上頭菜餚:“鰣魚清蒸後需剔刺,蛋羹裡頭的肉沫需細細剁成肉茸,蟹粉獅子頭每日早膳都有,全是些清燉的葷菜,牛乳更是必不可少。”他抬頭看著裴懷晟,隱忍著怒氣道:
“懷晟,你瞧本王凝輝院裡頭的小廚房早膳做得可精細?”
裴懷晟忐忑頷首道:“精細,我們院子裡早膳大多隻食些清粥……”
“蠢貨!”他話還沒說完,裴懷謙怒喝一聲,將那食譜砸向他:“你以為這些菜是本王和秋月吃麼!小廚房早膳呈上的這些菜,全是為了瑛兒!都是為了你女兒!”
裴懷晟接住冊子怔愣在原地,孟靜禾倒吸一口涼氣,緩過神來衝到裴懷晟跟前,將那菜譜搶到手裡,一頁一頁地翻看,熱淚吧嗒吧嗒全落在了宣紙上。
裴懷謙背靠太師椅,手裡撚著佛珠,愈發不耐:
“瑛兒跟了那道姑多久,便吃了多久的齋飯,四五歲的孩童,每日只吃青菜白飯。”他揉了揉太陽xue,嘆氣道:
“秋月見這孩子可憐,不敢插手你們二房的事情,只能每日在早膳時幫瑛兒補補身子,想著法的做一些清淡葷菜,吃了也讓修安院裡頭的那些丫鬟婆子聞不出來。”
“可是……可是母親明明……”裴懷晟臉色慘白,結結巴巴。
裴懷謙冷眼瞧著他:“太妃如何?說了要幫你好好照顧瑛兒?”
“懷晟,你雖時時敬我,但從前太妃明裡暗裡對本王使的那些手段,你心裡也清楚。”他搖搖頭:“不過本王倒是沒想到,她對自己的親孫女竟心狠到如此地步,還妄想折磨本王的人。”
裴懷晟茫然搖頭:“我真,我真不知母親如此對待瑛兒!若我知道了,定然……定然……”
裴懷謙嗤笑一聲:“你定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