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入王府1 下馬威
“淑兒, 老身腿腳不便，你隨懷晟和孟氏去王府門口迎接王爺。”鄭太妃拍了拍鄭淑的手，眼神朝裴府門口示意。
鎮南王已入京都, 馬車剛踏入城門，王府小廝便連忙趕回稟報。
鄭淑站起身, 剛走了兩步, 又折返回來, 她手裡絞著絹帕，垂著頭，支支吾吾道：“姑母，侄女這般殷勤是否會惹得懷謙表哥不快。”
老太妃拉過她的手：“你怎會這樣想？”
鄭淑嘆了口氣：“聽說隨王爺一同入府的, 還有他在明德莊收的妾室。”
老太妃看了眼趙夫人，笑道：“此事老身略有耳聞，不過是個鄉下莊子裡的灑掃丫鬟，幾年前你也隨老身去過那莊子避暑，你可見過有甚麼模樣可人出挑的丫鬟？”
鄭淑回憶一番，搖搖頭：“可淑兒聽說，這妾室竟然在青石鎮救了王爺，府裡下人都說此女頗通醫術, 連衛太醫都讚不絕口。”
聽聞，老太妃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無奈笑道：“謠言一傳十十傳百，那衛太醫可是宮裡頭的人, 妙手回春的醫術, 天下有幾人能比？他怎會說這樣的話？再說，鄉下丫鬟上哪兒去學醫術，想想也能察覺其中蹊蹺, 肯定是下人們胡亂編排的。”
鄭淑聽了這話略有放心，原本裴懷謙獲封鎮南王時，宮裡一次便賞下了四個美妾，她因此愁了許久，好在一年過去，這四人死的死逃的逃，再也難威脅到她。
但王爺身邊還有一位，從明德莊帶到京都，一路同甘共苦，自是有不一樣的情分在，每每想起，她心中抑制不住地泛酸水。
且府裡有人傳言，王爺不惜惹怒聖上也要缺席慶功宴不分晝夜趕回朔州，便是因此女的緣故。
老太妃一邊握住鄭淑的手，一邊轉頭跟趙夫人打趣道：“我這侄女啊，終究還是像我，眼裡頭容不得沙子。”她話鋒一轉：
“不過她還是太年輕，不懂得分析這些後宅的彎彎繞繞。”
“鎮南王何許人也，哪用得著她一個丫鬟救？”鄭太妃不屑道：
“估計是小丫鬟僥倖活命跟在爺們身邊伺候，要麼便是幫了點忙，覺得自己得用，便挾‘恩’邀寵，私下裡為了鞏固地位，夥同丫鬟小廝散播謠言，王爺年輕，自是不明白這些後宅的招數，說到底，還是需要有個知根知底、懂事明理的人在他身邊幫忙料理後宅。”
鄭淑似懂非懂，頭埋得低：“淑兒受教了。”
趙夫人微微頷首，極為贊同，她放下茶盞：“太妃所言不錯，別說從前，我家老爺現在周圍依舊環繞鶯鶯燕燕，那些女子手段可謂是花樣百出，還是太妃明白這些，三言兩語便直擊其中要害，你瞧，老王爺生前這麼多年從未納妾，你聽太妃的準沒錯。”
她想起傷心事，嘆了口氣道：“我便是沒人幫襯，年輕時哪懂得這些，吃了好多苦頭。”
“你放心，姑母替你撐腰。”老太妃拿起絹帕擦拭鄭淑眼角淚水：“待會兒哭腫了眼，可不好看了。”
她撫摸鄭淑衣袖：“去把這身灰撲撲的衣衫換了，換一套襯這八寶簪的衫裙，去穿前不久姑母替你做的那套芙蓉粉織金的羅裙。”
幾人拉扯一番，好說歹說，鄭淑終於寬了心，忙喚來丫鬟幫她更衣。
裴府面前，裴懷晟站在最前方，孟氏孟靜禾站在他身後，鄭淑梳洗打扮一番後站在孟氏身側。
車隊浩浩湯湯進了太平街，馬車在府門前停下。
裴懷謙掀簾下馬車，裴懷晟夫婦忙上前：
“兄長！”
“大伯。”
鄭淑在他們身後，福了福身子：“表哥。”
裴懷謙拍了拍裴懷晟肩膀：“家中可好？”
“都好都好！”裴懷晟謹記兄長囑託：“聽了大哥的話，府邸周圍侍衛從未撤離，防止逆黨前來報復。”
“一路舟車勞頓，兄長趕緊回府內歇息歇息，母親也掛念著兄長。”
裴懷謙微微頷首，轉身，敲了敲車壁。
能和鎮南王同乘一輛馬車的，必然是傳聞中的那位侍妾。
眾人屏息以待，府邸後頭的丫鬟小廝都伸長了腦袋，都想瞧瞧一個鄉下莊子的灑掃丫鬟怎就能入了鎮南王的眼。
一隻玉手掀開車簾，沈昭昭心不甘情不願地下了馬車。
入京都時，沈昭昭提議在裴府周圍租個院子讓她住下，這樣就算出了事，侍衛們也能及時保證她的安全，她實在不想以侍妾的身邊和裴府的老太妃之類的人打擂臺，至於租費，就在裴懷謙答應給她的黃金萬兩里扣……
——裴懷謙一口否決。
心裡頭憋著氣呢，沈昭昭板著臉搭上裴懷謙伸過來的手，在眾人眼裡瞧著，竟是位仙姿玉砌的冷臉美人……
人群中傳來不可思議的抽氣聲，鄭淑當場便白了臉，孟靜禾站在她身側瞥了眼，見她臉色白得連方才撲的胭脂都蓋不住，不由嘴角微微揚起。
一行人進了王府，身後門口石獅子旁，鞭炮聲劈里啪啦震天響。
進了前廳，老太妃端著架子坐在上位，趙夫人見了鎮南王起身行禮。
裴懷謙擺擺手，走到老太妃面前，雖心裡不情願，但面子上總要做全，拱手道：“母親安好。”
老太妃抿了口茶，沒抬眼，輕嗯了聲。
眾人陸陸續續進了前廳，裴懷謙帶著沈昭昭坐在廳中右側，裴懷晟和孟靜禾與趙夫人坐在左側，鄭淑忙不疊快步走到老太妃身側站著。
待眾丫鬟小廝都進了前廳，廳中沒了腳步聲，老太妃才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抬起了眼。
她先掃視了裴懷晟眾人，接著視線落在裴懷謙身上，最後看向了沈昭昭。
原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不倫不類的粗鄙丫鬟，沒想到竟是此等容貌。
還沒來得及驚詫，老太妃下一眼便瞥見了沈昭昭頸間的那枚羊脂玉長命鎖瓔珞。
她身形一僵，腦海裡回想起老王爺死前不停唸叨的那句話：“你為何、你為何不要那長命鎖……若你有了那長命鎖，是不是便不會早早離我而去……”
老王爺臨死前都念著早亡的老王妃，她鄭氏在老王爺死後將府裡翻了個天翻地覆都沒找到甚麼長命鎖，難道，難道那女子脖頸間的長命鎖便是？她眉心一跳，直覺告訴她猜測是真。
老太妃眼神直勾勾看著那長命鎖，沈昭昭坐立不安，李嬤嬤端了盞茶站在沈昭昭面前。
裴懷謙瞥了她一眼，沈昭昭自知這件事情躲不過，只能硬著頭皮端起茶，走到老太妃面前，按照之前裴懷謙在馬車內教她演練許多次的話：
“妾身……秋月，見過太妃。”
沈昭昭咬緊後槽牙說完，半跪在地上，但那老太妃不知怎的，還沉浸在長命鎖往事裡頭難以自拔，竟沒看見她似的，怔愣著不說話。
沈昭昭半跪著，趙夫人在她身後，看清了她髮間簪子，驚詫開口道：“羊脂玉八寶簪！”
這麼一嗓子，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那簪子。
裴懷謙問道：“怎麼？趙夫人也知這簪子？”
趙夫人反應過來方才頗為失禮，訕笑著解釋道：“宮裡巧匠打造羊脂玉八寶簪，京中因此盛行八寶簪，莫非這簪子便是……？”
裴懷謙頷首：“正是宮中巧匠打造。”
廳內眾人視線看向沈昭昭，然後又不約而同看向鄭淑髮間的八寶簪，丫鬟小廝面面相覷，眼裡藏不住笑意，鄭淑面色青一陣白一陣，手下絞緊了絹帕，她朝姑母投去求救眼神，沒想到老太妃還怔愣著。
沈昭昭跪了許久，但這老太妃也不知為何遲遲不接茶盞，難道剛進府裡便要為難她嗎？下馬威？
沈昭昭忍不住抬起頭，只見老太妃好似沒回神似的，她剛想開口詢問，裴懷謙站起身，走到她身側將她手中茶盞端走，他將茶盞遞到老太妃面前：
“母親，秋月手疾未愈，這盞茶兒子來奉。”
鄭太妃陡然回神，她悻悻接過茶盞，輕抿了口沒說甚麼，沈昭昭被裴懷謙撈起，坐回了位置上。
裴懷謙與裴懷晟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最近京中之事，鄭淑趁機喚了聲姑母，老太妃回過神，拉住鄭淑的手，看向裴懷謙：
“懷謙，這是你鄭淑表妹，許久未見，你可還記得。”
裴懷謙側首看去：“記得。”他頓了頓，方才在門口見著她時本不願說的，但想了想，還是提醒道：
“表妹家中帶喪，此身怕是過於鮮豔了些。”
話音一落，沈昭昭瞥了眼鄭淑，只見她眼角泛紅，下一瞬怕是要落下淚來。
鄭氏家中出了逆黨，裴氏又是斬殺逆黨的功臣，一時廳中氣氛怪異，沒人出聲。
此時嬤嬤將瑛兒抱了來，小丫頭過了年才五歲，烏髮垂髫，髮間捆著紅繩。
裴懷晟笑道：“瑛兒快瞧，這是誰？”
瑛兒緩緩走到裴懷謙面前，怯生生來了句：
“大伯~”
她從小便害怕裴懷謙，叫了聲大伯便挪開了步子，視線看向沈昭昭，兀自過去貼著沈昭昭，大眼睛滴溜看著面前這個女子。
裴懷晟看見這一幕，稀奇道：“今兒怎麼不怕生了？瑛兒，你可知這位姐姐是誰？”
瑛兒轉頭看了眼裴懷晟，又看了眼裴懷謙，最後對上沈昭昭視線，嘴角酒窩揚起，甜甜喚道：
“伯孃~”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沈昭昭頓時察覺不對，反應過來按照她現在的‘身份’，好似這小丫頭該喚她‘姨娘’？
鄭太妃眼前一黑，重重將手中茶盞擲於桌面：“胡鬧！簡直是亂了規矩！孟氏你平日裡就是這般教她的嗎！”她指著將瑛兒帶來的嬤嬤：“將人帶下去掌嘴！來人，把瑛兒帶走！”
鄭太妃陡然發怒，嚇得瑛兒身子發抖躲在沈昭昭懷裡，孩子還小，沈昭昭只能將她摟著輕輕安撫。
老嬤嬤被拖走。
孟氏要上前，被裴懷晟拽住。
幾個丫鬟小廝上前要帶走瑛兒。
裴懷謙放下茶盞，居高臨下掃了他們一眼，幾人後背滲出冷汗，腿腳發軟，再不敢上前一步。